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打电话说二爷死了,是自己喝毒草药死的。毒药是自己在秦岭山上挖的一种叫“独角莲”的有毒中草药。二爷的死有些人高兴,在他们眼里二爷就是个一辈子不务正业的逛荡客(注:逛荡客:关中东府方言,指游手好闲,摇骰子赌钱,吃喝嫖赌不务正业的人);二爷的死有些人很伤心,在他们眼里二爷是个讲义气、明事理的人,路见不平敢动刀子的人。
埋葬二爷的那天,我特意向单位告假,和父亲一起去参加二爷的安葬仪式。二爷家所在的村子紧挨着秦岭南山的太平峪,村子名叫草堂村。村西北因有关中八景之一“草堂烟雾”的草堂寺而得名。村子南面的山叫秦岭,当地人叫终南山或南山,村子西侧的河流叫太平河,北边是平展展的沃野平原。二爷是草堂村的上门女婿,他的老家是蓝田焦岱镇的钱庙村。二爷是如何来到户县草堂村做了上门女婿,这事说起来话长。
一
民国十六年立春,一场罕见的“倒春寒”来了,天降黑霜,穷苦的庄稼人欲哭无泪!老实的庄户人周福顺蹲在霜打麦地端头,浓重的黑眉紧蹙,黑苍布满褶皱的脸上满是悲戚和痛苦的神色,他抽着呛人的旱烟,并伴随着“咔—咔—咔”的带着响亮拉丝声的咳嗽声。他一个人蹲在地头快两个时辰了。
“周伯,周伯,大妈生了,大妈生了,是个牛牛娃”周富顺门中一个堂侄急匆匆地跑过来冲着他喊。“嗷,啊?真的吗,啥时候?”回过神的周富顺兴奋了,遭霜杀的庄稼带给他的悲伤和忧虑又被有了后人的喜悦代替了。憨厚而朴实的庄稼人,他们更相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在乡下,传宗接代,儿孙满堂是庄户人的最大心愿。他蹭地立起身子,在鞋底上磕掉烟灰,迈开大步朝家走。
刚踏进自家的院子,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猛然响起。周富顺的心骤然一阵紧缩,一种巨大的欢喜让他瞬间无比的亢奋。在钱庙村,人丁不旺,户族小的周家今天终于添丁进口,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啊。掀开门帘,看到睡在妻子身旁的婴孩,周富顺的眼泪潸然而下,是幸福和激动的泪水。“哦,娃他妈,孩子屁股蛋上有块黑青色的胎记呢!”掀开被子,看着赤裸的孩子,周富顺惊奇地对着妻子喊。“张狂啥呢,赶紧给娃盖上被子,不敢让娃受凉了。”妻子有些嗔怪地说。
一天晌午,周富顺用马蹄笼提着妻子刚蒸出锅的热腾腾的地软包子,拎着上个集市在镇上灌的烧酒,迈着欢快有力的步子走进了村上周鸿儒老先生的院子。老先生是清末秀才,曾经在焦岱镇鸿门堡坐馆,人们都称他“鸿门秀才”。掀开门帘,周富顺冲着坐在椅子上抽水烟的老先生说:“老叔,我得了儿 ,时辰是晌午端后三炷香的功夫。老叔你是文人,你给娃起个名字,就盼娃有个好前程”说完便真诚地看着老夫子,并把马蹄笼和装着散烧酒的黑瓷篅子(注:篅子:一种黑陶瓷器,呈鼓型,平底,腹大口小,有两耳可系绳提墜,常用来盛放酒、酱醋、菜油等,是关中农村最为常见的一种生活器具,多为陕西耀州所产。)搁在他旁边的方桌上。老夫子年轻时嗜科举,讲“慎独”“兼济天下”,但终未中举入仕,年逾花甲仍孤身一人。读书人迂腐,不善生计,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饥饱不均。热包子的香味透过马蹄笼的竹篾在冬日寒冷的屋子升腾弥漫,夫子暗咽口水,却竭力忍住强烈的美食诱惑,一番子丑寅卯,甲乙丙丁口中念念有词的推算,又什么子曰诗云的一番解释。末了,他用有些故弄玄虚,但拿捏得上分到位的语气说:“这娃命相异人,繁难极杂,名姓阴阳五行不易相配相谐,好在终于弄好了”夫子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富顺,又继续说道:“小名叫萌生,官名叫春茂吧”。等周福顺走出门后,周鸿儒老先生自言自语的嘴里嘟囔说“这娃八字硬,命相也很是少见,是福是祸还真是难说啊”。
时间一天天熬着过,庄稼收一茬再种一茬。在苦水和旱塬岭土腥泥泞中周萌生一天天长大了。乳名周萌生,官名周春茂,一个响亮响亮的名字!从此,一个蕴含着冷酷与温暖,放荡与侠义,决绝与柔情的名字在焦岱镇,在关中平原、渭河南北被人们传说;一个被后人称为“钱庙萌娃子”的汉子,走出了世代农耕的贫瘠的旱塬秃岭,开始演绎自己的不凡人生!那是小阳春的一天早上,久旱的冬春终于落了场透雨!钱庙村中间有棵古老的皂角树,粗壮的数人方可搂抱的树身早已分开,东西可容两人并肩洞穿而过。树南一户低矮的土门楼院落就是周萌生的家。院子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甚至粗野的辱骂声。周福顺是个憨厚老实人,老实人也有急了的时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都十五岁的人了,还整天没个正行,和你那伙狐朋狗友整天逛里逛荡,也不知道学个手艺,也不知道害臊”周福顺把盛水的木桶,狠狠得朝窗口的台沿上摔去,并对着屋里还没起床的萌生大声嚷嚷。见屋里没有反应,气恼的他用力推开厦房门,对着还依然蒙头大睡的萌生说:“咱羞先人呢,人说男大十三托父事,你整天这样无所事事有啥出息。我把眼瞎了,还指望你为我和你吗养老送终呢,羞先人哩?”
