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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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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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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二棋逢对手

韩小二和人赌棋又赢了,这消息一阵旋风样传遍了马额镇街——一个距县城大约三十公里的渭河南古镇。人们相信这个消息一定是真的,就像突然有人给你说“今天太阳还从东边出来”一样,这是个冷笑话,也是实话。在人们的下意识里韩小二永远铁定不会输棋!

然而和以往赢棋不同的是,虽然和他对弈的人承认自己输了,韩小二却在事后醉酒后说其实自己并没有赢棋。承认自己输棋了,这是他自从在镇上摆谱以来是破天荒的一次!能赢韩小二的人是谁呢,是镇上的人还是外地高手来踢摊子的,镇上爱下棋且下得好的就那么几个人,没有谁是韩小二的对手,而外来的高手那就不好说了。反正街面上众说纷纭,传得神神秘秘。但不管咋说,明面上他韩小二还是赢了棋,没有丢面子。

逢每月的三六九是马额镇上集会日,街道就显得很狭窄拥挤。在供销社和铁业社官墙下,挨着供销社石台阶的一侧,常常会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在下象棋。在饭都吃不饱的日子,下棋是极少数人的爱好。下棋的就两个人,众多围观的人,有的懂棋不语,沉静揣摩棋局变化走势;有的虽略通棋理,却浮躁地看着棋盘嘴上说叨不停,更有的还叽里咋哇地对下棋的人吵吵嚷嚷;而有些人根本不会下棋,围着看下棋就是图个气氛,纯粹看个热闹。更有趣的是,场内对弈的两人往往沉默不语,而场外观棋的人却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更有三三两两高喉咙大嗓门的吵得脸红脖子粗,好像他们比下棋的人更懂下棋。

但是,不管是会下棋的、不会下棋的,还是正在下棋的,往往更看重的是下棋输赢的赌金:马额街道下棋的规矩是三盘二胜,输赢赌金多少要看场子大小,小场子壹元贰元的,大场子一般叁伍元,伍元以上就是很大的场子。一般拾元封顶,拾元就算是天场。马额镇虽是个远离县城的偏僻小镇,摆棋摊儿的却有四五家,而敢摆拾元天场的唯有一家,就是瘸腿的韩小二,谁叫人家艺高胆正呢。韩小二常吊在嘴上的一句话是“咱是个没毬本事的人,就爱歘弄个象棋,不服闹一盘”关中人性子直,话硬话粗,也有些欺人,但下棋确实没有人能闹过他。在那个时候,拾元钱从街东走到街西打个穿堂过道都化不开,这样你就知道棋摊儿的赌金能办多少事了,你自然就明白了为啥棋摊儿前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尤其是那些大场子。

每到集会散集的时候,韩小便二把赢来的钱揣进口袋,把棋子和叠好的帆布棋盘装到布口袋里,在人们羡慕的目光里“咣当——咣当”的一瘸一拐地离开。他惯常会到街西头的饭馆要碗三角钱的红肉煮馍,或到邮局东隔壁的铺子吃一大碗芥末放得很重的荞面饸饹,再要个坨坨馍夹肉,统共也就捌角钱,在常常饭都吃不饱的“瓜菜代”日子里,韩小二算是很阔绰奢侈了。他满足地打着饱嗝,或一瘸一拐地游荡着回泷河沟沟东的韩家村,或等候着坐马额到铁炉的公共汽车回村。

又一个平常的集会日,腊月初六,天空阴沉沉的有些冷。交上腊月,慢慢地有了年味,人们往往开始早早置办年货了。腊月是镇上集会日最热闹的时候,忙碌了一年,兜里有几个闲钱,也是农闲时候,加上临近年关,街道上人如潮涌,用乡下人的话说就是人多得像壅葱一样。

