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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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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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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春寒

清明节没有好天气,俗话说“鬼不走干路”。一阵风吹过后,阴沉的天便开始落雨,很快雨点就密了。

白家村西头挨着老河堤的地方有一片公坟,笼罩在稠密的柏树林里。这是白家村的公坟地,早年是村上寺院的义地,解放后寺院荒废了,地被老渡口上的船户租下来。再后来老船户们散了,地就撂荒了,成了现在的公坟地。雨下大了,上坟的人开始急匆匆朝回走。在靠着一道两丈多高土梁的南端头有处新坟,坟头上白纸“招魂杆”白亮亮的有些刺眼。坟上的新土还没生寸草,裹着白纸的桃木橛却有新芽尖冒了出来。

一个老年妇人悲戚靠在旁边老坟的柏树上,她有些痴呆地看着新坟,看着昏暗的阴雨天,她不想回家。冰凉的雨水淋湿了衣服,一阵阵寒凉让她在风雨中瑟缩着瘦弱的身躯。她也想赶紧回到家,可她的丈夫“粽子客”死了了,她还有家可回么?!而南岭上的那个家,她现在还能回去吗?!

“菊英姨快回家,雨大咧,可不敢淋病了,春雨寒凉”,一个年轻媳妇过来拉她。她木头人似的应了声,然后木然地和年轻媳妇相跟着朝村里走。通往村子的土路上雨水汇流,泥泞难走。

一、粽子客死了媳妇

粽子客叫白七娃,是古镇上渭河岸边的白家村人。

白家村在渭河南岸,离镇上不远。这是个古镇,铁路线从镇上穿过。因了这铁路古镇便繁华起来。白家村人常拿自家攒下的鸡蛋,或地里种的瓜果菜蔬到镇街上换些零花钱。这一年过端午,村上的粽子客七娃提着一担笼粽子去镇街上卖。因七娃在门族堂兄弟中排行第七,白振杰的官名便被白七娃代替了。年长的叫他七娃,小的就叫他七娃叔或七娃哥。七娃爸在世的时候是白家村的能人,也是村上的“官爷”(注:官爷:关中方言,对村上辈分最高人的称呼。),早年是渭河上的船户,后来因“老寒腿”不能跑船了。上了岸的七娃爸为了生计便学了蒸甑糕和包粽子的艺门。七娃爸人灵醒,做买卖又实在,很快老白家甑糕粽子就在镇街上扬名了。七娃爸活着的时候就想把蒸甑糕和包粽子手艺传给了儿子,农村老辈人讲究艺门儿传儿不传女。七娃亲姊妹四个,他是“垫窝子”,又是带把儿的男娃,自然成了家里的福蛋儿。七娃脑子灵醒,却是个懒蛋,他爸在世时候说“儿呀,我料就你也不是读书的料子,就是个打牛后半截的主儿。下苦你又身子弱吃不得苦。为了你有碗饭吃,爸把薄艺教给你。爸就是以后闭了眼,我娃也饿不着了,能有口饭吃”。

七娃左耳进右耳出,大不咧咧瞅着房檐下的胡燕窝说:“我不学蒸甑糕的烂手艺,太麻缠,晚上熬几个小时才能蒸好,我熬不了夜。就学个包粽子”七娃爸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几下,溺爱地骂了句“你个驴日的不听话,那就学个包粽子吧”就这样,七娃便学了他爸包粽子的手艺。七娃包粽子手艺虽然不如他爸,但在镇街上还是无人能比。他包粽子用的是秦岭下长安县沣河畔的精籼米,枣子是陕北的大红枣,粽子叶是渭河岸边的宽叶青苇叶子。

七娃爸死后,执掌了家事的七娃才知道过日子的艰难。好在母亲过日子精打细算,渭河滩的下湿地土肥墒好,夏秋两料庄稼基本年年都是好收成,家里的粮囤也年年都是满的。三个姐姐又都是勤快人,或在镇上的裁缝铺接个零活,或在离车站不远的铁业社食堂给工人做饭,一个月都能攒几个零花钱呢。不久,三个姐姐都成了家,家里就剩垫窝七娃了。热热闹闹的大家子一下子显得孤清了。七娃妈便托人说媒,千挑万选,定下了戏河桥南边庞家村一女子当儿媳。这女子模样俊,性格绵,人也勤快,就是身子骨有些弱。儿媳娶进门,七娃妈见人就笑着乐呵,说自己积了福,娶了个好儿媳。

七娃的东邻和七娃家关系不错。可自从七娃娶了媳妇,邻家婶子就躲着七娃妈走。邻家婶子的儿子比七娃还大好几岁,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是个光棍。一次,七娃妈见了邻居婶拉闲话,又说自家娶了个好儿媳,没有顾忌别人的脸面。邻家婶当时脸就黑了,看着七娃妈走远了,说了句“得能啥呢,出水再看两腿泥呢”。也许邻居婶嘴里有毒,反正自七娃娶了媳妇后,他们家倒霉的事就一件接一件地降临了。先是七娃妈得了痨病(注:痨病:就是肺结核,在医学不发达的年代是要命的疾病之一。),在镇上、县上找了很多先生看了,就是不见好转,钱花了一河滩。好在几个姐姐合着凑了盘缠和看病钱,七娃带着老娘上省城看病。奈何病耽误得久了,已成了不治症。七娃妈从省城医院回来不到月数天,就半夜咽了气。那个冬天的夜晚寒冷而漫长。七娃妈拉着儿的手不放,直到眼里的微弱的光黯淡了,头就陡然歪了下去。