原来,周福顺曾好不容易托人,让萌生跟人家学泥瓦工,有个手艺,将来好成家立业。等他把这件事告诉大儿子的时候,萌生却是一脸的不情愿说“我不学,我不爱那行道!”。周福顺急了,但他知道儿子硬倔不弯的脾气,仍耐着性子说:“你年龄不小了,总得学门吃饭的本事,咱穷寒娃学泥瓦工或木匠,那是最好的出路。你不想学,那你想干啥,你也不是学木匠的料,把木匠学成的能有几个人呢?”仍把头埋在被子里的周萌生撂了句:“我不学这些,我的路我自己走,你甭管我”萌生的话重重地伤害了憨厚老实的父亲周福顺,他抡起拳头,在儿子盖着被子的身上狠狠第捶了三拳,跺着脚咒骂了声“我遭了啥孽要下你这社火,你咋不死去呢?!”随后,他重重地“唉,唉”叹着气恨腾腾走了出去。
周萌生离开钱庙旱塬岭的时候,正是人们傍晚喝汤(注:喝汤:关中东府人的生活习俗,把吃晚饭称喝汤。)的时候。他悄悄地把弟弟忙生叫到村外僻静处,他拉着弟弟的手和蔼地笑着说:“忙娃,你听哥的话不?”从小乖巧听话的忙生说“听呀,我最听哥的话”忙生打小对这个“孩子头”哥哥的话言听计从,对哥哥既崇拜又害怕,哥哥干的那些坏事他从来都不敢给父母讲。周萌生收了笑容,有些严肃的一字一板地说:“忙娃你记着,哥要离开家了,这件事你要保密,先不要对爸妈讲,等三天过后你就给他们说:我哥说他要走出钱庙岭,他要给自己踏出一条路,不要为他耽心。忙娃,这些话,你记住了没有?”“哥我记住了,忘不了”十岁的周忙生看着一脸严肃的哥哥,有些怯生生地回答。
给弟弟叮嘱完,周萌生双膝跪地,他朝着村子家的方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的顺着狭窄而长长地陡坡走出了贫瘠而荒凉的钱庙岭,这一走就是整整五年的光阴。
二
民国三十六年深秋 ,一天晌午后,一个妇女急匆匆地连哭带喊地跑进了蓝田县府保安大队。他推开门就喊叫:“团总老爷团总老爷,快救救我们吧,我家掌柜的被土匪绑了,土匪限三天内让拿五千硬洋赎人,限期不赎就要杀人撕票啊”随即便是一阵惊恐凄厉嚎哭。
“要救你掌柜的你就甭哭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你这样哭啼顶个屁用啊,说吧,到底咋回事?”保安队值班保警周萌生沉着冷静地说,这样的事情他见的多了。妇人这才在断断续续抽咽中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女人说的掌柜就是县城周家场村的富户程茂才,在县府旁的书院门有“茂荣栗棉行”,专事经营粟米粮油和棉花经营。他在省城西安还有字号“兴盛行”,以经营陕南杂货和陇西、包头等地皮毛货为主。因程掌柜经营有道,诚信为商,所以数年之间便聚敛大量钱财,成了远近有名的大户富户。昨天晚上天快擦黑的时候,程茂才才从省城回到家里,这次他去省城,一是去易俗社过戏瘾,听说新晋的青旦苏小青饰演的《西厢记》特别叫座,他想一睹为快;二是处理兴盛行生意上的事情。两件事情都办得顺情满意,所以晚上喝汤后,连着抽了两袋水烟的程掌柜便惬意地早早上床歇息。
蓝田南山黑池寨有股土匪,是匪首骆有善的杆子。骆有善早就有劫掠程茂才之心,只是碍于程家挨近县府,再加上程掌柜为人诚实厚道,无欺负乡邻,横行霸道的恶行,也就基本放过了程家。近来,山下谣传甚多,说驻扎渭北的国军要撤退到西府宝鸡一带,要变天了,解放军要进城等等。县府的王县长期和骆有善暗通,围剿焦岱镇地下党的事情骆有善曾带杆子积极参与。所以在得到王县长确切告知国军撤退,共产党将要夺天下的消息后,骆有善心里很是悲哀和焦虑!万般思虑后,他决定铤而走险,绑个肥票,等赎金到手后,他便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过安生日子。山下的富户财东,他齐齐的捋顺了一遍,能值得冒险的不多,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县城周家场的大财东程茂才。
昨晚得眼线回报,周家场财东程茂才从省城办事回家,三个护院家丁都回家忙秋收去了,只留一人看家护院,机会难得。后半夜,铁了心要劫掠程家的骆有善干净利落地洗劫了程家,并绑走了掌柜的程茂才。临走的时候,骆有善头也不回地飞起一刀,但见寒光过处,一只血淋淋的鼠头从房梁间掉落到留守的护院家丁跟前,鼠头还龇牙咧嘴在地上蹦跳。自恃有些拳脚功夫,不惧生冷的留守护院家丁瞬间额头渗出冷汗。骆有善对惊魂不定站在院子的周家主仆等一干众人说:“我骆有善虽为匪,但匪亦有道,不糟蹋妇女,不滥杀无辜是我的原则,程掌柜的为人为做我佩服,本不该打劫,但我有我的难处,希望你们不要报官,三天后拿五千硬洋赎人,否则别怪我骆有善翻脸无情,大伙散了,好自为之吧”说完这话,一声响亮而尖锐的呼哨声划破沉闷的夜空。院子里的匪人,连同屋脊上、阴暗处、堡寨上哨眼、门子、暗桩都呼啦一声全部撤走,周家场富户程茂才被黑布蒙了双眼塞进驴车,一同消失在漆黑而清冷的夜空。
看着满脸惊恐,浑身微微颤抖的妇人,周萌生用平静而冷峻的口气说:“要救你掌柜的,回去准备一匹脚力好的高脚牲畜,再雇个身强力壮的挑夫一人,其它的就不用管了,三天后你掌柜的就能回到府上,这件事情再不要对任何人说。要不然,就真的把你掌柜的害了。”妇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着急的补充说:“保警大人,其它都好说,就是硬洋数字大,过去钱财都是掌柜的主事,现在他被匪人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跑字号取银筹款得有个过程。为了救掌柜的,我打包票后天一大早把匪人要的五千硬洋如数给送过来,再给保警队八百硬洋的谢意,你看能行不?”