韩小二的棋摊子还是摆在老地方。他知道快到年关了,人们腰里有的是闲钱,爱下棋的人一样,兜里有钱。于是,他的规矩变成了每局贰拾元的天价。韩小二下棋的规矩有两个:正常的布局对弈和下残局。来和他对弈的人,他会首先问下过几年棋,想执黑棋还是红棋等,通过简单的几句交谈和察言观色,便大体知道来人下棋水平。初懂棋艺的人,他会让其一子两子的,然后速战速决;对有一定水平的对弈者,他摆个冷门残局,几招之内让对方很快缴子认输;对精通棋艺水平较高的的对弈者,他会按正常的摆谱走法,根据棋局走势变化,灵活应对,并最终以精湛的棋艺让对方臣服。自从数年前在镇街上摆摊儿下棋以来,韩小二还从来没有失手过,渐渐地他便被圈内象棋爱好者称为棋王。当然,这棋王的称呼完全是坊间的称谓。至于以后他参加县里组织的民间象棋大赛获得不错名次的事情,那是后话。

这一天,棋摊儿上来了个年轻人,留着洋楼头,蓄着短须,戴着黑框的近视眼镜,穿着水磨蓝色的牛仔厚夹克,围着灰色的手织毛线长围巾,牛仔裤,尖头黑皮鞋。见多识广的韩小二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个街道的闲皮(注:闲皮:关中方言,关中东府临潼、渭南等地方的人对二流子,不务正业人的称呼。),在南方的广州深圳逛过几天世面。来人眼睛里充溢着桀骜不驯和自信。他大大方方地在棋摊儿前的小方凳上坐下,说要和韩小二下棋。

韩小二看了眼年轻后生,心里想这充其量就是个来凑热闹的,想在人前显摆一下的闲皮。一般人见了闲皮、街肋子都怵三分,唯恐躲避不及,韩小二则不然。为啥,自己上小学刚上满后就辍学回家,就开始在社会上混,也算是半个闲皮吧。这些人他见多了,早都见惯不怪了。况且耍横使怪这些糗事他多少年前都用烂了。他想来人无非是扎个势,立个威给围观的人看,可能也就懂个马走日字,隔山架跑什么的。

韩小二有些睥睨地看着坐在小凳上的来人说,知道我下棋的规矩不?来人朗声说知道,并准确毫不含糊地重复着说:三盘两胜,落子不悔,赌金每盘棋贰拾元,先亮捎(注:亮捎:关中东府一带方言,流行于解放前和八十年代,指亮出所带的金钱。)后下棋!来人用东北话口音清晰准确的回答。韩小二微微一笑,他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怕你娃反悔。来人似乎看透了韩小二的心思,利索地的从牛仔夹克内兜里拿出个黑色的皮钱包,从一沓钱里拿出拾张面额新崭崭的拾元大团结,然后一字一句的说:“棋艺高与低,棋盘见输赢。我周继孝若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这些钱就是你的,有在场乡党作证,绝不反悔”说完,他坚定的、有些挑衅地看着韩小二。他是再明白不过的告诉韩小二,你不是号称棋王吗,我有的是钱,就看你韩小二有没有本事赢回去!

就在这个看似闲皮的人来到韩小二棋摊儿前的时候,围观的人就觉得来者不善,不是来寻衅滋事,就纯粹是来砸摊子的,给韩小二拌难看的。于是就吵吵窃窃的说叨个不停,嗡嗡嚷嚷的。腊月逛集会的都是闲人,见有热闹看,人们都跟打了鸡血样亢奋。不大功夫,韩小二棋摊儿前的人就越聚越多,很快就被围了个人山人海,水泄不通。连供销社和铁业社外廊的高台阶上都挤满了人,把两家的门口都堵了,气得店铺里的人不停地推搡,劝说围观的人不要堵门,但拥挤的人群哪里肯理会。

当来人利索从一厚沓钱币中抽出新崭崭的拾张大团结的时候,人群中瞬间引起一阵巨大的骚动,伴随着一阵阵惊呼和啧啧的感叹。这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北方一个偏僻的乡村小镇啊,拾张大团结可以盖两间宽一砖到顶的两搭椽厦房啊!

