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耳朵的耙子触到耳廓柔软的褶皱时,忽然就被一缕麦香拽回了四十七八年前的春天。
那年我七八岁,日头把田垄上的麦穗晒得金黄透亮,风一吹,满世界都是青涩的麦香。穷日子里的快乐简单得很,一群半大的孩子钻进麦田,捋几把快熟的麦穗,揣进怀里就往家里的灶膛跑。火苗舔着麦穗,噼啪作响,焦香混着热气涌出来,搓掉麦壳,把鼓鼓的麦粒丢进嘴里,甜香能从舌尖漫到心里。
疯闹间,不知是谁把一颗烤得温热的麦粒,笑着塞进了我的耳朵。起初是只觉得痒,伸手去掏,那麦粒却像皮球一般顺着耳道滑了进去。很快,耳朵里胀得发疼,嗡嗡的响声裹着慌乱,在小小的脑袋里炸开。伙伴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后怕。
消息传到叔叔耳朵里时,他刚从田里回来,裤脚还沾着泥点子。他一声不吭,直接把我送到了乡卫生院,医生看了摆摆手,说没本事取出来,再耽搁,耳朵怕是要废掉。叔叔没多说什么,推起他那辆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那可是当时他家里最金贵的物件——弯腰把我抱上后座,还用布条把我牢牢绑在他身上,跨上车子就往县城赶。
二十七八公里的路,全是坑洼不平的石子路,车辙印深得能卡住自行车轮。春日的风裹着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叔叔弓着背,双脚用力蹬着脚踏板,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震得我屁股发麻、耳朵轰鸣,也震得他的身子微微发颤。我趴在叔叔的背上,能清晰听见他粗重的喘息,一呼一吸间,带着汗水的咸涩味。他的脊背不算宽厚,却像一座稳稳的山,挡住了扑面的风。遇到陡坡,他就跳下车,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托着后座,一步一步往上挪,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土路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一路颠簸,一路风尘,县城的影子终于在远处晃悠着出现。县人民医院的灯光,在那个午后,亮得像救星。医生用细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那颗惹祸的麦粒时,我耳朵里的胀痛倏地消散,世界又变回了清亮亮的模样。
返程的路依旧漫长,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叔叔的脚步慢了些,却依旧稳稳地踩着车蹬。路过一片麦田时,晚风掀起麦浪,送来阵阵甜香。我坐在后座,攥着他汗湿的衣角,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觉得,那一路的颠簸,竟成了这辈子最安稳的一程。
后来的日子里,叔叔渐渐老了。他变得健忘,常常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他也变得有些小气,会为了几毛钱的菜钱和小贩讨价还价。可我却记得他七十岁大寿那年,摆了满满几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来热闹,席间有人递上红包,他却一概摆手推了回去,笑着说:“人来就好,要啥礼钱,今天就图个乐。”那一刻,我忽然又看见当年那个蹬着自行车,载着我穿过麦浪的身影,藏在岁月夹层里的温柔,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如今,再掏耳朵时,指尖划过耳廓,总能想起那颗烤得金黄的麦粒,想起那程三十公里的石子路,想起那个弓着背蹬车的身影。有些恩情,从来都不会被岁月磨淡,就像灶火里的麦香,时隔多年,依旧能在记忆里,漾出暖暖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