保警周萌生瞬间阴沉了脸,他口气冷峻一字一板地说:“我的话你没有听明白吗?那我再说一遍:回去准备一匹脚力好的高脚牲畜,再雇个身强力壮的挑夫一人,其它的就不用管了,三天后你掌柜的就能回到府上,这件事情再不要对任何人说。也不要你半个硬洋,一切等程掌柜的回来后再说,其它的再勿多言,我自有安排”说完后,周萌生站起来做出了送客的姿势,并说“夫人走好,周某还有公务,恕不远送”。
程茂才的老婆走出保警队大门的时候,又一次回眸看了眼保警周萌生。这是个沉稳干练的后生,个头高挑健硕,眉宇间露出英俊豪横之气,有股亦正亦邪的杀气,使人信任和冷峻之感顿生。
翌日凌晨鸡叫五遍的时候,深秋天气有些寒凉,天地间一片朦胧的黑。县城北门刚刚打开,周萌生骑便着一匹个头高大健壮的骡子走出了城门,身后一个身强力壮的挑夫挑着两个有些沉甸甸的蔑笼跟在身后。他们沿着县城通往焦岱的官道向东南方向走。
当太阳冒弧,一缕缕霞光照亮南山山卯的时候,深秋的寒露在冒出地皮嫩绿的麦苗牙尖上结成亮晶晶的露珠,而山涧野雉单调的鸣叫和灰翎鸟响亮高昂的聒噪相互迎合,使深秋的山岭愈发显得静谧和寂寥。周萌生和脚夫刚过鹞子崖的时候,早就有暗哨飞报骆有善,说山下的赎客到了。当周萌生被从骡子上架下来,撤掉黑蒙眼布的时候,一片耀眼的阳光让他感觉一阵黑蒙和眩晕,适应了光线明暗变化后,他这才终于看清周围的情况:在一处险要的危崖前的平坦的空地上,一把用衫松圆木做成的粗犷、硕大的座椅上铺着张巨大的青狼皮,狼皮脊线上黑色的鬃毛密实地扎起,没有蜷伏,那恐怖的阴冷的狼头伏搭在圆木椅背上,而扫帚样粗壮蓬松的狼尾垂下椅座,在深秋的冷风中生硬的摆动。椅子上斜倚着一人,身材魁梧,面皮干净,微微闭着双眼,面色沉静若水,有数人站在他身后和两侧。“来人报上姓名,赎金带来了没有?”一个戴着硬退眼镜,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貌似师爷的人问到。
周萌生赶紧上前一步,双膝一跪朗声说到:“小人周萌生,奉命给骆寨主送硬洋来了”骆有善听到周萌生的名字,忽然直起身子,圆睁双眼,心存疑虑地问到:“你不是程家仆从,你是县府保警队的周萌生?”周萌生一个“是”字出口的同时,一眨眼的瞬间,但见他袄袖里两双铁筷迅疾弹出,一双射向自己来时骑的健壮的枣红色骡子,一双直抵骆有善的咽喉,反应过来的众人傻愣着愣怔在原地,仿佛象被施了魔法似的钉在原地。周萌生冷酷地双眼直视着骆有善,冰冷地毫无胆怯的说到:“骆寨主,十步之内你必杀我,我知道你的飞刀无人能敌!五步之内我必杀你,你别逼我出手!程掌柜乃仁义良善之人,不应有此横祸!周某虽为一小小保警,但保一方平安乃小人的职责,虽死不辞!”周萌生的话音刚落,但听“轰然”一声,那头健壮的枣红色骡子痛苦地嘶鸣着倒在地上,筛糠般不停地抽搐和颤栗。但见那铁筷一根从骡子脖颈处直穿而过,献血急骤地喷射而出;一根从骡子眼部横穿而过,触目惊心的惨状让人不敢直视!“早就听说骆寨主是义匪,大仁大义,想着也不会做有违良心的事情!烦请寨主给我周某薄面放了程掌柜,也让我给程家人有个交待”周萌生直视着骆有善的双眼继续说到。
周萌生的举动瞬间惊呆了众人,但这些人毕竟是些经常打家劫舍,在刀口上舔血的匪人,当他们反应过来后都亮出家伙,蠢蠢欲动,恨不得将周萌生千刀万剐,但看到倒在地上的血如泉喷,痛苦抽搐的骡子,尤其是那闪着冰冷亮光的铁筷子紧紧抵在寨主骆有善的喉结处,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了。“都别动,都退下,这是我和保警周萌生的事情!”众人都纷纷后退数十步之外。“骆寨主,退一步大家都有台阶下,我敬你,咱就是过命的兄弟”周萌生低声对骆有善说。……
周家场大财东程茂才半晌午的时候回到家,他是悄悄的回来的,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这是他被被劫掠后第三天。回来后的程掌柜喝茯茶、抽兰州水烟。有时候闲散无事,他会约上些好友或掷骰子打牌或聊天。保警周萌生照常在保警大队当差,好似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小城平静安宁,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
三
吃晌午饭的时候,钱庙村村道大皂角树下,村民围在树下吃饭。“听说福顺叔最近要置办个四合院,不知道是真是假”,一个年轻小伙子边喝稀饭边说。“啥,咋可能?你真是个胡吹冒撂的家伙!”一个上了岁数的村民立刻反驳说。那个年轻小伙子不服气地说:“啥胡说,听说福顺叔的大儿萌娃子在外边干大事,发了大财呢”“发啥大财,是当了省主席还是拾了个金元宝?”一个邋里邋遢的老者说,而那些没有吭声的村民都同意上了岁数村民的话,认为那个年轻小伙子说的是不沾边的胡话。
然而时间不长,一座完整漂亮大气的四合院落成的时候,整个钱庙村轰动了。“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人要发财真是挡也挡不住啊”“穷得叮当响的老实人周福顺竟然能置办一座霸气的四合院,真不可思议啊”……全合套的四合院,是多少家庭几代人的梦想啊?在钱庙村能置办起四合院的没有,就是村人口中的财东家周禄民也只是置办了在庄户人家看起来很不错的院落:整座门楼、三面窗门青砖卷券的大窑、对视院四间厦房。但这咋能和周富顺置办的全合套的四合院相比呢?!
