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尾野鳖的浮沉遭遇

河畔垂纶，本是劳作之余的闲情消遣，求的是心静，图的是自在。我从没想过，一次寻常的垂钓，会邂逅一尾野生甲鱼短暂又坎坷的一生，一桩小事，起落浮沉，藏尽人间百态，让我心生唏嘘，久久难以释怀。

那日垂钓，我只用了0.8号的细鱼线。这般细线，本就只为钓些河中小鲫鱼、小翘嘴而已，承载力有限，最多也不过应对一二斤的寻常河鱼。数竿轻抛，涟漪阵阵，片刻间便钓上十条小鲫鱼，满满一斤有余，收获尚可，心境甚欢。

正当我悠然静待下一口吃食之际，鱼线骤然绷紧，一股沉实厚重的力道猛地坠向水底拉不上来。笔直的鱼竿瞬间弯成一轮满月，力道久久僵持水底，任凭我奋力提拉，水下之物纹丝不动，沉甸甸的重量死死锁住了竿身。我心中诧异，凭细线竟能遇此重物，着实反常。

稳住力道缓缓收线，甲鱼的利爪也也渐渐松开了河底水草，待水面波光一闪，我才看清“”来客”——竟是一只野生甲鱼，却又牢牢卡在岸边交错的水草之间，蛰伏不动，借力顽抗。归家称重，足足一斤八两，是如今江河里少见的野生物种。

孤身垂钓，面对死死嵌在岸边草丛中的甲鱼，我一时束手无策，无从下手。恰逢河旁一位老奶奶正在栽种山芋苗，听见我的低声嘀咕，连忙抬身问询：“钓着大鱼了？”我应声答道，是只大甲鱼，奈何弄不上岸。老人家热心肠，二话不说，扛着锄头快步走来，尽力帮我拨开缠密的水草，用锄头托住甲鱼底盘，顺势往岸上一提，终于帮我将这只野鳖捞上了岸。

老人淳朴善良，乐于助人，举手之劳不求回报。我满心感激，深知乡下老人品性敦厚，断然不会收受财物，便将方才钓的十条鲜活鲫鱼尽数赠送给她，聊表心意。老奶奶几番客气推辞，最后笑着收下，乡邻温情，质朴纯粹，是现代农村的又一道绝美风景线。

看着网兜里这只体态敦厚的野鳖，我一时心生欢喜。近些年江河生态变迁，肆意捕捞屡见不鲜，野生甲鱼早已踪迹难寻，村里人都说这般品相的野鳖，市价可达五六百元。那一刻，世俗的贪念悄然滋生，我暗自庆幸，只当是寻常消遣里，捡得了一桩难得的便宜、一份意外的收获。

可带回家中，妻子见了这尾野鳖，态度坚决，执意让我将它放生。为此，我们一时争执不休，差点动了手脚。

我的妻子，一辈子扎根乡土，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懂笔墨诗文，不通人生哲理，却守着最本真的善良与通透的本心。她语气温和，道理却字字恳切：“野生生灵本就越来越少，人人都只想捕捞索取、占为己有，日复一日，江河野物终将绝迹。放生不是封建迷信，是惜生灵、敬自然，给山川河流留生机，也给后辈儿孙留一点山河野趣。”

朴素的话语，质朴的初心，字字句句叩击在我心上。我身为省作协会员，平日工作之余伏案写作，落笔皆是山河敬畏、世间善良、万物共生，口中常谈慈悲，笔下常写本心。可当真遇上些许世俗实惠，私心杂念便轻易裹挟了头绪，贪念盖过了善良，格局与通透，竟远远不及小学毕业、扎根乡土的妻子。

满心惭愧之余，我彻底释然，遵从本心，也听从妻子的劝诫，决意放生这尾历经波折上岸的野鳖。

彼时又遇一桩难题：尖锐的鱼钩深深嵌在甲鱼的口腔深处，卡得紧实牢固，根本无法完整取出。若是强行拉扯，轻则撕裂它的嘴部皮肉，重则伤及脏腑、断送性命，稍有不慎，急速挣扎的甲鱼也会咬伤我的手指。我与妻子细细商量斟酌，权衡再三，终究不忍伤它分毫。

我们寻来剪刀，小心翼翼剪断细细的鱼线，任由小小鱼钩留存它口中。比起保全性命，一点隐患已然微不足道。不求完美周全，只求为它留住一条生路，让它重归江河，自在存活。

收拾妥当，我们移步家西侧的大港河畔，站在邻居常用的水桥（水码头）边，轻轻将这尾野鳖放入水中。看着它快速舒展四肢，划入港底，我们满心期许，盼它挣脱桎梏，远离人间纷扰，在开阔水域安稳栖身、自在生长。那一刻，心头所有杂念尽数消散，只剩坦荡与安然。

我本以为，辽阔河水荡荡，清波漫漫，便是它重获自由、安度余生的净土。谁曾想，看似开阔自由的河面，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间贪念铺满。一道道龙虾网纵横交错，层层拦截，密不透风，将几公里长的水域段段分割围困，不留半分退路。

重获新生的野鳖，带着微弱的生机，在水中辗转游走，拼尽全力求生避险。它灵巧躲过第一道网、避开第二道拦截，步步谨慎，曲折求生，可最终，还是误入第三道密网，牢牢被困其中，终究没能逃出生天。

没过多久，布网之人便如期前来起网，轻而易举收获了这尾命运多舛的野鳖。邻居告诉我，他当时正巧伫立岸边，亲眼所见布网人将甲鱼装入保温袋，垫上冰块、仔细封装，打包快递送往繁华的上海市区，只为远方儿孙尝一口鲜。

短短一日光阴，一尾野鳖的命运历经大起大落。从0.8号细线上钩的机缘起落，到人心善意的温柔放生，再到最终落网殒命的结局。我们心怀悲悯，不惜留钩成全它的生机，不忍伤它分毫，用尽温馨予以救赎，可一腔纯粹的善意，终究抵不过人间无处不在的私欲与贪婪。

套用我们扬中乡间的老话来说，这便是它的命数。它躲过了我无心抛下的细竿鱼钩，挣脱了水草缠绕的绝境，逃过了人为捕捞的劫难，最终却没能逃过世人贪心织就的天罗地网。

山河辽阔，生灵卑微。这尾野鳖短暂又坎坷的一生，是万千江河生灵的真实缩影，藏着自然万物的宿命无奈，更是最真实、最令人唏嘘的人间百态。众生浮沉，万般不由人，大抵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