见多识广,见惯了各种场面的棋王韩小二暗暗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有些闲皮的人,有这么大的气势和阵仗,说话句句都在理上。而且那么自信坚刚,好像有十足的把握胜算在握。韩小二想,或许来人有真功夫和绝招,不敢轻视。是韩小二怵了吗,呵呵,那倒不是,他赫赫有名的韩小二是什么人?!

韩小二,乳名叫小二,官名叫个韩茂宸,上面有个未成年就夭折的哥哥。这韩小二早早从学校回来,没正性,和老汉娃娃,婆娘女子爱耍笑,人们也就从来不叫他官名,不管大人碎娃都“小二,小二”的叫。韩小二父亲是个病秧子,害了一辈子咳噜症(注:咳噜症:关中方言,指肺痨症,咳嗽、咳血是主要症状。),在韩小二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扛不过病把气咽了,剩下小二和娘两个人。本来家里就穷,住在和韩兆村饲养室挨着的两间土坯厦房里,父亲死了,拮据的日子更恓惶了。更不幸的是,韩小二五岁的时候发高烧,农村人不懂冷敷退热,相反让娃捂着厚被子发汗,引起惊厥抽风,诊所医生注射退烧针后,娃高烧倒是退了,可娃腿却一走一走的瘸。以后随着年龄增长和锻炼,虽然不是很严重,但还是能明显看出来走路磕绊,不利索。没有了父亲,见母亲一个人寡妇磨娃日子艰难,本就不爱上学的韩小二硬撑到把小学上完就坚决不上学了,谁劝都不行,气得他舅朝屁股踢了一脚,扇了个耳刮子,黑着脸扭头就出了门。母亲见他稀泥糊不上墙,天生就是个打牛后半截的料也就死心了。这小二上学不多,人也轻狂,可是脑瓜子灵活,转的快,尤其是账算清,有“口踏算”的本事。有一次,生产队里年底清查土地田亩,一个人唱数字,会计骄傲地展示他双手能打“狮子滚绣球”的绝技,在旁人及其羡慕的眼光里,他双手并用,两把算盘珠子被拨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而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韩小二眯缝着双眼,安静地靠在门框上,唱数字的人刚把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唱完,韩小二眼睛忽地挣圆,大声报出了折算的田亩。而会计的算盘珠子还在噼里啪啦的响。等会计的算盘珠子消停了,人们惊奇的发现,两个算盘上的数字完全一样,而这数字和韩小二刚才大声报出的数字也是分毫不差。还有一次,过了腊月二十三小年,生产队在饲养室开年终“决分”会,全村近一百五十户。会计拿着厚厚的账本,出纳提着个不大的黑塑料人造革包装着鼓鼓囊囊的钱票。开始,先由会计拿着账本唾沫星子四溅的一页一页念,某某家几个劳动力,每人年工分多少,户总工分多少,户总工分折算值多少,年每户分得的夏秋粮及菜油、猪肉和红薯、柿子等折价多少,两相扣减,决分多少,或透支多少。坐在饲养室土炕拐角的韩小二眯缝着眼,像睡觉一样,会计刚念完,他又是忽地睁开眼睛,他大声说“咱队上透支户总共67户,总共透支多少多少;决分户总共81户,总共决分多少多少钱,会计黑包里总共有多少多少钱……”队长、出纳和会计一下子都愣住了,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韩小二说的完全准确,不差分毫。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蜷缩在炕拐角的韩小二,队长笑着用粗话骂了声“哎呀,咱韩兆村这穷怂地方,咋还出了个驴毬马大的人物,这碎怂行啊!”,开会的人成千双眼睛也都齐刷刷地瞅着炕拐角的韩小二。从此,韩小二就口踏算出名了,村里人有账算上的事都找他。