这是一座三丈五间口,十二丈长的单进深全合套四合院。仅门楼就修造得阔绰浑厚,大气精美!一对鼓型的石雕青石门墩,雕刻着精美的花卉图案,而那横卧在顶端的憨萌可爱的小狮子活灵活现,宛若活物,是富平有名石匠精雕细作的的手工活!整座门楼三进台阶,木作古活繁琐复杂,精美绝伦,木活和刀子活相得益彰。歇山式青瓦屋面花式覆脊,脊上的列兽正脊上数目为五,岔脊上数目为三,狮子、海马、仙人、倒栽鱼等。厚实的三寸五厚的红椿木门扇漆得黝黑发亮,中间对称的是五寸见方的的纯铜兽衔门贴门环,就连门上的泡钉也都是纯铜的。门楼连着青砖墙面的门房,上面有许多精美的砖雕图案。整个门楼浑然一体,大气漂亮!走进大门,迎面便是青砖砌就的精美的照壁,中间是是个砖雕的“福”字,左侧是番石榴和修竹、牡丹团花砖雕图案,右侧是老子骑青牛紫气东来图案,让人称道的是那青牛和牵牛的道童雕刻得微妙逼真,栩栩如生!绕过照壁,便是宽阔的院落,上房是三间口的正房,六级台阶拾阶而上,宽阔的檐廊全部用青石铺就,门楣上有“瑞泽福荫”四字的匾额。厦房是对视院八间厦房,丈二的进深,长八的间口,青砖墙面,白灰勾缝,花格子雕花窗,罩刷着朱漆的壁柱,就是青砖滚砌的窗台也间隔的雕刻着优美的图案!院落厦房的两侧对称的栽种了两棵树,左边的是红玉兰,右侧的是番石榴……
完整的全合套四合院,浑厚完整,精美大气!这样的四合院在整个钱庙岭上绝无仅有,在整个焦岱川道也不多见,除了焦岱大财东王继贤的庄园!而王财东可是在省城、泾阳、三原等有字号的生意人啊,而周富顺呢?一个憨厚朴实的庄户人,能和人家王财东比?!四合院落成后不久,周萌生回了趟钱庙村。
深秋的清晨,钱庙村的坡道两旁长满枯萎的白茅杂草,结着莹白的霜露,坡塬上沟畔边一簇簇酸枣刺上挂满颗颗艳红色的酸枣,而稀散零落的柿子树,几乎红叶落尽,瘦硬嶙峋的躯干宛若古画,枝头上繁硕的熟透了的红柿子挂满枝头,灰白相间的长尾巴喜鹊在枝头鸣叫着飞起、落下,并不时的用长长锋利的喙啄食熟透的果肉!叮叮当当的骡子蹄声在通往钱庙村寂寥的坡道上响起,一匹脚力极好的大青骡子驮着周萌生走在有些陌生的坡路上,后面跟着的骡子上驮着他过门不久的新婚妻子。他的妻子董云秀脸庞姣好白静,留着时兴的剪发头,上身穿着洋红色的西式薄袄,下身穿着淡红色的薄呢裙,一双黑色的平跟皮鞋蹭光发亮。骑在骡子背上,走在乡间蜿蜒不平的坡道上,看着周围熟悉的景物,周萌生有些感慨万千,也有些许的志得意满!五年了哦,这是他第一次领着妻子踏上回家的路!
听说周富顺的大儿子周萌生回来了,还领回来一个时尚的洋媳妇,五年没有沾家的浪子回来了, 整个村子轰动了,人们都争先抢后地涌进周家,都想知道好几年不见音讯的萌娃子现在混的咋样,更想知道当年那个爱打架惹事的愣头青啥时候成的家,领回的洋媳妇咋样?但大多数人更想知道的是,他萌娃子凭啥本事就给他家挣了个全合套的四合院?
周萌生来到自家门前,和妻子在大皂角树上把骡子栓好,然后推开楼门进了院子。萌生的母亲正在用扫帚扫院子,把扫到一堆的尘土落叶朝竹笼里揽。看着佝偻着腰身的母亲,周萌生快步上前,双膝一屈就跪倒在母亲面前,妻子见状也赶紧上前跪下。周萌生的母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一个大半生从未走出过山岭的妇人,一个曾经常常被贫穷困苦折磨的主妇一时有些恍惚和愣怔,他有些傻呆地愣在哪里。而当周萌生一声“妈”字出口,反应过来的母亲,便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此后,便是一声“儿呀”的长嚎,声泪俱下,她一只手紧搂着儿子,一只手在儿子的肩上捶打,那捶打是疼爱的、无力的! 半年前儿子托人捎来半口袋银元,让父母搬出破烂衰败的老屋子,然后找风水先生找个向阳的地方,重新修盖一座全合套的四合院。自从知道儿子音讯后的那个时候开始。她既高兴又担惊受怕,高兴的是儿子出息了,能挣来钱了;担惊受怕的是儿在外边干啥能挣这么多钱,该不会是来路不正吧?!所以,当娘的,急切的想知道儿子这么多年在外面干什么,是不是走的正路?周萌生被娘搂住不撒手,在娘急切严肃的追问下,他说“妈,我已经是县府保安大队的保警了,吃住都管,你甭操心,都好着呢,给咱家的修房子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没偷没抢!”周萌生的母亲仍有些不放心,她直直地盯着儿子说:“你可不敢哄骗妈,在外边不敢走邪路!妈宁愿不住这四合院,只要我娃在外走的端行的正妈就放心了。”周萌生的母亲,一个从未走出过深山高岭的妇女,她哪里知道,他儿子当保警一年的薪俸也就仅仅十二块大洋,就是当一辈子保警也挣不来半口袋银元?当然,周萌生更不敢给母亲讲他自己单人匹马独上匪寨勇救程财东的事情,以及程财东报恩给了半口袋银元的事情。而当初自己离开家后,如何到华州拜高鹞子的嫡传弟子学拳术,如何替蓝田县府王县长灭了寻仇的刀客,如何进县保安大队等等冷酷的,甚至有些血淋淋的事情他更是讳莫如深。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母亲,一个怯懦善良的母亲是经不起任何惊吓折腾的。然而,也正是他这样的隐瞒,却最终要了父亲的命,这是此后解放前夕的事情。“妈,你儿说的是真心话,不敢欺瞒您老!”周萌生的妻子也在一旁殷勤地帮腔,她显然是在善意地撒谎,自打程财东把她许配给周萌生后,周萌生许多隐隐密密的事情她是知道的,但她打死也不敢说,不能说,何况她是真心的爱着自己的丈夫!处在巨大激动和兴奋中的周萌生的母亲,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儿媳。这时,周萌生才从母亲搂紧的怀抱里抽出手,扶住母亲说,这是新婚不久的儿媳董云秀,是县城周家场人,是县城大财东程茂才老婆没出五伏的堂侄女。周萌生又善意的连编带哄的给母亲说了他结婚本该媒妁之言,父母做主,无奈公务缠身,身不由己如何如何,望父母亲大人原谅等等。
儿子的一番话,让周萌生母亲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而尤为高兴的是,儿子不但出息了,还从县城引回来个洋媳妇,穿戴时兴,摸样周正俊俏,至于娃没有征得自己和老伴同意,这已经不重要了,娃在外边或许有娃的难处。她和老伴高兴地陪着儿子儿媳走进上房,在供奉着祖先牌位的供桌前焚香叩头祭拜!院子里乡亲们叽叽喳喳的议论着,说笑着。“萌生娃出息了,事干大了,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我老早就知道萌娃子有出息”“把事干大的人多,能挣下座四合院的人少”“还是福顺叔有福,祖上积了阴德,祖坟冒青烟呢”“不知道萌娃子在外边干啥大事呢,咋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呢,还娶了个洋媳妇,这才叫本事呢”众乡邻七嘴八舌头的站在院子里议论。
周萌生和父母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媳妇在后边跟着。周萌生赶紧笑容满面的走下台阶上前给向党们抱拳作揖,热情的打招呼,让大家到上房厅堂里抽烟喝茶。周家宽敞的上房大厅堂里顿时人声鼎沸,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周萌生一一回答着大家各种好奇的询问,有些好奇的人甚至有些刨根问底儿,他都总是耐心的、巧妙地一一回答。在众人的欢笑声中,他先给门中年长的鸿门秀才周鸿儒、祖父辈的周得仓、周长庚、以及二太婆、五婆等等递上刚熬好的热腾腾的茯茶,这是泾阳顶有名的“周家茶行”的上好金华茯茶,随后又给众人一一递上茶水,又给抽旱烟的人双手敬上洋烟棒子,让他们过洋烟瘾。在众人啧啧惊奇称赞和友好融洽的气氛里,周萌生端出几个干果碟子,里面盛放着白生生的,中间有着食红圆点的水晶饼、鸡蛋般大小裹着一层红艳艳红糖的天鹅蛋,众人又是一阵剧烈的骚动和“哎呀,哎呀”不住的惊叹声!……
可是谁没有没想到,第二年的开春的时候,一场骤然而至的大祸让一切都变了!