七娃妈死了,七娃家的日子一下子就拉垮了。好在七娃媳妇是个过日子手,肯吃苦,勤俭持家。奈何,一儿一女一天天长大,尽管两口子兑兑挪挪的过日子,却总显得捉襟见肘。心强好胜的七娃媳妇,人虽刚强,心胸却有些狭窄不敞亮,遇到啥事儿就爱朝窄处想。过日子钱短,夫妻间就难免吵架拌嘴。一次,学校开运动会,上高三的儿子林健要买双回力运动鞋。娃在镇上供销社跑了多回,早都踅摸上了。脏乎乎的木板货架上,那双白帆布面,带着红标的回力鞋是那样醒目而诱人。上初中的大女儿林敏摸样随了她妈,长得重眉凤眼,脸盘子俊俏白净。女娃娃天生就爱美,穿衣就爱花花绿绿。和林敏要好的同桌穿了件粉红色印着白色碎花的洋布衫子,好看极了。林敏喜欢得眼睛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七娃家这下热闹了,林建要回力鞋,林敏要碎花洋布衫子,这两样少说得两张大团结票子(注:大团结:指第三套人民币的拾元纸币。因正面有工人、农民、解放军、知识分子等俗称大团结),这可是全家人半年的油盐酱醋钱啊。家里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就是当下能拿出,也总是舍不得。林健见父母不答应,便犟嘴赌气,死活不去上学了。女儿也在一旁噘着嘴不吃饭。几天来和妻子为钱吵架的七娃,一直气不顺,顺手给了儿子个抽脖子,又大声呵斥女儿林敏。从不舍得大声呵斥孩子的妻子坐在炕沿上不说话,只是流眼泪,猛然间就一头扎到炕沿下的砖铺地上。

七娃用架子车拉着昏迷不醒的妻子朝镇上医院狂跑,出门鞋都跑掉了一只,脚被路上的干蒺藜扎烂淌血也不感觉不到疼。七娃拉架子车经过镇北铁路道闸口的时候,其实人就咽了气。到了镇上医院,医生把手放在女人的鼻下试探了一下,又看了眼女人僵硬黑青的脸说,拉回去吧,人早都走了。七娃女人患的是厥心痛,这是乡下人的叫法,现在医学上称心梗,是要命的急症。这病她年轻时候就有,娘家村里人都知道,只是当年媒人提亲时候大家都瞒着白家。

二、岭上俊寡妇嫁到白家村

妻子死了,七娃在炕上睡了快两个月,二门不出,大门不迈。

七娃出现在村巷的时候,眼光无神,胡子拉碴,脸像被刀子把肉削走。他阴着脸,看见熟悉的乡党也不说话。他趿着鞋去了村上剃头匠家。两袋水烟的工夫,从剃头匠家出来的七娃光着个铮亮的葫芦瓢头,面皮干净。但脸依然阴着,他依然还是谁也不理的趿着鞋吧嗒吧嗒朝前走,穿过村巷进了自家楼门。“咣当”一声,身后的大门关上了。

村巷里再也没有了粽子客白七娃谝闲传的身影。从前那个见人就爱说笑,有时候还爱“砸洋炮儿”(注:砸洋炮:关中方言,指爱讥讽、嘲笑别人的人,有时候也叫洋炮客。)的白七娃变了。只有在他偶尔开口的时候人们才恍然知道他不是个哑巴。他每天包了粽子去镇街上卖。古镇每月逢农历的一、四、七是集会日。逢集会的日子,粽子客大清早就用架子车拉着炭炉子、大铁盆及装满粽子的竹筛子。到了街上寻个热闹向阳的热闹处,支起炉子,架上铁盆添上水,然后给炉膛填碳生火。盆里的水沸腾了,便把蒸熟的粽子搁到水盆里温热。粽子客从不大声吆喝,可镇街上就数他的粽子卖得快。闲暇时候,他取了条凳坐在架子车旁,从布包里拿出一片褐黄色的旱烟叶子,噙一口水噗的一声喷到旱烟叶子上,然后娴熟地搓揉,等烟叶平展了便卷席筒一样卷成黑不溜秋的烟棒子。用指甲掐掉有烟筋的细头扔掉,把烟棒子叼到嘴上,然后划根火柴点着后猛吸一口。一股浓烈饱满的旱烟从口腔入喉进肚,通过五脏六腑打个来回,又顺着喉管回到口腔,从鼻孔和半张合的口中喷薄而出!关中人爱抽旱烟,旱烟劲儿大,苦辣呛人,和关中人的脾性一样。粽子客抽旱烟的时候,爱圪蹴在条凳上,嘴里喷着浓烈呛人的旱烟,眼睛涣散地看着街市上吵吵嚷嚷的人群。

