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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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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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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有个羊涧湾

冬至过后交上腊月,真正的冬天就开始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

我从县城回到老家的时候正是吃早饭的时候。快九十岁的母亲端着瓷碗喝稀玉米粥,菜碟里是焯熟的白萝卜条,小竹篾罗里放着红薯和蒸馍。母亲看见我,高兴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捏着我棉袄的薄厚。“这么冷的天,我娃咋不穿厚些,手都是凉的”母亲慈爱地说。“妈,我不冷,你把你要穿暖和些,年龄大了,不敢受寒”我边说边取出保温袋里热腾腾的“零口包子”和煎和的麻花油茶。

母亲咬了口包子,又吸溜着喝了口油茶,慈祥的脸上是满足和惬意。母亲笑着说“还是我娃孝顺,没白养”。我坐在炉子炕炕沿上,母亲边吃饭边和我闲话。母亲说去年冬天天旱少雨,麦子受了症,夏粮减产,亩产不到一千斤,比平常少了二三百斤。还好,今年秋天雨水好,苞谷棒子穗大颗粒饱,要是粮价再高点儿就好了”,她不停地絮絮叨叨地说。

“妈老了记性差,想啥说啥,给你说件事情”,母亲边收拾碗筷边说“穆柯寨窟窿湾你大表姐死了,从省城医院动手术回去一个礼拜人就没了,可怜的娃一辈子命咋这么苦”母亲从刚和我谈话的愉悦中又陷入了悲戚。或许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已看淡了世间生死,她并没有深陷过度的伤悲。她又忧戚地说:“岭上你姨死的早,你芳姐早早的就不上学了,小小年纪就顾盼家了,哪像现在的娃们娇生惯养,都成人了还啥都靠父母”。

听了母亲的话,我瞬间愣住了。首先想起的是小时候每走一回都腿疼身困的长长的山路和羊涧弯大姨家的土窑洞,其次是漫山遍野的杏树。记忆中异常清晰的画面很快在脑海浮现:那年的清明节,雨淅沥地下着,母亲和大姨的孩子们给大姨上坟,自己年龄小,也跟着凑热闹。大人们拿着烧纸、祭品去坟上祭奠,自己戴着草帽,攀上光滑的湿漉漉的银杏树摘杏子。大银杏泛着淡淡的白色,咬一口酸涩中带着丝丝的甜味,解渴开胃。自己上衣和裤子口袋里鼓鼓囊囊装满了没有成熟的杏子。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自己十一二岁,是物质生活贫乏的年代。清明节给大姨上坟的场景深深地刻印在自己的记忆里:濛濛的春雨、慢飘的白雾,漫山遍野茂盛疯长的荆棘、旱芦苇和青果繁硕的杏树、戴着草帽或披着蓑衣给大姨上坟的母亲和姨家的表姐表哥,而记忆尤深的是表哥表姐的哭声和终生难忘的没有完全成熟的银杏的酸爽。

我舅舅家在在山岭下的平原处,和我家属一个较大的自然村,而小姨家就在马额镇上,过去都属古老的马额镇。以后随着撤乡并镇的行政建制变革,舅家和我们家归属临潼区代王镇。为啥大姨从平原上嫁到山高岭深,交通极不方便的山岭深处的羊涧弯,记得这个问题好像问过母亲好几次。隐约记得母亲给我们懵懂不涉人事时候的回答和我们年龄稍长时候的回答有很大的差异。小时候我们不谙世事的时候,母亲给我们说:大姨嫁到山上,山上虽穷,但土地面积广,坡地和塄坎地多,烧柴取暖做饭更是不愁,人勤快还能割柴、砍毛竹、挖药材到原下的镇上卖,换个零花钱。遇个荒年啥的也饿不着。有时候还指着表哥表姐逢年过节带给我们的核桃、柿饼、板栗、红枣笑着说,不是你大姨在山上,你们能有这么多好吃货。我们年龄稍长后,知世事艰难不易的时候,母亲给我们说:你大姨当初嫁到山上完全是你老舅爷的意思,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愿,你舅婆为这都不知道哭过多少次,泪伤成疾,左眼睛几乎失明。老舅爷是村上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能行人,有个赫赫有名的绅士外甥赵登云,腰杆子硬,常给人说和平事,热心耿直。家族的事情常是他一人说了算,自家的事情更是一言堂,不容别人多嘴。

