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天气骤然就冷了,早起都有些冻手。周末是重阳节,我起了个大早,匆匆洗漱完毕,又简单吃了早点,便下楼开车回老家看望父母。
老家在戏河沟边的庞岩村,离县城三十多里路,半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老家。家门口有两株柿子树,树下铺了一层霜红的落叶。而缀满树枝的火罐柿子红艳艳的,敷着一层很淡的薄霜。
推开门,看见母亲戴着老花镜坐在炕上,面前放着笸箩,手里缝纳着衣物。年逾九十高龄的母亲有些耳背,我推门进来他并没有听见,手里的针线活没有停。我大着声喊了句“妈”,她才抬起头。看见是我回来,母亲慈祥地笑着说“我娃回来了,天冷的,赶紧坐到炕上”。我麻溜地脱鞋上炕,坐在热烘烘的炉子炕上,脚腿很快便暖和了。
和母亲坐在炕上说闲话。母亲年龄大了,就爱说些老话,说些过去的陈年旧事。闲聊着,母亲就说起了她的爷爷,就是我外曾祖父遗像的事情。母亲说话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她炕头的床头柜拐角看去,曾经有一段时间那个白胡须爷爷的遗像就隔在那里,搁置了很长时间。而且,那个镶嵌着木头镜框的遗像我小时候就在外婆家见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自己当时还是懵懂的碎娃。
小时候过年过节走亲戚,在外婆住的厦屋的柜盖上方就挂着白胡须爷爷遗像的木头镜框。精致的长方形木头镜框,中间的遗像是椭圆形,一个老人平静慈祥地看着前方,眼里透着和善慈祥,疏淡的长眉,颌下雪白长髯垂胸,头上戴着黑绒红疙瘩的栽绒瓜皮帽。像是在民国时期省城某有名的照相馆照的,是外曾祖父的能行外甥用轿子抬他到省城照的。听母亲说,当时洗了三张相片,外曾公姊妹三个人每个人一张。舅爷和外婆去世后,舅家的这张遗像就传给了五舅——我最小的舅舅。记得前几年去五舅家出门走亲戚的时候,还看见遗像镜框挂在房子的砖墙上呢。像里的老人长长的白胡须永远那么醒目显眼,永远那么慈祥地瞅着前方!
外曾祖父是个名声很响的人,这一是因为他长寿,满年满算可谓百岁。人能活百岁,这样的寿数在民国时期,是全县少有的高寿老人之一。再加上他慈眉善目,蓄着长长的白胡须,心存悲悯,对村人乡邻和蔼心善,是有名的善人。二是他有个能行外甥,临潼民国时期赫赫有名的贤士能人“赵木匠”赵登云,这是一个在地方志和许多文史资料上都有记载的人物。赵登云的贤明不仅是在临潼发起创办了临潼第一所中学——临潼华清中学、掌掴国民政府劣吏县长王家麟,和“二虎守长安”的李虎臣、名绅刘明斋、张耀堂、王耀先等结交至深,还曾为了西安东木头市商户的利益,勇闯张学良东北剿匪司令部,据理力争维护商户权益,使“临潼赵木匠”侠勇仁义的名声在省城和县城传扬。不仅如此,他还是个深懂医理的人,常和著名的中医名师黄竹斋一起探讨中医的针灸、古方、古籍、治疗医理等方面的问题。临潼年长的人提起马额的“赵木匠”就有说不完的故事。
外曾祖父姊妹三人,赵登云的母亲庞永贞嫁到了临潼马额赵家村。我外曾祖父名性已无从考。过去人们的孝悌观念重,在晚辈面前很少有提及祖上先辈真实名讳的。母亲说她那个时候年龄小,只记得祖父大约是在离解放三、四年前的时候去世的,但九十八岁的寿数她是记得很清楚的,不会有错的。以此推算,外曾祖父应该是清朝道光二十七、二十八年生人,历经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及民国时期,是个饱经朝代更迭和世事沧桑的老人。