庄稼收了一茬再种一茬,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村口空心皂角树下的石碾盘上坐满了人,地上也站着、圪蹴着不少人。人群中没有了闲话声、咳嗽声、吐痰声、放屁声、嬉笑声。这天晌午饭的时候,人们都有些严肃地、神情地激动地议论着一件事情:以后不用再交公购粮了,说是农业税取消了(注:取消农业税: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表决通过,废止1958年《农业税条例》,2006-01-01生效,中国全面取消农业税(俗称“公粮”),终结了延续约2600年的“皇粮国税”)。自古以来的皇粮国税没有了。对村民来说,没有再比这更大的事情了,也没有再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一年热死汗流打下的粮食可以全都装进自己的粮囤了。粽子客站在人堆的最外边。听着人们的议论,他心里是热热的,可嘴上仍是一声不吭。只默默地抽着呛人的旱烟。听了会儿闲话,粽子客便转身回家了。儿子林健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在省城东郊一个电器修理铺学修理电器手艺。女儿刚考上高中,花钱的路多着呢。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他一个人把下午从渭河滩打的苇子叶淘洗干净放在竹篦上阴干,想着娃娃们工作的事情、上学的事情,也想着要是能干的妻子在多好啊。想着想着,他的眼眶就湿了。时令过了小满,再过十数八天,关中平原就该搭镰割麦了,这是庄户人一年盼着的头等大事,也是喜事。粽子客却还是高兴不起来,心里总觉得这日子过得孤清了。

夏收忙罢后,地净场光,新麦晒干了也入了仓。一天早上,村里曾教过几年私塾的先生在门口喝茶。七娃从先生家门口经过的时候,朗声说“先生早啊,品的啥新茶?”说完,他硬把两个热乎乎的枣粽子塞到先生手上。先生推辞着接了粽子,笑着搭了话。先生有些惊诧地瞅着七娃,想着“闷葫芦”终于开口了,脸上还漾着笑意。一天晌午,村上人又围在青石碾盘开“老碗会”。吃饭很响的咀嚼声、放肆的说笑声热热闹闹。一个人说“七娃叔开金口了,走路步子都轻快了”,一个人说“就是的,我看见他在河滩打苇叶子的时候还一个人吼唱《虎口缘》段子呢”。一个爱遭怪的老头说“这就日怪了,闷葫芦难不成要办婆娘呀,咋连个话缝缝都没有”。众人谝闲传的话题都集中到了粽子客身上,说肯定有啥情况。一番闲扯,最后众人都一致认为粽子客熬不住了光棍身子,要办婆娘了

一个月后,在村人各种猜疑和议论中,南岭上的寡妇菊英就进了白家村粽子客的门。白家村在关中腹地渭河大平原,水长土厚,老讲究多,尤其是寡妇进门。

刚交过立冬,北凤一刮就落了场厚雪。庄户人勤快人多,懒汉少。村上剃头匠起了个大早,渭河北亲家要给娘做寿,让他过来早些帮着张罗。剃头匠踩着厚雪走过村巷,路过粽子客门前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妇人正在扫雪,一头黑发在脑后挽个鬏髻,用银色的簪子对穿,脸上白净,俊俊的。看见剃头匠的时候,她朝他微微笑了下,算是打了招呼。剃头匠分明看见女人的眼里有些羞怯和忧郁。剃头匠年龄比粽子客长几岁,但辈分低,见了粽子客得叫叔。但两人能合得来,平日关系黏合,七娃给他降了辈分,以平辈兄弟相称。他心里想,七娃这狗日的把婆娘办下了,咋连个话缝缝都没有,连自己也毫不知情。当村上人看见闷葫芦七娃开口说话了,和人们说笑了的时候,都说七娃熬不住了要办人了,他还不信,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娶的还是个俊寡妇。这狗日的艳福不浅啊。白家村一代习俗,寡妇改嫁进新夫的门,要穿素色或黑色的衣服,不迎娶、不办酒席、不请客,第一次进门不走正门等,讲究多而繁琐。剃头匠想进去戏耍一番七娃,因是大清早,寡妇昨天才进门,自己又要赶紧过渭河去给亲家帮忙,便也冲女人笑着点点头,随后便踩着咯吱咯吱响的厚雪朝渭河渡口赶。