韩小二从学校回来一年多了也没有个正经营生,就这么瞎混,毕竟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嫩娃娃。那时候,农村不但缺吃少穿,精神生活更是贫乏得可怜。人们聚在一起,就是个砸洋炮儿、说浑话、胡吹乱谝,或者在地上画个简单的方框,来个狼吃娃、媳妇跳井啥的,把这叫纠方。韩小二脑子活,看啥会啥,他不爱听大人们说闲话,就和大人玩纠方,只几盘下来,就再也没有人能玩过他。别人再叫他玩的时候,他嘴一撇不屑地说“提不上串串的事情,我才不玩呢,吃奶娃娃玩的”。有一天,在村头的大皂荚树下围了一圈人看下象棋,下棋的是村上的官爷(注:官爷:关中农村对辈分高的人的尊称,因为大部分人都叫爷,故有此称。)和邻村小学的校长。韩小二从人群缝隙挤到前面,看着下棋的人和棋盘上来回移动的棋子,一下子来了精神,呵呵,这下棋可比纠方有意思多了。于是一他句话不说的蹲在旁边看着两人下棋,直到下了数盘后下棋的人收了棋盘,人群散去。韩小二痴迷着刚才棋盘上兵、马、车、炮、相、士、将有规矩的左呀右呀、进呀退呀的有趣变化,竟在回家吃饭时撞到了隔壁二婶的怀里。从此,他就完全沉迷于下象棋,他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了。于是每当村上有人下棋的时候,韩小二是场场必到,到了后依然一句话不说,安静的蹲在旁边看下棋。他从不看下棋人的脸色和神态变化,总是几乎一眼不眨地看着棋盘上的落子和移动走向。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秋天的风凉爽舒适。村头的大皂荚树下,官爷又和邻村小学的校长对弈。一盘下完,韩小二对输棋的官爷说:“官爷,官爷,你歇一下,让我和卢校长下”官爷斜眼看着他不屑地说“嘴上没毛的娃娃,懂个啥,一边儿耍去”。韩小二坚持说“官爷,上盘棋人家攻卒进马,你应该摆车飞象,你却退马攻炮,这一下就很难挽救了”他的话让官爷心里一惊,就连卢校长也一下子愣住了。韩小二说的完全对,正是这一败招,让官爷棋走下风,而卢校长抓住机会,乘胜追击才赢了棋。官爷笑着说“这碎崽娃子还是红萝卜调辣子,吃出没看出,行行,老爷给我娃腾位子,你来下”。于是,韩小二就和卢校长开始下棋。围着的人睁大好奇的眼睛,看这个碎娃娃咋和小学校长下棋。第一盘棋,开头几步常规走法下完后,两人落子就逐渐慢了下来,围观的人也从嘲笑熙攘中安静下来。而对弈的两人完全专注于棋盘,如入无人之境。老大一会儿,卢校长在犹豫了好长时间后终于落子,并斜眼偷偷瞄了韩小二一眼,并用手抹了把额头渗出的虚汗,韩小二想了会儿便跟着落子。看着韩小二走出这步棋,卢校长暗暗舒了口气。这盘棋下了一个多小时,卢校长赢的不易。推子认输后,韩小二不服气地说“下棋规矩,三盘二胜,第一盘我输,再下”,声音虽稚嫩,但口气满满。围观的人又是一阵惊叹“这碎怂没见过和谁下棋,能好卢校长下得半斤八两的,厉害呀”。在接下来的两盘棋中,都用时不长,卢校长都输了棋。下了半辈子棋,自认为棋艺还行的卢校长虽然输了棋,却脸露喜色,毫无懊恼之意。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昔日调皮捣蛋的学生,用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好,棋下的不错,行行出状元。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干精,就会有出息”。从此,韩小二就完全痴迷下象棋。也只有在下象棋的时候, 他便会完全忘记生活的枯燥乏味和贫穷,忘记未成年人认知里的烦恼!很快的,村子里就没有下棋能下过韩小二的人。周围村子爱好下棋的人听说韩家村出了下棋的神童,纷纷前来讨教,但都没有一个胜出。年少的韩小二有些洋洋得意起来,自认为自己棋下得天下第一,谁也不放在眼里。

