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扬中,遍地都是出远门跑外勤的人。
那几年,市委书记陆朝银口中的“供销员经济”,是整个小城最鲜活的命脉。没有大厂流水线的轰鸣,处处小作坊四面开花,家家户户的出路,大多系在一群奔走四方的供销员身上。城里人叫采购员,外地人称业务员,唯独扬中人说着地道方言,朴实又直白——跑外勤的。
彼时的扬中,家家户户都盼着子弟出去跑业务、拉订单。跑成了,就能脱贫翻身、养家糊口;跑输了,便只能守着清贫,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我弟弟二十出头的年纪,家里一穷二白,没家底、没门路,看着身边同乡跑外勤赚到了钱,咬牙踏上了这条路。
可谁都知道,九十年代的外勤生意,从来不是勤快、老实就能做成的。那时世道如此,生意场有生意场的潜规则,想要拿订单、接业务,先铺路、做人情,是各行各业默认的规矩。普通的乡下年轻人,没人脉、没资历,想要挤进外地工厂的合作圈子,难如登天。
为了谋一份稳定业务,弟弟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又四处凑借,凑出了整整三万块钱。
一九九一年的三万块,在当时是天大的数目。在清贫的扬中乡下,这笔钱能盖一间新房,能养活一家人好几年,是我们一家攥得发烫、压着所有希望的血汗钱。弟弟揣着这笔沉甸甸的钱,远赴北京,小心翼翼送给了当地工厂的负责人。
他当时心里揣着十足的期盼,想着人情送到了,人家礼收了,门路就通了,往后就能稳定接单、踏实赚钱,彻底改写家里的穷日子。
可世事最是磨人,也最是现实。
这笔钱送出去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月熬着,整整一年半的时光,对方迟迟没有兑现承诺,半分业务、一张订单都没有拿给弟弟。
家里本就拮据,为了凑礼金早已掏空家底。弟弟守在家里,日日傻等,夜夜难眠。手里没有进项,没有收入,送出的巨款石沉大海,看不到半点回报。他整日闷坐发呆,心里又急又悔,满心都是憋屈和不甘。旁人跑外勤送礼铺路,都能换来业务,唯独他倾尽所有,落得一场空。
那一年半里,他翻来覆去琢磨这件事。老实人本分一辈子,从不愿惹事,可看着全家的血汗钱白白打水漂,看着一家人跟着自己受苦拮据,他心里的怯懦,终究被绝境逼成了底气。
最后,他狠狠心做了一个旁人看来胆大又冲动的决定:去北京,把钱要回来。
放在那个年代,送礼容易要钱难。送出的人情、铺出去的路子,哪有往回讨要的道理?同行的供销员都劝他认命,说世道便是如此,送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只能自认倒霉,闹不好钱要不回,还得罪人,彻底断了所有门路。
可弟弟顾不上这些了。穷到极致,便再无顾虑。正好那年田里欠收,父亲做贩卖树木的买卖血本无归。于是,他第二次孤身奔赴北京,径直走进那家工厂,找到收礼的负责人。没有争执哭闹,也没有攀附讨好,只老老实实说了一句:“你没给我任何业务,这三万块是我现在的血汗救命钱,请你退给我。”
或许是对方理亏心虚,或许是从未见过这般老实人硬刚到底。僵持几番后,那位负责人终究架不住坦荡对峙,将两万块钱悉数退还。
当弟弟揣着失而复得的巨款,从北京踏回扬中的土地时,整个人像脱了一层壳。
那年月的供销员经济,看似遍地机遇,实则处处藏着人情枷锁、世道猫腻。多少跑外勤的扬中人,靠着送礼铺路换生计,被世俗裹挟,忍委屈、吃闷亏,敢怒不敢言。大家默认了潜规则,迁就了坏风气,把白白吃亏当成行业常态。
然而,我弟弟做的这件事情,也有几个朋友直言不讳,讽刺他不够地道,不懂现实规矩。
唯有我弟弟,用最笨拙、最倔强的方式,撕开了这场心照不宣的虚妄。他没有投机取巧,不懂人情世故的弯弯绕,只信一分付出一分回报,不接受无由的亏欠与索取。
多年以后,我们再聊起这件旧事,依旧心生感慨。那两万块,拿回的从来不止是血汗钱财,更是一个底层小人物在浑浊世道里仅剩的骨气。
时代早已变迁,当年的供销员经济基本退出了岁月舞台,那些藏在人情往来里的潜规则也渐渐消散。可九十年代那个远赴北京要钱的年轻身影,始终刻在记忆里。
原来世道并不是只能被动迁就,平凡普通人的底线与倔强,从来都是最珍贵的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