晌午端(注:晌午端:关中东府一带方言,指中午十二点的时候。)的时候,粽子客七娃办了个漂亮寡妇的事便在村里传遍了。俗话说“露水没籽儿,闲话没影儿”,可这不是闲话,是真事儿。村上人把自家门前和村路上厚学都扫干净了,村路衔接官道延伸到远处。下雪天无事可干,男人门又聚到碾盘周围闲话。大皂角树上的枯死的树枝干被风挂断坠到地上,正好用来烤火。众人围着温暖的火堆说笑。“没看出咯,七爷还是咥实活的,闷不声地的办了个俊寡妇”一个年轻后生放肆地笑着说。一个留着短须的脸色有些蜡黄的中年人说“碎娃懂个啥些,寡妇咋咧?活路细着呢!”。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村里耍社火扮“马蛋儿”的矮个子小年轻打了一阵响亮刺耳的长呼哨。离火堆最近的私塾先生,回头斜眼看着众人,鄙夷地说“嗯,看都是些啥万货,不知道爹妈都咋教育的”众人没有人言语。村里的红白喜事执礼、写喜联丧联、丧牌、家信等都靠先生。先生还是受人尊重,有些威望的。只是在火堆的在最外圈,一个混社会的“愣头青”不满地看了眼先生,低声嘟囔了一句“哎呀你好,藏在河滩的芦苇里看女人洗大白腿……”

剃头匠家门楼下,也围着一堆妇人闲话,叽叽喳喳,嘻嘻哈哈,话题自然还是粽子客新进门的寡妇。村里冬闲没啥农活,女人就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闲扯,况且这还是个很有嚼头的话题呢。

三、后娘不易

菊英进粽子客门的时候,粽子客的儿子林健已经在镇上开了个家用电器修理的小铺面,生意还不错。女儿林敏高中毕业后跟同学去了南方打工,说是在深圳的一个电子厂上班。林健性格随死去的娘,做事认真有韧劲,就是有些孤僻和固执。而林敏性格随了粽子客,开朗,爱说笑,遇事好变通。菊英进门的事,林健一直不乐意,在家里的话更少了。七娃定事的那天后晌,林健一个人跑到亲娘的坟前坐一阵,哭一阵,直到晚上月亮从河滩升上树梢。林敏远在深圳,粽子客打电话给女儿说后妈进门的事的时候,林敏说“你的事情你做主,你愿意就行,我没有啥意见。后娘能像亲娘待我和我哥就好了。还有,我给我哥买了快电子表,给你买了件新款防寒服邮寄了回去,注意查收”,娃说完便挂了电话。粽子客走出长途电话亭,圪蹴在路旁的树下闷了一锅旱烟。他心里寻思女儿的话,想着自己在白家村也算是个有见识的人,菊英他是不会看错的。后娘和前房娃自古以来难相处。自己的娃自己了解,林敏性格开朗,好相处。他发愁的是儿子林健,这是个犟种,遇事难拐弯,爱一根筋想事。但毕竟是不谙世事的没上笼嘴(注:笼嘴:用竹篾编成的半圆形器物,给牛、马、驴等高脚牲畜戴上,防止干活时偷吃东西。)的娃娃,只要拿心待娃,石头也能暖热。他吐出了嘴里噙着的一口呛人的浓烟,站起来在石头上把烟灰磕净。

后半晌的时候,集会开始散了,街道上的人稀稀拉拉的,粽子也卖光了。粽子客白七娃拉着架子车,车上装着炉子、铁盆及竹筛等家伙什。从镇街踏上通往白家村的官路,到没人的旷野,他猛地吼起了秦腔《葫芦峪?祭灯》中的唱段:“有山人在茅庵苦苦修炼,修就了卧龙岗一洞大仙。恨师兄报君恩曾把亮荐,深感动刘皇爷三顾茅庵。下山来吾凭的神枪火箭,直烧得夏侯惇叫苦连天。曹孟德领大兵八十三万,他一心下江南困灭孙权。孙仲谋听一言心惊胆战,宣来了他朝里文武两班。那时节文要降武将要战,议事厅一个个争论不安。……。”粽子客的唱腔虽然五音不全,但唱腔由婉转到高亢,渐渐也就有了气势。虽不是裂帛断水,却也悲情激昂。

古镇南边的戏河沟旁有个鸿门宴遗址,后来进行修葺改造后成了鸿门宴博物馆,供游人凭吊参观,也带动了镇上经济发展。加上古镇悠久历史记载和传说,很快便成为河南繁华热闹的大镇。街道上的铺面多了,卖各种吃食、日用、杂品等应有尽有。逢会赶集的人多了,尤其是年关和四时八节,街道上的人像壅葱样密实热闹。过去赶集是粽子客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了。粽子客摆摊的地方在街道中间十字路口的东北角,而儿子的电器修理铺在街道的十字南侧数百米远的地方。过去他摆摊,儿子闲了就过来给他帮忙。尤其是人多的时候,让他歇会儿或抽袋烟。他抽空也常去儿子的铺子里,给娃送两个热粽子或街上卖的时鲜瓜果,让娃尝个鲜,父子间亲热着呢。可自从后娘进门,娃离他一下子就疏远了。他和菊英笑着热着脸,拿着娃爱吃的吃喝去铺面,娃却总是冷着脸,有时候甚至借故直接关门上锁。粽子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是没有啥好办法。后娘菊英更是心里着急。