你老舅爷听信了村上能掐会算的私塾先生的话:山上地广人稀土地多,种糜子谷子豆菽,人遇饥年不遭罪;山上割草牧羊,砍柴取暖,做饭暖炕更是顺便;人勤快些,挖草药采摘蘑菇木耳山货可以换零花钱,就是遭了灾年也有个退路。也许是关中大地那场可怕的“十八年年馑”把人经怕了,私塾先生的话让老舅爷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定。让他不知道的是,巧舌如簧的私塾先生暗地里接受了媒人两斗新麦和一封“赵记糕点坊”的水晶饼。私塾先生怕曾外公变卦,还使劲儿撺掇说,大姨要嫁的那家人根子正,是个贫农,人老实勤快本分,是党员,还是从朝鲜战场回来的志愿军战士。就这样,老舅爷就一个人把事拿了,任谁说也不管用。就这样,大姨在家里几乎所有人都不情愿中哭着嫁到南山岭深处的羊涧弯。

大秦岭的一个支脉向东北蜿蜒,在马额镇和铁炉原交界处留了个豁口,岭高沟深,沟底有水汩汩出焉,是为龙河的源头。关于这个豁口还有个传说。相传北宋时,这里曾是杨家将粮草和武器库大营。有土匪勾结西夏军队想偷袭宋营,因杨家将无法赶回而危机万分。就在这紧急关口,佘太君举着降龙木制成的龙头拐杖面向东南念咒做法,霎那间,电闪雷鸣,天塌地裂,拒敌于渊薮之岸。接着便暴雨大作,山洪狂泄,瞬间便将来犯的西夏军队和土匪淹没殆尽。而豁口拐弯处的地方就叫羊涧弯,这里自然形成的村落就叫羊涧弯村,村不大,七零八落的有六七十户人家,山路狭窄崎岖,通行极为不便。

在万般不情愿中大姨嫁到了羊涧弯孟家。大姨夫是个极憨厚老实的人,家庭贫农成分,当过志愿军,但没有去过朝鲜战场。姨夫所在的部队是野战军,整训后开到中朝界河鸭绿江边,在即将过江作战的时候传来了板门店停战谈判的消息,他们部队也就没有入朝参战,不久姨夫就退伍回家务农。姨夫的家在羊涧弯下坎一处山崖下,有两面土窑,窑壁土岩上长着茂盛的密密麻麻的野酸枣。窑前不大的院落没有围墙,只有两间孤零零的厦房,出了院子,就是深深的沟涧和绵延不尽的山岭。嫁给姨夫十多年后大姨便患病离世,留下了不到十八岁岁的芳子姐和四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山里人的生活很苦,我幼年记忆里每年去大姨家走亲戚,过年都吃的“瓜菜代”,几乎很少吃到白馍。倒是核桃、柿饼、红枣没有少吃,也是唯一能记住的温暖而愉快的回忆。

大姨去世后,家庭的重担一下落在了姨夫和年幼的大表姐稚嫩的肩上。大姨夫为人忠厚老实,在计划经济的年代,因出身贫农,又是党员,还有志愿军的身份和经历,便被推选为生产队队长。那是村民真诚的信任和沉甸甸的托付。姨夫孩子多,负担重,但从没有以队长的身份多吃多占。队上分红苕、分柿子他总是把好的让别人先拿,分粮食更是不多分一斤半两。村民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姨夫家土窑洞的墙壁上,贴满了一张张奖状。那是姨夫获得所在的穆柯寨公社多项奖励,几乎一年一张奖状。1983年包产到户后生产队解散,姨夫才退了下来。小队长或叫村长,是中国政治体制中最基层的小官,也是最接地气的官。他虽然终日接触的都是最底层的村民,整日处理的都是最琐碎的鸡皮蒜毛、油盐酱醋类的小事,却都是直接关乎人们日常生活的事情。俗话说“没有喝泔水的脏腑就当不了村长”,也许从这点来说,这些毫不起眼的队长或叫村长与那些动辄处、局、厅级的高官相比也毫不逊色呢。

生产队解散后,闲了下来,姨夫看到山上的坡地贫瘠,靠种庄稼难以过上宽裕的日子,便开垦坡楞和河滩地,种药材挖药材卖,也务弄些山核桃、杏子、板栗拿到山下的马额镇卖,换些零花钱。有时遇到农闲的时候割也毛竹缚扫帚,或拾掇柳条子编担笼。后来国家对退伍复转军人有优抚政策,姨夫可以每月领取数百元的养老金。听表哥说,姨夫去世的时候,很知足的说“国家政策好,没有忘他们这茬人……”