四
民国三十七年深冬,渭水结冰,冷风呼啸,渭北栎阳的福寿斋烟馆正在进行一场被设了局的麻将赌博。数天前,周萌生就从蓝田赶往临潼这个渭北古镇,在镇上的驿馆住了两天。这是一场让所有参赌者和在场人都永远难以忘记的惊心动魄的赌博,也是一场被黑白两道称为“栎阳豪赌”的赌局!
前半夜的时候,周萌生牌兴,手气极好,脚底下的布包里已经赢一千硬洋!他处在极度的亢奋中,虽然已经连续赌了快十个时辰,但他 仍情绪高涨,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毫无倦意。而输了牌的三家似乎也不怎么特别上心,这让周萌生微微有些差异,也引起了他的警觉。轮到他对面庄家上庄的时候,那人淡淡地说了句:“风水轮流转,今天到咱家,都输的该脱裤子当袄了,也该借东风时来运转了!”说话的人,就是渭北一带有名的大赌棍“风不倒”,因每次打麻将赌博的时候,他几乎都是用东西南北风和牌,虽然无数赌场高手绞尽脑汁,使尽手段要破了他的绝招,但总是以失败告终。“风不倒”虽然撂了话,却意外的仍然没有和牌坐庄,一庄没有坐就被下了庄,连打三圈牌都是如此。渐渐的周萌生有些困了,他见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风不倒”也不过如此,矜持的身心也就彻底放松了警惕!后半夜,牌风渐渐的变了,好运渐渐的不再眷顾周萌生。他的上家和下家轮流着赢牌,渐渐的布包里的银元不断减少。当他再一次伸手取银元给下家清账的时候一下子懵了,方才还鼓鼓囊囊的装满现洋的布包空空如也,瘪缩在一起。周萌生一下急红了眼!刚才赢的千八百现洋连同自己带的数百现洋,现在竟分文不剩!咋办?只要赌运翻本!输红了眼的他想也没想就找烟馆的掌柜借钱。掌柜的笑着说“借钱可以,但得找个人担保,立个字据”。这个时候,“风不倒”说话了,他冷着脸说,这个钱不借了,要翻本我给你借钱。只见“风不倒”对伺候在自己身边的人说“再给我拿三千硬洋”。手下人应声从携带的提箱里拿出用牛皮纸包裹的数摞硬洋递给“风不倒”,周萌生在一旁有些傻愣愣看着。
“风不倒”两眼盯着周萌生,有些严肃而冷峻地说:“银元在面前隔着,借与不借你自便。你借的话,赌场有赌场的规矩,就是一半的加码,借一百还一百五,口说无凭,立字据为证”没有多想,周萌生立刻借了三百银元,又开始了赌博。很快三百硬洋就输光了。愈发输急眼的周萌生又毫不犹豫的借了五百大洋,并立了字据!岂不知他在“风不倒”设的局里愈陷愈深。七圈不到,二次借的大洋又输得精光!彻底赌疯了的周萌生还要向“风不倒”借钱。“风不倒”一改刚才的矜持和冷峻说:“借钱可以,但你拿啥还?”周萌生急眼了啥也不顾地说:“拿我的命还,拿我的乡下的四合院还!”“风不倒”笑着说:“赌场上命不值钱,要人命是犯法的,犯法的事我不做!你乡下的四合院不值多少钱,远在穷山僻岭。”见“风不倒”这样说,周萌生彻底燥了说“那你说咋才能借到钱?”。“风不倒”见火候到了,阴冷地笑了笑说:“你乡下的四合院外加你的女人,同意就借,不同意就当我没说”。
听完“风不倒”的话,尤其是“四合院外加你的女人”这句,周萌生猛然间啥都明白了,这场看似平常的赌局是被“风不倒”早已设计好的,是早就有预谋的,他不但要自己的家财,也要自己的老婆,是要让自己家破人亡啊。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栓在自己脖颈上的绳套已经打了死结,并且已经系得紧紧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啥和“风不倒”结了死仇?
原来,这“风不倒”和黑池寨的骆有善是拜过把子的。周萌生单枪匹马上黑池寨救程财东,让骆寨主在众匪面前,在江湖上栽了面子,他为了保全姓名,迫不得已答应了周萌生放人和免了程家赎金,但一直怀恨在心。但骆有善又不敢把事做绝,怕出尔反尔让江湖人耻笑。所以和结拜兄弟老赌棍“风不倒”密谋,精心设计做局,要让周萌生家破人亡,声名扫地。
周萌生想透了这事是“风不倒”做局,但他没有想到起因在黑池寨土匪骆有善这里。他当初还以为骆有善确实是个义匪。事情基本想透了,就要涉法把这个结解开,钱财是身外之物,只要人在,一切都有机会!但“风不倒”和骆有善设的局阴险恶毒至极,借下的八百现大洋按一半的加码,要偿还壹千二百个现洋,连同自己来赌时从程茂才字号上借的三百大洋,他其实已经整整输了壹千五百大洋!借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己没有不还的道理!但这口恶气实在难以忍,但又说不出,这不是活活的屈杀人么?!