民国15年的时候,西安易俗社排练的秦腔折子戏《烙碗记》,演出后轰动很大。其中蛇蝎后娘马氏,寒冷的大雪天逼侄儿定生剥衣扫雪,又设滚水烙碗计,逼定生端滚烫碗碟,欲将其赶走。把后娘的歹毒、冷酷、硬心肠演活了。戏中定生悲苦的唱段让人落泪:“大雪纷飞压屋檐,继母逼我扫庭院。浑身冻得牙关颤,又命端碗滚水间。手烫肉烂碗难端,满腹苦水对谁言?”所以在农村,后娘的名声往往很坏,尤其对前房子女,心肠比蛇蝎还毒。关中东府一带人把后娘叫“妖娘”或“妖婆子”。人们口前常说的话就是“有了妖娘就有了妖爸”。心善的菊英自从进了白家门,就怕落下个妖婆子后娘的恶名,所以和前房娃林健、林敏相处时就格外小心。她不仅从没有在丈夫面前挑唆是非,说娃的不是,更是时常劝他要对娃知冷知热。天冷了,菊英把娃的棉衣早早拆洗,续上新花;天热了,她记着先给娃在镇上添置凉鞋短裤;娃回家来,热乎乎的饭菜总是让娃先动筷子。可林健这娃倔强执拗就是不领情。菊英常暗地里偷偷抹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粽子客,背地里也和娃谈过多回,甚至呵斥过,可娃就是劝不回头哦。女儿林敏倒是豁达,好相处。每当娃从深圳打工回来,菊英就做上女娃爱吃的可口热乎的饭菜,给娃预备女孩子家用的贴身物品,把娃换洗衣服用皂粉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到床头。早上也不催着娃早起干这干那的。有天晚上,她端着热好的洗脚水进了娃的房子,林敏竟然弱弱地喊了一声“妈”,她一愣怔,很快眼泪就稀里哗啦地流。

林健大了,该成个家了。娃长得精壮,条干好,浓眉大眼的,长得也白净,找媳妇不难。村上张媒婆很快给娃物色了戏河南塬上孟家村的女子。两人在镇街上见了两次面,都印象不错。粽子客提着从回民街买的腊羊肉和天鹅蛋(注:天鹅蛋:形似天鹅蛋的糕点,外边被红糖黏裹,是饥饿年代时候人们羡慕的奢侈食物。)找村上的先生合八字。先生一番掐算后,接住递到手上的纸烟笑着说,好着呢,天榫地卯,严丝合缝,俩娃的八字合着呢。粽子客喜得连声道谢。双方家长第三次见面后,娃的亲事就定下来了。商议了彩礼多少、何时交割、婚宴人数、席口多少等。并碰了各自从皇历上看的订婚、洗头、出阁的日子。随后男女方便各忙各的事了。

婚事定下了,女方简单,忙的主要是男方。心细的菊英开始忙碌着给娃准备结婚用度。村上每年农闲时候,都有婆娘女子相跟着去新疆拾棉花挣钱。有些人就顺带捎些新疆棉花回来。这新疆棉远比渭河南北种的当地的棉花好,纤维长、柔软蓬松、洁白无杂,是缝棉衣、棉被的上等好棉。菊英买了八十斤新疆棉,到镇上扎花作坊弹花去籽。又从洋布店扯了时兴的龙凤图案、牡丹团花图案的绸缎被面、洋布里子。回到家,他从村上叫了几个相好对近的女人来家里给娃缝纳婚被。炕脚地铺上蔑席,几个妇女坐在炕席上纳缝结婚的被子。当菊英拿出洁白的新疆长绒棉、漂亮的绸缎被面和上等的洋布里子的时候,她们都惊得说不出话了。这哪里是后娘啊,亲娘能这么细致、有心的有几个。而菊英说十斤花的被子四条、八斤花的被子四条、四斤花的棉褥子两条的话一出口,帮忙缝纳被子的几个妇人更是惊得嘴都有些合不拢,心里满是感动和敬佩。

娃结婚的新被缝好了,她又督促七娃请纸扎活匠人把厦房的旧顶棚拆了,重新扎了新的;把墙刷白了,用新青砖重新铺地。请村上手巧的大娘用红纸剪了漂亮窗花和喜字……。一下子,给娃结婚住的偏厦房有了婚房的喜庆。跑前跑后的菊英累得消瘦了,眼窝都有些陷。粽子客给她碗里夹菜时说“把你身体也惜顾着,娃她亲妈在世也没有你心细、有心么。能娶你我七娃烧了碌碡壮的高香”。她眼里潮潮地说“虽不是亲生,也是以后的指望哦”

霜降后的某个吉日,林健的婚礼如期举办,繁琐的礼数都做得合规合矩,热闹而隆重,在白家村摇铃了,在镇街上摇铃了。菊英后妈心善,对待前房娃如同己出的好名声也摇铃了。善良的菊英太累了,第二天就病倒了,晕倒在灶房。