这年秋天,韩小二到舅家闲逛,他舅家在南山岭上一个叫崖咀张的村庄。他想着秋天了,山上的板栗、野毛桃、五味子等野果子熟了,采摘些过过嘴瘾。这也难怪,毕竟是个没成年的娃娃嘛。没想到,就是这次瞎胡逛给了他改变一生命运的机会。

距离韩小二舅舅家村子不远的地方有个道观,在南山岭群峰最高处的山巅上,传说道观建于东周战国时期,盛于明清。道观内供奉着人文初祖伏羲、女娲和炎黄二帝神像。一次,韩小二一个人闲逛到道观,恰逢主持与一同样穿着海青的道士下棋。韩小二眼睛亮了,腿脚不利索地紧走几步蹲在旁边看。自以为艺高的他看着两人对弈,嘴里不停地嘟囔评说,这步是臭棋,刚才那步才是好棋等等。然而他心里惊奇的是,他认为臭棋的,却往往能化险为夷,变被动为主动;而他认为是妙招好棋的,却很快陷入被牵制,被吃掉的绝境,渐渐的他就把嘴闭紧,再也不说话了,蹲在旁边静静看棋。看着两人对弈结束,韩小二不知道那来的勇气,或许是受看过的连环画《偷拳》的影响,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穿着海青,蓄着长髯,皓首慈目的道观主持说“师傅,我要拜你为师,跟着您老下棋,你棋下的太好了,比我下过的所有人都下的好,有些招我就是想不透”。

韩小二的话让道观主持一愣,他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未成年的娃娃。手捋了捋长须笑着说“你个娃娃家,懂下棋,还会琢磨,小小年纪,后生可畏,呵呵”,长者又豁达地说“先嫑说拜师傅的事情,下几盘棋吧”。韩小二在老者对面的石凳上坐定,两人便重新在棋盘上排兵布阵地杀起来。连着下了三盘棋,韩小二都输得一塌糊涂。尤其在下最后一盘棋的时候,下到中途,由于一子不慎,棋盘上的大好局面被迅速逆转。韩小二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连胜叹息,懊悔不易。老者笑着说,准你这步悔棋,重新走。他心里窃喜,以为这下就胜券在握,不料又是失算。老者又是准他悔棋。如此三番五次悔棋,但最终还是输棋了。三盘棋下来,韩小二输得心服口服,他这才明白自己原来是多么浅薄,自己还引以为傲的棋艺是多么荒唐可笑。他这才知道啥叫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小小年纪的韩小二,虽然输棋后懊恼自己棋艺不如人,但天生的争强好胜和对象棋的热爱,使他决心要拜棋艺明显高于另一对弈者的皓首老者为师,他心里执拗地想“就是要拜这老者为师,把艺学好,把棋下精”。韩小二唐突的提出拜师要求,被老道笑着拒绝了。

后来,在韩小二的软磨硬泡下,尚好清幽,绝意凡俗的老道终是动了心,看这娃是个下棋的好苗子,又腿有微残,娃学精棋艺或许可挣得口饭吃。这样的话自己也算是做了件有功德的善事。于是便答应了韩小二学棋的请求。但老道绝意世俗礼数和虚名,棋艺可授,不行拜师礼,不以师傅相称。就这样,韩小二断断续续跟道观的主持学了两年象棋,人变得沉稳了,也逐渐脱了少年的狂气,随着年龄增长也变得有城府了。不久,从小不爱上学的韩小二却变得爱看书了,甚至有些手不释卷。不过他看的书不是科学技术或文学戏曲类的书籍,而是老道传给的他的棋谱:一册是清人张惠春编纂的《韬略元机》,竖排线状,厚厚的一本书。全书共六卷,前四卷为残局,后两卷为全局,残局共二百零四局。其中的和局着法深奥,选自民间流行棋势,较明代先走必胜的残局有进一步的发展;一册是明人朱晋桢编辑的《橘中秘》,书里的棋谱多选自金陵徐芝编的《适情雅趣》,经过分类和梳理形成完整的四卷,一、二卷为全局招法,着重介绍斗炮局的各种变化,具有快攻速决、激烈相博的特色;三、四卷载 140 局实用残局,详细剖析各种胜和棋势,影响颇大,流传甚广。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韩小二啃起了厚书,还是线状的竖排古书,里面的有些字都认不全,但里面画的棋谱对弈图、残局图他却完全看得懂,并能很快就心领神会,前后贯通。为了学习棋谱,他特意从镇上书店里买来了《古汉语字典》,下功夫啃起了棋谱,不懂就虚心向老道请教。