周萌生的脸色逐渐阴冷起来,其他他两个玩家心里也有些怵了,他们是被“风不倒”拉来做局,本不关自己的事,只是为了钱,但要做局让人家家破人亡是有些过了,况且他们也风闻“钱庙萌娃子”是不好惹的,所以便有些胆怯了。而“风不倒”自以为局做成了,周萌生今天劫难难逃!但见周萌生手上青筋暴起,攥在手里的东西南北风四张风牌瞬间被“嘎嘣嘣”捏碎,他手一扬,碎牌飞出,窗户上的碎玻璃渣连同几截折断的木窗格掉了一地。他直直地看着“风不倒”,用异常冰冷的口气说:“三天后在渭河南的白家庄渡口交割现洋,到时候别忘了把字据带上”说完,谁也不看地走出了栎阳福寿斋烟馆。
五
快交冬至的时候,天气异常寒冷,灰蒙蒙的不见太阳。晌午端的时候周萌生刚好到家,他沮丧和昏暗的心情同这阴冷压抑的天气一样。回到村上,他没有进自己家门,而是来到村东头钱庙村富户周禄民家。
周绿民刚吃完晌午饭,眯缝着眼睛坐着抽水烟。周绿民兄弟五人,他为长,代代都是实打实的庄户人,能吃苦,庄稼做务的好,他的财富都是靠勤劳积攒下来的。钱庙村地处山岭,到处都是山坡地,土地贫瘠,加上天旱少雨,和平原相比,包谷麦子主粮的产量要少许多。尤其是包谷,绝收的年景是常有的。而周绿民能靠庄稼发家致富,不仅得益于辛勤劳作,更得益于他的聪明和智慧。山岭上地广人稀,他不仅是钱庙村,也是周边村寨有名的地主!山林、坡地他统共有近五百多亩!这还不算他几个弟弟的土地。他在坡地大量种植耐寒的豆类、荞麦、小米等杂粮,利用林地栽植药材。尤其是不为人知的是,他利用山高岭深无人看管的时机,每年都在野猪岭阳坡临近泉溪的下湿地种植鸦片烟。这些山林下湿地,洋烟长的出奇的好。周禄民是个精明人,也是个谨慎厚道人。每年深秋到收割洋烟的季节,他会从村外很远的地方雇佣人来割烟,怕村人或临近的乡党人多口杂坏事。即使熬制生烟的时候,他也从不在家里,而是选择在荒无人烟的沟岭里搭棚熬制,他会整天不离烟棚。等生烟熬成了黑膏,他便发给雇工们优厚的工钱并悄悄送他们回家。而自己带着烟膏到熟悉的药铺和烟馆出售。大烟膏子,这可是硬货,换到手的不是响元就是骆货。所以没有几年天气周禄民就真正的发了起来,是个真正殷实的暴发户。但这周禄民是个谨慎人,他知道靠种植大烟发家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对乡党及周边村寨的乡邻都极相友善,谁家闹个饥荒借粮,他总是多给个一升半斗的;谁家急用钱,他也总是慷慨救急。所以,这钱庙村富户周禄民在乡邻心里口碑极好!
周萌生一言不发地走进周禄民上房厅堂,扑通一声便双膝跪倒在周禄民面前。他这冷不丁的下跪把正在惬意的抽水烟的周禄民吓了一跳。周禄民赶紧撂下白铜水烟袋,从椅子上站起来搀扶周萌生。
“周叔,你别动我,让我跪着把话说完,你老侄儿有难了,天大的劫难,老侄儿就靠你搭救了!”周萌生声泪俱下地说完,便“咚咚咚”的给周禄民叩了三个响头。周禄民有些惶恐地拉着他的胳膊说:“好侄娃子,有啥难缠事,你起来说话,只要老叔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叔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再说,叔和你大可是从小玩尿泥长大的,关系最好,你给叔还客气个啥,有啥话你就直说,甭拐弯抹角了”周萌生感激地看着周禄民,他很诚恳而郑重说:“老叔,你侄儿现在遇到了绕不过去的坎儿,要用钱,数目巨大,我可能这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就是你老叔把钱借给我,我可能这辈子也还不起……”说完这些话,周萌生的心在滴血,他高傲的自尊心被巨大的耻辱感残忍地蹂躏,他羞愧的一直低着头。
听完周萌生的一番话,坐在椅子上的周禄民心里微微一颤,他心里想“现在的萌娃子可不是小时候那个爱惹事的愣头青,他在外边肯定是个有本事的人,要不咋能给家里置办全合套的四合院。他那四合院的气势就是自己也未必能一下子修造好,人家可仅仅是用不到半年的功夫啊。现在,这娃究竟创了多大的祸事?要是事情小娃也不可能这番摸样,可娃刚才讲的那番话,让他又十分犹豫起来,毕竟自己挣钱也不易”。就在周禄民犹豫和筹思的时候,周萌生说:“老叔,借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借你的钱数额大还不起,我把置办时间不长的全合套四合院卖给你,折多少钱叔你自己说了算,你老侄不说半个不字,全凭老叔做主”。
“啥,你说啥?把你全合套的四合院卖给我?我没有听错吧?”吃惊得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的周禄民连胜追问。“是的老叔,没有听错!要是我遇到的坎儿能迈过去我也不会卖”周萌生有些沮丧而伤感地说。
周萌生的话让周禄民心里一阵翻腾!当初看到发小周富顺家修造起全合套的四合院的时候,他心里是既羡慕又嫉妒,也极不平衡,老实巴交的周富顺这辈子能住上这样的四合院?而自己也可以算得上南岭的富裕大户,却置办不起像模像样的全合套四合院!但冷静下来后又想,人家儿本事大嘛,这是人家积了阴德的福报嘛,有啥可嫉妒的嘛!再说,自己的日子过得也不错,自己置办的院落方圆也没有几个人能置办得起,这想样心里也就释然了。今天,那个曾被乡邻传的神乎其神的晚辈后生,那个曾年纪轻轻就给家里置办了全合套四合院的周萌生就双膝跪倒在自己面前,而且让自己作价把那套自己曾心心念念的全合套四合院给自己,这不是自己做白日梦吧?!这是在乡邻眼里神秘而无所不能的晚辈周萌生在求自己,求自己买了那套彰显荣耀和身价的岭原上唯一的全合套四合院,价钱还自己说了算。周禄民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激动和兴奋包裹,他有些失态的忽然站起来,又坐下来,白铜水烟袋就攥在自己手里,却大声嚷着“娃他妈,把我水烟袋拿过来,我要过烟瘾”。为了把事情做圆翻,也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后说“老侄儿,这事关重大,你容老叔考虑一下再答复你,你看能成不?”于情于理,这事搁谁身上都要三思而后行,周禄民没有立刻答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周萌生说站起身来说:“老叔,明天下午我等你回话”,说完他就告辞周禄民,然后穿过村巷朝自己的家走。