四、婚礼后的尴尬

林健的新媳妇进了门,短暂的喜庆过后,闹心事却一桩又一桩。

林健媳妇孟粉娥是戏河南塬上孟家村孟大嘴的小女儿。孟大嘴是塬上有名的“粮贩子”,就是从塬上的农户手里把夏粮和秋粮大量收购,随后再卖给国家粮库,挣个差价。这些年政策好,风调雨顺,孟大嘴靠贩运倒腾粮食把钱挣了,成了塬上的富户。孟大嘴生养了四儿一女,女儿最小,自然成了小公主,啥事都依着女娃来。娃也就被溺惯得刁蛮任性,好吃懒做,浑身的瞎毛病不少。白家村的先生给林健和粉娥俩个娃合婚掐八字的时候就没说实话。头回俩娃见面的时候,女娃就看上了林健,给他爸说非林健不嫁。孟大嘴知道自家女儿的得性,长得还行,就是性格刁蛮任性,不通大理。他听媒婆说主家会让村上的先生合婚掐八字,便拿了重礼打点了白家村的先生。媒婆自然也得了不少好处,也就对白家人瞒哄实情。

俗话说“雪里埋鞋藏不住”,日子一天天过,林健媳妇粉娥的秉性就显露了。

先是不进灶房,说是闻油烟就咳嗽难受,也没有做过饭。接着便不下地干活,说是在家里从没有干过农活,也不会做。粽子客一下子就躁了,谁家媳妇不进灶房做饭,不下地干活,这不是娶了个皇后娘娘么?!按耐不住火就要发作。菊英赶紧劝说:娃刚进门,担待着吧,日子长着呢,磨磨性子就好了。他们的担待忍让,林健媳妇粉娥觉得和娘家一样,都应该围着她转,都该顺着她来。今天说饭不合胃口,明天要钱买胭脂口红洋衣服,后天去镇街上歌厅跳舞唱歌,事情出的就没有消停过。林健和媳妇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媳妇还是那个刁蛮不讲理的媳妇。

俗话说“婆媳不和是老天咒下的”,菊英心善性子软,粉娥就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就爱找婆婆的不是。这还不算啥,可恨的是,他还回娘家给父母戳弄是非,挑唆四个恶名在外的哥哥寻衅滋事。一次,粽子客七娃实在忍不住骂了她几句,她半晚上跑回娘家恶人告状。不明事理的孟大嘴带着四个虎仔就来闹事,两亲家在村道上差点儿就抡开了铁锨,闹得沸沸扬扬。这一切林健看在眼里,明明知道是媳妇不对,可就是不吭声,“后娘”这道坎在他心里还是过不去。而粽子客在菊英的劝说下,把一口闷气硬生生憋在心里,老觉得心里不畅亮。一家人的日子就在这磕磕绊绊、吵吵闹闹中朝前推。

过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年味的气氛就一天比一天浓了。粽子客七娃的咳嗽哮喘也一天比一天重了。一天到晚咔咔的咳嗽声吐痰声不断,痰里有鲜红的血丝。原来干净利落的人一下子就变得邋里邋遢了。咳嗽是从去年春上开始的,时轻时重,到了去年立秋后就持续加重,在镇上吃了十几副中药也不见病回头。“掌柜的,病不敢再耽搁了,过了年咱去省城大医院看,都咳嗽得像断了气,痰中带着黑血,都把人愁死了”菊英端着刚熬好的冰糖雪梨汤递给粽子客,嘴里责备着絮叨不停。腊月二十七晚上,天气格外冷,滴水成冰,渭河河面上罕见结了厚冰。粽子客把妻子叫到跟前,在不停的咳嗽吐痰中很艰难地说:“菊英,这几年委屈你了,儿不知道好,不知道你拿心待他,他娃日后会后悔的。儿媳又不是个贤惠人,这些年家里太亏欠你了,我白振杰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唉,唉,……菊英,我对不住你……”躺在床上的粽子客羸弱得像风中的纸人,泪珠从干枯深陷的眼眶中流出。后半夜的时候,粽子客似乎好了许多,他挣扎着把手伸出来握住菊英的手说“菊英,我怕是熬不到过年了,我就是死了心里放不下的还是你。儿女我都能丢心下,娃大了,有他们的日子要过,管不了一辈子。我在世儿和媳妇都容不下你,我死后你可咋办呀?我闭不上眼啊……”说完,一口痰卡在喉咙出不来,憋得直翻白眼。菊英抹着泪,赶紧上前给拍打后背,半天粽子客一口气才缓上来。腊月二十四凌晨,鸡叫四更的时候,粽子客七娃咽气了,临死眼睛都没闭上。屋外带着呼哨的北风吹得更紧了,一场大雪铺天盖地下了起来。菊英凄厉的哭声被风携裹着从屋里传出来,飘得很远。

五、无处可去的后娘

粽子客死了,林健又是个软颡怕婆娘,媳妇粉娥在屋里横行,没有人管得了。后娘菊英在屋里的日子更恓惶了。粽子客过了“五七”后的一天清早,菊英正坐在房檐下纳鞋底,粉娥从厦房出来直瞅着她说“我们住厦房太小了,把上房腾出来我们住,你一个人搬到厦房住,甭磨蹭,抓紧挪东西”。菊英一愣神,锋利的纳鞋针就扎进了手指,血洇红了白白的鞋底。她回头瞅了眼上房方桌上粽子客的遗像,泪便留下来。