一个夏日的早晨,跟师傅断续学了两年棋的韩小二和师傅在道观外的核桃树下对弈。三盘棋两人各赢一局,第三局下了个和局,而这个和局是在韩小二不动声色的、巧妙的走了步败招下和的棋。和棋后,老道淡淡地说了句“你棋学成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可教你了”,说完,转过头,脸色平静地看着披着灿灿霞光的群山万壑!韩小二整了整衣服,跪在老道面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在灿烂的朝霞中怀着喜悦和不舍的心情下山。

腿脚有些小残疾的韩小二,为了生活就开始在镇街上摆棋摊儿。自从他摆棋摊儿后,数年间从没有输过棋,渐渐的也就有了名声。俗话说“树大招风,人怕出名”,马额镇棋王的名声很快在周围的村庄、乡镇及县城传开。一时间引得众多爱好下象棋的人纷纷前来切磋,虽然他们年龄、棋艺、身份各异,棋艺有高有低,但和韩小二对弈后最终都推子认输。

和留着洋楼头的来人一番交谈后,从他的东北口音和衣着上判断,韩小二知道坐在对面人应该是相邻街镇一个大国营厂子的工人。这是个有数千人的大型国有企业,是在国家提倡“三线建设”的历史时期从东北搬迁而来。厂里都是东北人,也是有名的棋窝子,高手不少,先前曾有不少人人前来和韩小二对弈,虽棋下得很好,但还是下不过韩小二,只不过比普通的对弈者多走几步而已。想到这里,韩小二依然自信满满。论完下棋规矩,韩小二说“红先黑后,你是客,执红下先手,按常规布局落子还是摆残局?”。来人看着韩小二大咧咧地说“按常规布局,你是地主,你执红下先手,我让你两个子”。

韩小二以为自己听错了,脑袋嗡的一声就炸了,气愤得涨红了脸,这简直是对自己的极大羞辱。棋可以不下,他何曾受到过这样的侮辱?!这好比说一个棋艺精湛的高段位棋手,一人突然问你怎么样跳马,怎么样飞象架炮。韩小二手里紧攥着一枚棋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搁在地上的水杯喝了口茶。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心里再三告诫自己要冷静,并鄙夷地想“棋王说法是人家送的,又不是我自己封的,不服气,棋盘上见高低,嫑过嘴瘾。还让我两字,出水再看两腿泥”,这样想着,刚才被完全激怒的韩小二终于让自己恢复了平静。

韩小二笑着说:“你来到我的棋摊儿,我是主你是客,先按我的规矩来,你执红走先手,行的话就摆子走棋,不行就另寻他处”韩小二的话说得很坚定,从道理上说也没毛病。

留着洋楼头的年轻人略作沉思,然后说:“那行,你是主先按你的规矩办,若第一局我赢了,第二局就按我说的办”

“那行,就一言为定了”韩小二说,不过他心里想,怕没有按你规矩办的机会,就凭你个二道毛(注:二道毛:当地方言,在日鬼倒棒槌或学艺不精的人,也泛指街道的混混、闲人。)先赢了我再说。

双方在棋盘上落子,排兵布阵,洋楼头执红走先手。攻卒、跳马、摆车、飞象,开始是一系列寻常的招数,双方都落子较快。随着对弈的持续,棋盘上的局势逐渐发生微妙的变化,两人落子的速度也是越来越慢,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围观的人也是由开始的叽叽喳喳,到渐渐的人声稀少,再到寂寂无声。下象棋就是这样,开始走的都是些常规招数,大家都能看明白,而往后越下越能显出棋艺高超,可谓每走一子都是满含玄机,杀机四伏;没落一子都统筹全局,勾带连环,有所谓的高手走一步看三步之说,而那些顶尖高手更有走一步看十步之说。

