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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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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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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吹笛人

从少陵塬半坡的牛头寺朝下看,便是杜牧诗句里的樊川。在村庄和稻田围裹中,潏河分出一股水流向北走,这就是皂河。皂河穿长安老县城,一路向北,过沣东、径未央,最后归流入渭。皂河流过的老城有公园,与我居所的小区毗邻。所以我戏谑这里是我的“禁囿”,也是我的“放风地”。

皂河穿城而过,大半被憋屈地埋在地下。河出地面的跌水时已被驯服得失了孟浪,寂寂缓流。出跌水后水流涌满人工湖,然后径向西北而去。沿湖滨和河堤两边是行道树、篱墙和人形慢道。行道树多是银杏和樱花,杂有柳、楸、杉树和结香。小扇样的银杏叶和画眉样的柳叶晕染着浅绿,楸树上蒜薹样的物什在清风中摇摆,冷杉四季都那样寂寥,而衣襟盘扣样的结香弥散,已有枯萎迹象。河堤两岸的护坡石上栽着大片的蔷薇,粉色、红色,紫红、鹅黄各色的花开得秾艳。一个人沿着河堤慵懒的朝前走。槐序时月,淡淡风轻,汩汩水流,眼前的水流花景在向晚云锦远景下有些黯然。

就这样聊无意绪地朝前走,忽然觉得眼前好亮哦,是亮得炫目的白色的花!急切地走过去,一簇簇雪白的花惊得我一时呆愣了。这惊艳的白色让我颤栗而快速搜寻意识里白的意象:一身孝服的女子的重孝的白,苏杭蚕丝和绸缎的素白,青花瓷乳白色釉底的白,佛教圣物白莲花的白,赐死贵妃杨玉环三尺白绫的白,民女窦娥也是三尺白绫自缢而死。甚至我卑污地想到了女人身子的白,月光下的那种场景的白。这样的白太多,像刀在心里刻着,又觉得它的白像孙犁《铁木前传》中木匠黎老东木刨下不断卷出的绸缎样木刨花的白;像茹志鹃《百合花》中新媳妇被子上绣的白色百合花的白;像川端康成《雪国》中雪与白瓷的白。哦,素白是干净的,透着冰冷和高贵。

这样的白色我应该实在见过的。哦,想起来了。小时候,挨着村的戏河沟老岩下有白土——细腻的褐黄中带着亮白的岩土。过年的时候父母常让挖些白土回来捣碎和成泥浆,然后刷在脏污的土墙上。白土泥浆干燥后,昏暗的屋子便一下子亮堂了,就连心里也豁然敞亮了。还有那年春天去峨眉山,在寂寞幽静的一隅,看见长藤上缀结着繁实的白花,淡淡地弥散着香气,不浓烈,却很诱人,有点像檀木混合着青柑的味道,花虽素淡百媚生焉。老家的河滩岩畔上也有这种藤草花,我们叫香草。女导游说,这花叫七里香,好美的名字哦,比香草好听多了,也含蓄。从此,花的名字和告诉我花名的人就落沉在心里出不来。哦,白色是质朴的,浸着村巷田野的烟火底色。

一阵笛声从河对岸传过来,是从皂河上铁栱桥右岸不远处穿林掠河飘过来的。年轻时候爱听吉他、萨克斯和小提琴演奏,中年爱传统乐器二胡和维族的木卡姆,老了心静了,没有像好多关中人那样爱秦腔戏,却爱听笛和箫的吹奏。自己虽拙不能为之,却也善听善辨。就像美食家,不一定能煎炒烹炸,却一定善食辨味。笛和箫不同于唢呐和鼓乐,它属于雅乐类乐器,自有文人的风骨和情调。笛和箫都是削竹为器,但笛声清而扬,箫声敛而沉。因是雅乐,自然吹奏和玩赏的人就少。久沉凡俗,忽一声笛乐入耳,犹如仙音灌顶!循声朝前走,过了铁栱桥不远处,看见荷塘边的杉树林下,一妇人在林下吹笛,伴奏的音箱隐没在草坪绿处。妇人穿着素白的休闲薄衫,长裙裤,白色的休闲运动鞋,和堤岸上白蔷薇的白一样耐看。再细看,妇人的脸还有些年画上古时美妇的风韵。约略三十岁的年纪,秀发披肩,横笛在手,随着凝视间抑舌鼓唇地气息吞吐,急骤或舒缓的气流在笛管竹腹里涌奔冲撞,再从柔指有序挤压抬放中绽出音律,虽无裂帛遏云,却也穿耳惊心。我不能准确说出曲名,但我知道这是作家琼瑶某部剧作中的配乐:幽静的森林边缘,火车冒着白色的浓烟开向远处。孤独的站台上,一人望着离去的列车呼喊追赶,而车上的人儿流泪喊着告别的话语。哦,想起了曲名是“离别的车站”。也许,这曲子更适合年轻时听。但音洇心处,静了流水,败了落红,让我惆怅地看着映在皂河中残留的云锦痴呆。

坐在皂河堤岸石堆上,笛声还在响,我听得入迷而不忍离去,在幽闭的禁囿里,我沐浴着“放风地”难得的欢畅和自由。在皂河的光影里白蔷薇和七里香的白填满心间,像鼓荡勃勃的河水奔涌。

2026年6月19日于戏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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