林健和媳妇粉娥不容她,她想回南岭上去。可南岭上的家能回去吗?想着岭上前夫家里人和那些伤痛的糟心事,他心里都滴血,打寒颤。还有因她孙儿夭亡的事情,岭上婆婆恶毒的咒语“你就是个扫帚星,克星命”的话时常像刀子一样剜她的心。

菊英改嫁白家村粽子客的时候,婆家族人没有一个赞成,都想法阻挠。已经成人的儿子也哭着求她别离家,她养妈。可她有她的难处,这家人都不是善茬,公公婆婆粗俗孤僻,待人极刻薄。醉酒坠崖暴亡的前夫脾气火暴,她身上的伤口就没好利索过。她怕夜夜做噩梦,她怕自己会发疯死掉,嫁到塬底下是死是活她都认命了。她把自己锁在屋里绝望伤心地哭晕在土炕上。终于,儿子心软了,这可是自己的亲妈啊。他挡在母亲前面,手里攥着菜刀,对着院子里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及门中男女族人怒声吼道:“都把嘴闭紧,我妈是走是留她自己定。谁要是再饶舌阻挡,都别怪我跟他用刀斧说话”。菊英从身后一把抱住儿子,嚎啕的哭声在僻静的山坳回响。那天晚上,许多人都偷偷抹泪。

晚上,菊英拉着儿子手,劝说让娃和他一起走。儿子坚定地摇头说“我走,爷爷奶奶肯定不答应,会和你拼命。我留下来,万一上门的那家人对你不好,你能再回来,有个后路。你放心妈,这个屋以后我当家了,谁也甭想着再欺负你了,到时候你想回来就回来”。儿子的话又一次让菊英泣不成声,凄苦的心里总算看到一线希望的光亮。

第二天,族里主事的人请村上先生来立了字据,大体意项是:菊英净身出户,不拿夫家一根蒿草棒棒;儿子留夫家顶门立户,以后不得滋扰;改嫁后再不回夫家,生死由命;改嫁后后夫家给的资奉归前夫家所有,不得过问讨要等等。契约写成后,保人、中人及公公、菊英分别在上面画押按手印。走出人堆到僻静处,菊英长长吁了口气。忙完了契约画押的事,就意味断了回头路,前面是坑是崖都要朝前走,不能退。

第三天,按乡俗,她得先去死去男人坟上哭坟,烧离别纸,然后必须在天黑前离开家,离开村子,其间不能和任何人说话和告别。这些老规矩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没有人破过。菊英一个人来到村外三四里的公坟地,她跪在死去男人的坟前焚烧纸钱祷告。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她的泪早都流干了。这个男人带给她的永远是恐怖和伤痛,哪怕夫妻间的温纯都少得可怜。她跪在他坟前焚香祷告只是为了履行这古老不可违拗的礼俗,为了求得心里安宁。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家里,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黑色袄裤就从后院墙上窄小的栅栏门走了出来。走出了家,走出了村子,她连回头最后再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想着的只是赶快走,赶快逃离。不远处的山卯已经潮起了薄雾,天色已经濛濛黑了。

出了村拐上下山的大坡,路旁一株大柿子树下有人蹲在地上抽烟。远远就能闻到呛人的浓烈的旱烟味,是粽子客七娃在树下等她。到了跟前,两人没有说一句话,粽子客解下拴在树上的毛驴,手上一使劲儿就把她扶上了毛驴背。“你坐稳当些,下坡路颠簸”粽子客叮嘱她。在毛驴嘀嗒嘀嗒的蹄声中,他们离村子越来越远。

……

坐在房檐下的菊英把洇血的鞋底放进笸箩,她姣美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她不想动,心劲散得像沉在冰下的砂,腿也软了,无神的眼睛看着天上的彩云飘。过了立春,地气透了,天却还是冷。“妈以后这个家我做主,你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我等你”儿子话让她心里起了层暖意。可是,可是孙儿的死是自己命硬克的,还是恶婆婆一语成谶咒的,她不敢往下想,心更乱了,更疼了。

菊英锥痛烦乱的心里又想起死去的粽子客生前的那些事情。粽子客病重后吐血数升,自己便怕了,便偷着搭公共车到县城找顶有名的先生看病。老先生名声很大,曾给省城南院门某督军看过恶疾。先生手搭上脉,看了他的脸色和舌苔后说,把家事都安顿好,把世事看开些,人活一趟不易,也没给开方让抓药。从“济世堂”出来,想着先生的话,七娃知道自己在阳世日子不多了。想着父母在世时自己也是个福蛋,虽早早死了妻,但有温柔的俊媳妇菊英陪着走了后半辈子也不冤,人活着嘛,不能让你把啥好事都占了嘛。再说无常鬼要索命,人有啥法子呢。想到这里,粽子客反而释然了。他走到县城西街的老马家牛羊肉泡馍店,硬挣着吃了一海碗羊肉泡,临走又要了二斤腊汁羊肉,想着带回去给菊英和儿子。