回到自己的家,周萌生尽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告诉母亲说自己这段时间实在想家了,就是回来看看。等到了后半夜夜深人静的时刻,周萌生跪在父母炕边,他哭着说:“妈,大,我在外边创了祸事,惹下了大麻烦,但不是要命的事情,就是钱财上的事情,你们先甭怕,让我把事情说完”。刚听完这句话,老两口就几乎同时从热被窝做坐起来,慌乱而紧张地穿衣服。周萌生妈两次都把棉袄前后穿反了。他母亲抑制着怦怦乱跳的心,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娃呀,你——你究竟创了啥大祸?说,快说呀”。父亲虽则阴沉着脸,但担心和责备的复杂感情使他非常渴望儿子赶紧说出实情。周萌生当然不能说出实情。他只能尽量掩饰自己十分沮丧和伤感的情绪,用尽量平静的轻描淡写的口味说“儿在外面有绕不过去的坎儿,要用一笔数目很大的现银,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把家里的这套四合院卖了,别人也买不起,我把院子卖给了禄民叔。用这些钱就可以把事儿平了,儿的这个坎儿就迈过去了,不孝儿还请父母成全”。
听完儿的话,疼爱儿子的母亲心里反倒释然了,她坦然地对儿子说:“妈还以为是啥大事情呢,不就是卖房子的事情么,妈还以为是啥要命的事情呢。只要我娃能渡过难过,这比啥都强!这院房子本来就是你置办的,卖就卖了”。母亲的话让心性刚硬的周萌生鼻子一酸,眼泪便忍不住地滚落下来。
父亲则黑了脸,呵斥着说:“哎,看你都干了些啥事情,真把人丢死了!这也太让人窝心了”,说完便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半天“咔咔咔”的剧烈的咳嗽起来,末了说了句“这叫乡党咋看我,叫我这老脸往哪儿搁,我还真不如死了算了,叫我以后咋样和禄民相处”。
母亲在旁边劝说:“有啥大不了的,日子咋过还咋过,别人爱笑叫他笑去,只要我娃好就行了”父母的话周萌生心如刀绞,他只能长跪不起!
第二天晚上喝汤时分,一个剃了个茶壶盖头的碎男娃蹦蹦跳跳的来到周萌生家,他是周禄民的孙子,他进门就奶声奶气地喊:“萌生叔萌生叔,我爷爷叫你到屋里来谝闲传呢”周萌生知道是什么事,答应了声就拉着碎男娃的手去周禄民家。……
数天之后,在村人不解和惊愕中,在各种疑问和议论声中,周禄民悄悄地搬进了周富顺的全合套四合院,而周富顺和老伴又搬回了原来破落衰败的老宅院,至于周禄民解放后因庄园和土地被划定为地主成分,又因不堪批斗受辱自缢而亡的事那是后话。没有人在两家人面前提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两家人也没有给任何人解释究竟为了啥。过了段时间后,一切又都风平浪静了,庄稼收了一茬又一茬,吃霜的柿叶红了一年又一年。只是自从搬回到原来破落的老屋后,周富顺老汉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人明显的瘦了,话也少了。过年开春后不久,老汉就去世了!探望老汉的乡党扎堆谝闲传说,老汉去世时候腹大如鼓,得了人们口中说的“鼓症”(注:鼓症:肝硬化后期的症状,因腹水不能排出而肚子鼓胀,是人们的俗称。)临走的时候还“萌娃,萌娃”喊叫他儿的名子。而周萌生的母亲,一个曾经善良而爱说笑的人,也渐渐变得寡言少语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前槐树下的青石上望着长长的官路发呆。
六
渭河南岸的白家庄渡口。天空昏暗,寒风呼啸,天空开始散漫地飘起了雪花。岸边漫天的芦絮和着雪花在寒风中飞舞,觅食的水鸠不时的从芦苇丛中飞起又迅捷的落下,纷纷扬扬的雪花逐渐的迷乱起来。一阵浆声响起,一艘木船从渡口北岸有些吃力的划过来。平缓的水面上,雪雾迷蒙。
船靠了岸,船夫将缆绳在岸边的锚桩上系好,船停稳后,老赌棍“风不倒”和两个人上了岸。他知道“钱庙村萌娃子”的手段,做贼心虚,他化重金从关山请了两个有名的刀客做保镖,以防不测。这个时候,站在岸堤高堎坎上的周萌生也来到了三人跟前。他手里提着个布口袋,阴沉的脸象这寒冬的天气一样肃杀冷峻!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多余的话,他打开布袋,里面是用牛皮纸包裹的壹佰个一摞的现洋,统共十二摞。他用平静而阴冷的语气说:“请验货交割,完毕把我的借款字据给我,两不相欠”“风不倒”赶紧忙不迭地说“不用了,不用了,你的为人我信得过”,说完忙从怀里把两张银票借据递上。
“萌娃哥咋是你,几年不见我刚才没敢认?我是桩桩”一个跟随着“风不倒”的人说。听到来人这样说,周萌生才猛然扭过了头,看着来人愣怔了一会才说“哦,是小桩桩,咋在这里碰见了你,场合不对啊!”周萌生对叫桩桩的人说:“兄弟,道上又道上的规矩,咱哥俩虽然好久不见,但交情日后再续,今天该干啥干啥”周萌生的话让桩桩瞬间明白了,他也是道上跑的,江湖上的事情他懂。
这周萌生和桩桩的交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小桩桩是个孤儿,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那年,周萌生在华州拜高鹞子的嫡传弟子学拳术的时候,一天早上他起的早扫雪,看门口有要饭的花子娃,穿着没有后跟的鞋,双手冻得溃烂流脓,冻饿得奄奄一息。他冒着被师傅责罚的风险,赶紧从厨房里偷了两个蒸馍让娃充饥。末了,他给花子娃出主意说:“后天我师傅过五十寿辰,到时候你就来乞讨,当着来客的面给师傅跪下求他收你为徒,记住,他不答应就千万不要起来,哪怕跪死也不要起来,直到他答应为止,这样你就有活路了。我师傅这人面硬心软,记住啊,千万记住啊”就这样,这个叫桩桩的花子娃成了周萌生的师弟。花子娃桩桩曾在周萌生面前撩了句狠话:“萌生哥,你要是有难我桩桩不帮你,就让雷把我劈死!就让饿狼把我吃得连骨头渣渣都不剩”。
站在一旁的“风不倒”听到周萌生和桩桩的话心里慌极了,大冷的天额头有虚汗渗出。周萌生看也不看“风不倒”递过来的借据,只是用决绝的、冰冷的口气说:“你信得过我,我信不过你!银元你一个个看仔细了,必须一个个看真假!我不欺人,也恨人欺我”。周萌生虽然和桩桩不便细谈,但经常给人保镖平事的桩桩,显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委,明白和他有过命之交的萌娃哥被人做了局陷害,而这个人却就是自己的雇主,他恨不得即刻手起刀落把“风不倒”办了!但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他不能这么做,否则就真的坏了名声,以后无法在江湖立足!于是,他朗声对周萌生说到:“萌娃哥,交情归交情,一切按道上的规矩办”另一个刀客从桩桩和周萌生的对话中也明白了一切。桩桩对另一个镖客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背过身去看着远处茫茫的渭河水面,不做一声!
