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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恒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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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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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粯子粥里的时光

暮色渐浓时,厨房里飘来熟悉的米香。掀开锅盖,白米与金黄的粯子在沸水中翻滚,搅出细密的涟漪,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我舀起一勺,绵滑的粥体滑过舌尖,带着淡淡的麦香——这碗如今日日相见的粯子粥,却藏着我和双胞胎弟弟童年最深刻的饥饿与最绵长的时光印记。更何况现在还时不时地换着花样吃鸡蛋、油条、烧饼和包子等等。

五岁那年的记忆,总与“饿”字紧紧相连。那时家里穷,没米下锅,晚饭是奢侈的想象。天刚擦黑,我和弟弟小兵的肚子就一起咕咕叫,他拉着我的衣角,小脑袋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大兵,我饿。”我摸了摸他干瘪的肚子,也咽了咽口水。母亲坐在灶台边缝补衣裳,我们俩扒着门框,齐刷刷盯着冰冷的铁锅,直到她轻声说:“乖,上床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我俩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他紧紧抱着我的胳膊,脚丫子蹭在我的怀里取暖;黑暗中,胃里的空虚像一张网,连梦境都带着苦涩。

六岁以后,终于能吃上“晚饭”,却是一碗难以下咽的粯子粥。梅雨季节收上来的大麦早已发了霉,即便如此,母亲也舍不得丢,还是把它挑到碾米加工厂碾成粗粝的粯子粉,煮成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里面连一粒完整的米都没有。我和弟弟端着粗瓷碗,皱着眉艰难下咽,他吃两口就咧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把碗推到我面前:“大兵,你多吃点。”我又把碗推回去,硬着头皮说:“我不饿,你吃。”可母亲总在一旁说:“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们咬着牙喝完,肚子却依然空落落的,那碗粯子粥成了童年最苦涩的存在。有时母亲早晨起床特别忙,来不及煮早饭,快速把粯子洒在烧开的沸水里,容易形成小疙瘩,我们兄弟两个就争抢着饭勺把疙瘩舀到碗里,其情景极是可爱得很。

那年头,我们也有穷开心的时光,常常跟着邻居大哥后面玩陀螺,疯狂得很,早已忘记了没米粯子粥的饥饿感。在土路上拍打起漫天灰尘,被爷爷奶奶追着屁股打骂。下雨天还学着大男孩的样子,借来高跷踩着玩,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在地,弄个狗啃泥的把戏,惹得众人大笑不止。

时光荏苒,如今的日子富足,我和弟弟也早已成家立业,甚至都有了儿孙绕膝的幸福。而粯子粥成了我俩的最爱。每次我回家小住,弟弟煮好粯子粥,总会先盛一碗递给我,就像小时候那样。先将锅里的水(用明矾沉淀过的河水)烧开,再将细腻的粯子粉调成糊状倒入,边倒边搅,柴火香与麦香交织成温暖的滋味。有时加几颗红枣,绵密顺滑的粥体滑进胃里,满是踏实感。

妻子笑我恋旧,她不懂这碗粥里的深意。当年的粯子粥是贫穷的无奈,是梅雨季节发霉大麦的将就,如今的粯子粥却是岁月的馈赠。捧着温热的粗瓷碗,粥的暖意漫遍全身,也漫过那些和弟弟一起挨饿却相互牵挂的时光。原来时光最公平,它带走苦难,留下的是沉淀后的香甜,是对平凡生活最质朴的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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