回到家,菊英问他干啥去了,他说去县城看个过命的朋友,并顺便给他和娃捎了些腊羊肉,菊英也就没多问。第二天,在镇街上一家饭馆子,粽子客请来村里的木匠韩老二喝酒吃饭。他拿出纸烟让韩老二抽,自己也强忍着剧烈的哮喘和咳嗽闷了一锅子旱烟。吐了口带血的浓痰后,他说“兄弟,叔和你姨年龄也大了,给割两副棺枋吧,要三寸半的松板,柏木档,要见刀子活(注:刀子活:这里指用雕刻刀在木头上做雕刻),清漆打底,黑生漆苫面”。韩老二迟疑地看着粽子客,心里想这最好的棺枋价很硬啊,一般人也就睡个桐木板、杨木板,红椿档,动刀子活的就更少了。粽子客见韩老二有些迟疑地看着自己,便说“老侄儿,叔这几年做生意还有些落个,你只管全枋,钱的事你嫑操心,叔在村上的人品你也是知道的。给叔和你姨全枋的事先瞒下来,不要给村上人乱说”。

立秋后,有了早晚,伏天的溽热退了,韩老二给粽子客割置的两副上好的棺枋也好了。晚上,在上房的土炕上,粽子客把菊英叫到跟前,他说:“娃他妈,阳世饭我吃不了几天了,这是命,人再硬扎也抗不过命。你也想开些,嫑太难过。我心里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借着我还在世,我给咱俩割置了上好的棺枋,也算给你个交代。只是,只是……”粽子客再也说不下去,男人低沉粗壮悲情无羁的哭嚎在屋子回响。菊英上前搂着男人,哭着说“掌柜的,你嫑吓我,阎王不收你,你走了我咋活呀?我靠谁呀?!”。一番痛哭后,粽子客强忍着说“老礼数讲究大,我死后不能和你同穴,要和娃他亲妈埋到一起,不敢违拗。再说她下葬的时候也给我留了穴道。我对不住你啊。再就是,这几年除了花销,还有些落个,就在,就在木箱子夹层的帆布包……”

粽子客的棺枋拉回来了,放在西侧空置的厦房。菊英的棺枋放在那里成了问题。老礼数,夫妻同葬同穴。粽子客和菊英不能同葬同穴,却把棺枋同放在家里就不妥当了,曾问过阴阳先生,先生掐算后也说不妥当, 主灾殃,不是好兆。按照她和南岭前夫家立的契约,虽生前不能踏进家门半步,百年后却可同前夫同穴同葬,这是礼制。在忧愁和纠结中,万分不情愿的菊英只能将做好的棺枋暂厝南岭上的儿子家。南岭上的儿子已结婚生子,儿媳孝贤,小孙儿也满地乱跑了。儿子听了母亲的话,立时就同意了,毕竟母亲能和父亲葬在一起,名声也浑全了,也就没有人再嚼舌了。通情达理的儿媳也没有说啥。几天后,菊英雇了村上一辆手扶拖拉机,天黑时分拉着黑色铮亮的棺枋就上了南岭的强前夫家。

粽子客“二七”后,又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菊英连死的心都有。儿子把菊英的棺枋暂厝在后院的柴房里。不久,妻子说自从棺枋进门后她晚上常做噩梦,两人还吵了嘴。事后儿子有些后悔,想着贤惠的妻子不会无事生非,心里也就膈应起来。便请了南岭上很有名的阴阳师来家里禳治。不久,儿媳就不再做噩梦,只是开朗的性格却变得不爱说话,阴阴怪怪的。不料,一个月后的一天晌午,活蹦乱跳的儿子开春后在开满紫色花的苜蓿地逮蝴蝶,娃耍疯了忘了旁边的高崖,跌下去就断了气。悲伤过度的儿媳一把火烧了柴房,上好的松木棺枋成了一堆灰。儿子也成了个闷葫芦,有时候还傻笑,说看见胖娃逮了只白色花斑蝴蝶正扇动翅膀呢,让他找个蚂蚱笼养着。而恶婆婆整天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咒骂扫帚星,为啥克了儿子又克重孙。

……

菊英从坟地回来站在大门口门楼下,看了会儿门楼房檐垂下的雨帘,看着熟悉的生锈的门环和厚重的榆木门槛,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推开楼门,迈过这道门槛。她羸弱得像纸片人样走到雨地里,朝村北渭河大堤方向走。走到白家村村口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和粽子客的家,又朝南岭上儿子家的方向回望。茫茫天地间,雨如瓢泼,清明节很少下这么大的雨。菊英在雨地里一步一步很艰难朝前走,不曾停下脚步。走上大堤来到老渡口雷劈后半片残存的榆树前,看见树断茬处有榆叶茂盛的枝条抽出,心里猛然想起了林敏那声弱弱的“妈”的叫声。菊英犹豫了,她看着河堤下奔涌东去的渭河,又回头看着静默在春雨中的白家村……

2026年5月1日写于戏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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