高手下棋,随着棋盘上棋子的不断减少,在棋盘上双方只剩寥寥数个棋子的时候,会出现一种白热化状态下的胶着态势。别看棋盘上双方只剩少得可怜的几个棋子,但每一子都互相勾连,攻防兼具;每一子都隐藏玄机,杀机暗伏。可以说动一子而定输赢,要么全盘皆活,为赢棋高兴;要么全盘皆输,为输棋懊悔!而棋盘上这样的局势,往往就是棋谱上出现的所谓残局情形。而能把棋下到棋盘上出现残局的情形,毫无疑义的说明对弈者双方都是难得的高手。寒冬腊月,天气阴冷。专注看着棋盘的韩小二额头上竟有细密的虚汗。他自出道以来第一次遇到了旗鼓相当的高手,遇到能和自己把棋下到残局局面的高手,而高手间的博弈容不得半点疏忽。否则,不仅是对对手的不尊重,更是会毁了自己好不容易挣下的名声。而洋楼头呢,双手抱肘,一会儿瞅着棋盘看一眼,一会儿眨眼闭眼做沉思状。他没有想到这个乡下镇街上人们传说中的棋王还真是不一般,和自己对弈时好像总是能领先一招,自己的防守和进攻总觉得有破绽被对方可乘,自己“让两子”的名声看来要毁在今天了。想到这里,便对自己今天莽撞的挑战和大话后悔不已。

留着洋楼头的“让两子”名叫周继孝,老家是东北人,幼时就跟酷爱下棋的父亲学棋,而他的父亲是厂里有名的棋师,曾数次蝉联厂里象棋比赛冠军。周继孝天资聪慧,学棋很快,跟父亲学棋两年多后就能和父亲平分秋色,不相上下,遂有了神童的绰号。就在周继孝的父亲惊叹儿子下棋天赋的时候,他却既悲哀又惊喜的发现,在随后和儿子对弈中,自己越来越难以取胜,直到最后在对弈中全无胜算,完全落败。这个数千人的大厂,是国家提倡三线建设,支援大西北的时候由东北迁建而来,都是东北人。厂里爱下象棋的人特别多,下班后或到周日,工人俱乐部、厂里家属区的凉棚下、大树下都能看见下棋的人。而爱下棋的年轻人盛行用棋局赌输赢,赢了棋或输了棋,输的人或赢的人请大家聚餐,开啤酒香槟庆贺;或请大家看电影,到舞厅跳交谊舞等。下棋是职工业余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周继孝继承父志,师出名门,又天生爱棋,肯钻研,棋艺渐趋炉火纯青,无人能及。由于难逢对手,他下棋便立了个规矩,给任何和他对弈的人“让两子”,就是除老帅外,对手可以任意拿掉他的两个棋子。即使厂里有善对弈者,有时候拿掉他一车一炮,他仍能取胜,遂有了“让两子”的绰号。由于长期下棋没有对手,年轻的周继孝也就渐渐生出些许傲慢,给人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棋王韩小二和留着洋楼头周继孝两人都陷入了僵局,两人似乎都对对方的布阵没有有效的破解之法。冷静思考许久的韩小二,想起了面前的棋局和棋谱《橘中秘》的一个残局非常相近,而这种残局唯有破解之法就是“闷宫杀”,否则结局必败无疑。想到这里,他佯装攻车,并持车良久后便又放下。似乎有些勉强的很不情愿的飞相,见对方并未觉察,遂用跑在九宫将军,终于险胜。当周继孝明白过来的时候,胜负已分,无可挽回。

