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恒俊
网站用户
我生于七十年代初，身为家中双胞胎长子，下有孪生弟弟，上还有一位姐姐。那是物资极度匮乏的岁月，农家本就度日艰难，家中接连添了三个孩子，茅草屋里的清贫光景更是雪上加霜。
父母皆是淳朴农人，一生守着几亩田地，靠生产队挣工分维持家用，别无其他收入。彼时家家户户日子拮据，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顿，我们家人口多、负担重，生活过得比旁人更为清苦。重担常年压在父亲肩头，终日操劳满怀愁绪，平日里脸上难见笑意。
在我一两岁懵懂记事时，父亲在生产队担任会计。彼时他年纪尚轻，又被生活重压裹挟，一时糊涂染上赌瘾。往后数年，他时常彻夜沉迷赌博，辛苦换来的工钱尽数输尽。钱财散尽，满心焦躁绝望，性情也变得愈发暴躁易怒。
一回他又赌光家中仅存积蓄，满腔愤懑无处排解。归家撞见年幼哭闹的我，一时情绪失控，竟狠心将我抱起，欲往门前百米外的东流长江里抛去。懵懂的我吓得放声大哭，浑然不知已然身陷生死险境。
千钧一发之际，年迈的奶奶及时撞见这惊心一幕。
五十年前，奶奶已是七旬老人，自幼裹着小脚，平日行走步履蹒跚，一举一动都格外吃力。眼见孙儿遇险，她全然不顾自身年迈体弱，骤然鼓足勇气，迈着小脚快步上前，紧紧将我搂入怀中，硬生生从失控的父亲手中将我救下。
短短一瞬舍身相护，保住了我的性命。
奶奶一生勤劳善良，勤俭度日，养育七个子女，是家中高寿长辈。九十三岁那年，她在一个雨天意外摔倒，从此卧病在床，一年后安然离世。如今算来，倘若老人家尚在世间，已是一百一十六岁高龄。我始终铭记，自己这条性命，是奶奶于绝境之中拼死救下，这份恩情，此生永世难忘。
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深深刺痛了父亲，令他满心愧疚，彻底幡然醒悟。此后数十年，他基本戒掉赌瘾，褪去一身浮躁戾气，一心踏实持家度日。他素来不善言辞，从无温情软语，也不懂细腻表达疼爱，可对我的牵挂与偏爱，尽数藏在朝夕劳作里，融在长江岸边谋生的烟火岁月中，沉静无言，却厚重绵长。
七十年代乡村入学普遍偏晚，我年满十岁，未曾读过学前班，直接步入校园就读一年级。儿时没有新奇玩具，更无电子产品，家门口辽阔的长江滩涂，便是我们孩童最开心的乐园。
每逢江水退潮，江边滩涂之上，成片杞柳随风摇曳，滩间低洼处积起大小深浅不一的水塘，塘中鱼虾蟹贝随处可见，引得村里孩童争相前去嬉戏玩乐。年少的我生性胆大，全然不惧江水潜藏的危险，一心沉醉于摸鱼捉虾的乐趣之中。
记得一回江潮退去，我跟着父亲与弟弟一同前往滩涂寻觅水产。父亲与弟弟走在前头专心探寻，贪玩的我落在后方，只顾低头拨弄水草找寻小虾，丝毫未曾留意脚下路况。脚下淤泥湿滑难行，我一时不慎失足，直直坠入深水塘中。
冰凉江水瞬间将我整个人吞没，慌乱之间我来不及呼救，只能在水中拼命挣扎。江水不断涌入口鼻，身体渐渐下沉，意识逐渐模糊，深陷窒息的绝望之中。
走在前面的弟弟回头不见我的身影，只见水面不断泛起水泡，当即吓得失声哭喊求救。父亲闻声回头，见此情景瞬间慌了心神，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水塘，潜入水中奋力摸索，一把抓住不断下沉的我，拼尽全力将我托出水面，拖拽至岸边。
彼时我已然气息微弱，昏迷不醒。父亲心急如焚，依照乡间救人的土法子，倒提着我的双脚，让我头朝下脚朝上，反复轻拍后背，许久过后，终于将我体内呛入的江水尽数排出，我才慢慢恢复气息。
这一次，是父亲不顾一切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死里逃生的经历，深深烙印在心底，终生难以忘却。
历经此次溺水险情，父亲心中愈发笃定。祖辈世代临江而居，日日与江水相伴，倘若不懂水性，便时时刻刻暗藏凶险，旧时乡间孩童溺水之事时有发生。为护儿女平安，他决心教会我与弟弟游泳戏水，练就自保求生的本领。
可溺水留下的恐惧萦绕心头，我与弟弟一见江水便心生畏惧，死活不肯再下水。母亲心疼孩子，也时常劝阻父亲，觉得孩子年纪尚小，不必如此严苛逼迫。
旁人皆觉得父亲做法太过狠心，唯有他深知其中深意，临江居住，一身好水性便是最好的护身符，严苛背后全是满心苦心。
他不再多言劝说，只用最实在的方式教我们求生。每逢夏日，便带着我们前往村内平缓内河浅滩，直接将怯水的我们送入水中。每当我们慌乱挣扎、哭闹抗拒，即将下沉之际，他便及时伸手将我们拉起。
日复一日反复练习，逼着我们克服内心恐惧，慢慢适应水流，学会漂浮换气，掌握水中平衡。整整一个盛夏，我们几乎日日临水练习，闲暇之余结伴捞鱼摸虾，终日与江水相伴。久而久之，心中恐惧尽数消散，熟练练就一身好水性，深浅水域皆能从容游动，再也不惧江水凶险。
往后每逢放学放假，我与弟弟便相约奔赴河边，肆意玩水嬉戏，无忧无虑享受纯粹的童年时光，那段自在美好的岁月，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暖意融融。
年少之时，我始终不解父亲的严厉与决绝，只觉他冷漠不近人情。待到长大成人，历经世事沧桑，尝遍生活百味，才慢慢读懂这份藏于严苛之下的深沉父爱。
年少时他深陷生活迷茫犯下过错，却从未割舍血脉亲情；江边舍身相救，狠心教我习水求生，种种看似不近人情的举动，皆是发自内心的疼爱与守护。
父亲一生质朴木讷，不懂甜言蜜语，只用最朴实硬核的方式，为我避开世间凶险，传授安身立命的本领，默默守护我一路成长，陪我跨过人生一路风雨坎坷。
滔滔长江滚滚东流，匆匆数十年岁月悄然逝去，许多往事渐渐淡去，唯独这份刻骨铭心的恩情，与这份与众不同的父爱，深深镌刻心底，温暖往后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