大姨去世后,芳姐作为姊妹中的老大,理所当然地放弃了上学,承担起了烧火做饭,缝缝补补和照顾年幼弟妹的义务。芳姐个子不高,容貌山气朴实,心底善良,是这个贫穷家庭的主心骨和靠山。泡在苦水里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着过,盼着弟妹们慢慢长大了,大表姐也到了出嫁的年龄。有主见的大表姐考虑到姨夫鳏寡孤独,弟妹年幼,心善的她自作主张地嫁到了隔着几道岭的穆柯寨窟窿湾。这一决定让她承受了太多的挫折和磨难。窟窿湾村在穆柯寨岭下西北一个山坳处,是个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自然村。沿着马额镇通往穆柯寨的官路盘山而上,到半山腰转弯处,有通往窟窿湾村的小路,仅有一车宽的山路,两车对开是绝对无法避让的。

嫁到窟窿湾村后,表姐和表姐夫都是勤快肯干的庄稼人,经过辛勤劳作,日子终于慢慢好了起来。表姐夫是稍懂机械的人,便贷款购买了手扶拖拉机搞运输。农闲时候,帮人运木椽、药材、核桃等山货出山,或从岭下的镇上拉运种子、化肥、生活物资到岭上赚个零花钱。不几年天气,表姐和表姐夫就在山坳选了块较平坦的地方做宅基地,盖了院村人羡慕的洋火四合院落:三间水泥平房的门房,宽阔的朱红色大铁门,上面有罩着银粉漆的硕大泡钉,两个好看的兽衔门环对称排列。进到院子左侧是三间厦房,迎面是三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表姐两口子还在山坡地上栽种了花椒、核桃和杏树。勤劳就会有收获,粮囤满了,手头宽裕了,大表姐脸上也有了笑容。过好自家的日子,芳姐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扶弟弟妹妹,尽当老大的责任。过了几年舒心日子,一件始料不及的悲剧,让表姐家好长时间没有了笑声,两口子犹如庄稼遭了黑霜,没有了精气神,那就是表姐儿子的不幸因恶疾离世。儿子的离世对表姐打击太大了,很精神的一个人一下子变得失神落魄,郁郁寡欢。天长日久,忧戚成疾,很快表姐就病倒了。不久,表姐撒手而去,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样一下子散架了。

母亲一边抹眼泪一边絮叨,“你芳姐天生就是个苦命人,你大姨早早不在了,她就撑起了家,要照顾弟妹。自己的日子刚过好了,有盼头了,儿子却不在了,在你姐心上用刀子剜呢”。看着年龄大的母亲伤心,我赶紧劝说她:“妈,一人一福一命,你年龄大了可不敢太伤心。”母亲看着我说“妈知道”。她叹了声“你苦命的表姐想他儿了,见他儿去了”。随着年龄增长,芳姐下面的弟妹也都长大了,都成家立业,日子也都过的不错。大表哥的儿子走出大山,自主创业,在县城买了房子,娶妻生子,过得很幸福。孩子们几次让大表哥搬到县城居住,大表哥说在山上惯了,无拘无束的自由,不情愿在县城住。二表姐的儿子医科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大医院当医生,有让人羡慕的职业,收入也好……

天冷,空旷的农村显得更冷,但坐在母亲热腾腾的炉子炕上,觉得浑身都暖和。“都说了半天话了,妈晌午给你擀黏面吃”母亲温暖地笑着说。母亲的话,把我从她的讲述和回想中拉了回来。我笑着说:“妈我不饿,等会儿再做饭”快九十高龄的母亲,颤巍巍地从屋子角落的板柜里取出核桃、柿饼、板栗让我吃。并说,这些都是山上大表哥前几天看她来拿的。

前几年,大山里的人都朝外走,尤其是年轻人,村上现在只七零八散地住着几户人,羊涧湾脑子活络的人都朝山下搬迁。尽管大表哥的儿子再三让他爸搬到县城居住,大表哥就是死活不肯。他是个老实得有些愚钝的人,他说自己一辈子住在山里,习惯了,哪里都不去。他在山上平日闲了挖些野丹参、柴胡、蒲公英、车前草、地黄、远子、薤白,或采摘柏朵、槐米,然后拿到马额集镇上换些零花钱。听母亲说,大表哥给她说,前几年县上的扶贫干部上山驻村,在他们的指导帮扶下,自己在山上种植了矮化的良种火晶柿子和板栗,还在坡地栽种了几亩小叶柴胡等药材,每年都能挣不少钱呢!

说起山上羊涧湾大姨家,母亲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人老了,总爱说亲情,说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事,说过去日子的难熬穷困和不易,好在姨家孩子们的日子现在都过好了。说起他们现在的日子,母亲脸上的笑很灿烂!

2025年01月07日于戏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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