周萌生冰冷冷的话“风不倒”不敢不从,他颤抖着手一个一个的辨识着银元的真假,双手在呼啸的寒风中被冻得通红。“风不倒”心里这个后悔啊,他真不该替把兄骆有善揽了这差事,这不引火烧身,自找死路吗?!更为难堪的是,自那日做局后,他曾速去找把兄。不料到山寨后,却发现黑池寨早已人去楼空。听人说,把兄因率众参与在焦岱镇围剿共产党,自知解放军已经在渭北开始集结,很快就要解放县城,围剿山寨了,所以早已逃之夭夭,去向不明。此刻“风不倒”心里这个后悔呀!今日又看到自己花重金聘请的关中道上有名的刀客竟然是对家称兄道弟的小弟,这不是明摆着死路一条吗?!于是,他索性心一横,想着死里求生也许是最好的办法。想到这里,曾经不可一世的“风不倒”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声泪俱下把事情的原委毫无隐瞒的和盘托出,讲当初周萌生单枪匹马救出程财东后,骆有善是如何的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如何找他做局陷害,如何又怂恿他说周萌生的妻子如何貌美风骚,做局后如何让周萌生家破人亡等等。周萌生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此行就是要让“风不倒”说出事情的真相,以便明白究竟是谁在做局陷害自己,然后快意恩仇地将害自己的人密裁。而义弟桩桩的意外出现,让他史料不及!多年不见的义弟是仇人雇佣的镖客,当着他的面密裁了仇人,道理上说不通,就是义弟再大度自己也不能那样做,而放过仇人却难平息他心中的怒火。现在这一切都豁然明了,这到让周萌有些犹豫起来。
片刻地思虑后,周萌生对跪在雪地上头也不敢抬的“风不倒”说:“我今天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原来局是这么做的!真正害我的人是骆有善,但你也难逃干系!但赌就是赌,输赢我从来没有反悔过,没有赖过人的赌债!既然是你俩人做局害我,那赌局就不能作数。我这样做你说是不是我要赖你赌债?”跪在地上被雪埋了膝盖的“风不倒”叩头如捣蒜,他连声说:“不是赖赌债,是我们做局害人,是我们的错。”周萌生最后冷冷地说了句:“知道错了就好,你也不是主谋,但人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以后长个记性把,别在做局害人了”说完,桩桩挽着周萌生的手朝南走,消失在白雪茫茫的白家庄渡口!
跪在地上的“风不倒”在周萌生转身的一刹那,感觉左撇子的左手一阵麻木,他抬起手掌,三根手指齐刷刷地掉在雪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周萌生给他留了条命,也让他长长记性!他知道这是自己罪有应得,他强忍着剧痛,嚎叫着船夫让赶快解缆开船,并让船夫从交口渡口上岸,镇上有专治红伤刀伤的王敏厚老先生……
七
一九四九年春,解放军进驻县城,县城的国民党保安大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人愿意留下来投诚解放军,一部分和国民党党部的宪兵、特务及县城的国民政府里面的顽固分子,逃进秦岭的深山老林准备和人民解放军打游击,负隅顽抗。周萌生看清了形势,加上自己觉得平日也没有什么恶行,问题不大,不值得惶惶如丧家之犬乱窜。心先静下来,走一步看一步。
人民政府成立后,开始着手处理旧政府的留守人员。在县府的办公大堂,工作人员翻看着保警大队的人员档案。周萌生走进来的时候,工作人员询问他对新政府的看法,并询问他是否愿意留下来继续在政府部门工作。周萌生老实地说,新政府刚成立,自己也不是十分了解,因自己家里父亲过世,老娘需要人赡养,自己想回家照顾老娘。工作人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新政府对留守人员的政策是尊重个人意愿和选择,不勉强!
周萌生不是不想留在新政府,而是不能!他思前想后,还是心存顾虑,不如离开!一段时间以来,他通过对新政府政策的了解,知道自己过去的许多事情是说不明白的,是新政府不提倡的,譬如和土匪骆有善的不明不白、掷骰子摇宝赌博、和渭北的刀客来往、替人平息械斗说事、和帮会的人拜把子等等,万一那天新政府把这些事揪住不放,那就真的在劫难逃了。不如趁现在啥事情没有,销声匿迹,趁早离开方为上策。离开保警队到哪里去呢?家是回不去了,把全合套的四合院卖了,把家都赌博输掉了,败家子的名声会让他一辈子活在阴影中!这是他不敢想象的,家是坚决不能回去的!于是,他心一横,决定到鄠县盩厔一带落户。俗话说“金盩厔,银鄠县”,哪里的条件要比老家蓝田穷山恶水的旱塬秃岭强多了!
一番辗转,周萌生终于在终南山下的草堂村落户了,不久又在哪里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我父亲的二叔,我的二爷,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一个身体刚健而硬朗的人却突然走了,还是自己服独角莲死的。父亲说他不想知道二爷的死因,也想不到仁义刚强了一辈子的二爷咋就走了绝路。但父亲非常肯定地说:二爷的走对得住任何人,世上没有他亏欠的事情!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说什么也没有用。二爷年享七十有二,他却永远地离开了喧嚣的尘世!在二爷的葬礼上,我们见到二爷的干儿,他说“干大”(注:干大:就是干爸。关中东府大部分府县习俗,孩子生下来就认个干爸,使孩子多一个护佑的父辈,利于孩子成长。)走的恓惶。他说二爷有老寒腿,他把二爷生前冬天常铺在土炕上的熊皮褥子给搁进棺木,还有一瓶二爷爱喝的西风烧酒!
二爷坎坷而传奇的人生经历,就是再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有的人说他是好人,有的人说他是逛荡客。人死了,说啥都不重要了!反正二爷就是这么一个人,说瞎说好不昧着良心就好!
2024年10月05日写于戏语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