一盘棋下了一个多小时,周继孝颓然认输。他掏出盒红塔山香烟,抽出一支递给韩小二,自己也叼了一支。随后从牛仔裤后兜里拿出打火机“吧嗒”一声打着火,用手半拢着先有些恭敬的给韩小二点着,然后自己点着,一口浓浓的烟雾从他口里吐出。两人一时无话。而周围围观的人,第一次看见棋王韩小二虽赢了棋,却赢得如此艰难;第一次看见赢了棋后的韩小二没有了兴高采烈的神态,反而面露沉思和忧戚,也都惊讶得一时无话。而在众多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是跟着“让两子”周继孝来观战助威的,当他们第一次看见“让两子”输棋的时候,也都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两人抽完烟,在一片沉默中又开始了第二局对弈,现场的气氛有些压抑和沉闷。韩小二没有了在棋局开始前的套话,也不再强调自己下棋的所谓规矩;而洋楼头周继孝也更没有再提按自己规矩办的话 ,更没有说让两子的狂话。两人按照常规落子布阵,开始第二局对弈。双方在第一局对弈中都了解了各自的实力,都对对方心存忌惮和敬畏,所以在第二局对弈中每步都格外慎重。棋一开始就下得很慢,完全没有了往日对弈的轻松和流畅,更没有对弈过程中的调侃或说笑。俩人每走一步,都要做较长时间的考量,以致棋下得缓慢而滞涩。这局面道是有趣,让人联想到有关下棋的有趣传说。说是有个童子上山牧羊,看见两个长髯老者在山顶下棋,遂上前观看,不知不觉中时间已过去数年,而自己却浑然不觉。等牧童牧羊回家,村里的玩伴皆称老翁。这虽然是古代笔记小说里戏说的“仙传”故事,却也说明自古以来善对弈者的专注和耗时。

将近两个时辰过去,棋盘上再次出现胶着的局面。棋盘上双方的棋子寥寥:韩小二帅旗下两士一相一马一炮一卒;杨楼头周继孝帅字帐下一士一相一车一兵,问题是韩小二的卧槽马已踩九宫将老帅。沉思良久后,周继孝只得老将出宫车沉底,直逼对方宫穴,但韩小二有士连环拱卫,还是不能直接将军。这棋再下去按照常规定然是和棋了。韩小二迟迟没有落子,他看了眼棋盘格上的局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对手,似乎用眼睛在表达某种难以言传的意图。他眯缝着眼陷入沉思,是在等待对方参悟后的回应。下棋的人沉默无语,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竟也都哑然无声。

突然洋楼头周继孝把棋子一推,看了眼韩小二说到:“这盘棋我输了,我输得心服口服。第三局不用下了,我赢不了你。按规矩我输了”说完从裤兜里摸出拾张新崭崭的大团结双手递给韩小二。韩小二脸色却悄然地微微有些红了,他没有接钱,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有些复杂的情绪。周继孝把钱直接塞进韩小二手里,抬头对着和他一同前来观战的棋友,对着所有围观的人,并直勾勾地看着韩小二说“以后再也没有‘让两子’了”。

在围观者惊讶的目光中,在韩小二木然呆愣的神态中,洋楼头周继孝和他的一众棋友,低着头快速离开了。

关于这场对弈,人们日后议论很多,那毕竟是一场输赢不菲的棋局啊。不懂棋的人说,还没有下完,输赢还不一定呢,咋就推子认输呢?!懂棋的人说,韩小二没有赢,第二局最多就是个和棋,是平局。

关于这场棋,真正看懂的高手只莞尔一笑,未置可否。而韩小二呢,这场棋局的输赢唯有自己心知。不过,韩小二下棋从此改了规矩:不再下每场超过壹元钱的大场子。他自己的说法是:每个人都赚钱不易,自己棋下惯了,现在就差个心慌!

不久以后,每逢镇街上起会的日子,却再也看不见韩小二摆摊下棋的身影了。有人说他金盆洗手不再下棋了,也有人说他闭门修行棋艺,将来还会在继续摆摊下棋。这些都是人们的猜测,没有人确切地知道。马额镇集会日,上会赶集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吵杂喧嚣,熙熙攘攘,人多的像壅葱一样!

2025年6月30日于戏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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