赵登云是个孝子,常到庞岩村看望舅舅,就是我曾外舅公。听母亲回忆说,那时候赵来看他舅都是坐着轿子来,妻子打扮得很洋气,穿着乡下人很少见的旗袍,抽洋烟棒子。他来看舅舅的时候,给舅舅带来的吃食都是当时省城里最好的,糕点都是用很精致的红木食盒子装着。他曾花费高价从东北购置百年老山参让舅舅泡茶喝,外曾祖父能高寿九十有八或许和这有关。母亲回忆说,那百年老山参她是见过的,祖父每天早晨会切上一小片泡水喝。母亲还回忆说,赵登云的母亲,就是我外曾公的妹妹去世后,赵在县城华清池东侧的东花园修建规模很大的墓园,里面栽种着不少珍贵的名贵花木和菜蔬。赵登云在给母亲立碑的时候,碑有两种:一种是手掌型,黑青石,碑文刻在手指上;一种为传统式样。碑文内容,赵让人拓印下来,两次让外曾祖父过目,老人家提出了修改意见。母亲还回忆说,举行立碑仪式的时候,场面比大家族过事热闹多了,面粉都是县城的最大的磨房给专门送过来。蔬菜、肉类等也都是商户们自愿亲自给送上门来。揭碑的那天,省城及周边县府有名的乡绅名流、商号公司都送来了挽幛和对子,场面庄重盛大,成为临潼县城一大盛事,轰动一时。事后人们戏说“赵木匠给他妈箍墓园立碑,比县长抬埋他大的阵仗还大啊”。
外曾祖父兄妹三人,外曾祖父排行为二,他生前庆生照的遗像传给了三家保存,就是大舅爷家、舅爷家和赵登云的母亲(我母亲叫姑婆)家各保留一张。听母亲说,传到大舅爷家的这张遗像还闹出了一段插曲呢。
大舅爷有个女儿嫁到了舅家临近的南陈村,就是扁鹊纪念馆所在的村子。大舅爷有病的时候,就嘱托妹妹(按辈分我叫堂姨)把外曾祖父的遗像妥为保管。后来,大舅爷病好了,就也没有再提遗像的事情。后来,堂姨病重便托姊妹情深的我的母亲,就是她的堂妹把遗像带回去保管,堂姨流泪说:“爷的遗像没有人要了,我眼看也不久人世要走了,你把爷的像拿回去保管”就这样,传到大舅爷家的这张遗像就到了我家。一次我回家看见母亲放在床头的外曾祖父遗像,母亲便顺带给我讲了有关遗像的来龙去脉。后来,有一年,大舅爷的二儿子来家里看望母亲,看见摆在母亲床边的外曾祖父遗像,便说“姑,我是老爷的亲孙子,这张像给我吧,我要保存”。母亲欣然同意,并说“我是出门人,像应该由你保存,是南陈村你姑人不行了才托我保存的”。于是,外曾祖父的这张遗像又回到了大舅爷家的后人手上。关中农村习俗,去世老人的遗像和药罐等特殊器物一样,是忌讳送的,要请回去呢。这件事到这里本该就结束了。不料想,数年后,二堂哥的妻子染病后请方圆有名的神婆瞧病,神婆房前屋后看了一遍,问了些情况,说是家里摆放的老人遗像有妨碍。一天,母亲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做针线活,堂哥犹犹豫豫地走进来,他吞吐着不好意思地说“姑,我妻子病了,老爷的遗像妻子不让摆了,让我从那里拿的送到那里去,你看这……”因为像是堂哥当初理直气壮地要去的,话语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不理解的抱怨呢。现在又要送回来,所以就有些尴尬了。母亲笑着说“不要紧,你给我送回来就是了”。于是,外曾祖父的这张遗像又回到了我家。
不久,母亲见了大舅说起遗像的事情。大舅说“把像给我送回来,我保管,我临死的时候让儿孙们在我跟前把像毁了,再不往下传了”。不久,大舅病重,救治无望,表哥们便在大舅咽气前把外曾祖父的遗像焚毁了。大舅临终的时候寿享九十有五,和外曾祖父一样是个长寿人!
大舅爷家的这张留着长长白胡须,慈眉善目的外曾祖父遗像就这样毁了!留在舅爷家的那张遗像是五舅保存的。五舅还健在,听母亲说遗像还在呢。而马额赵家的遗像因老辈人都早已作古,后人们基本断了往来,外曾祖父的遗像或许在,也或许早就不在了!
2025年11月19日写于戏雨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