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三觉是金城一中的一块牌子,任教三十多年,他从普通教师成长为骨干教师,再到特级教师,称呼由“小姚”变为现在的“老姚”,甚至有同事喊他“姚老”。前几年电视剧《士兵突击》流行,大家模仿许三多,称姚三觉为“姚三多”。哪三多?论文多、荣誉多、上课多。
名师大都是用论文堆出来的,姚三觉也不例外。我们向他请教问题,他一般三言两语就让我们茅塞顿开,然后会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你可以去看看我针对这个问题发表的一篇论文。”时间长了,我们发现,几乎每一篇课文,他都有对应的论文。后来,我们学会了偷懒,遇到问题,直接去网上查他的论文。他知道后,严肃地对我们说:“不要迷信我的论文,那都是瞎写的。”我们一下子就迷茫了,这论文以后是看还是不看?老姚却得意地笑了。
在别人看来,论文只是评职称的敲门砖,职称评上的那天就是封笔的日子。老姚不是这样,他是因乐趣而写,因问题而写,几乎每一篇都能给人启发。经常有刊物向他约稿,他忙不过来就把任务转包给年轻人,年轻人受宠若惊,为表示感谢要署上他的名字,他摆摆手:“不用不用,文章又不是我写的。”
他的第二多是荣誉多。什么教科研先进个人啊、省优秀教师啊、全国优质课评比一等奖啊,不胜枚举。老姚最看重是他工作第五年获得的全省“青年教师课堂大赛二等奖”这个荣誉,并将证书放在办公桌显眼位置。这是为什么呢?一次我俩在办公室聊天,我问了他这个问题。老姚微微一笑:“二等奖是我真实能力的体现,我年轻时虽然多次得一等奖,但都是专家指导的结果,可以说,我只是专家思想的传声筒。再说,二等奖也在激励我努力上出真正的一等奖课。”当时,我刚刚获得了市优质课评比一等奖,觉得自己不可一世,老姚的这句话顿时让我脸红了。
虽然荣誉在身,老姚却视荣誉如粪土。他常常教育我们:“争那些虚无缥缈的称号干啥?把每节课上好才最重要。”不过,这两年他发现苗头不对,开始劝我们去争荣誉。什么苗头?这两年学校的大荣誉,比如五一劳动奖章、三八红旗手、省先进工作者,都给了校级干部。一般荣誉,比如市优秀教育工作者、市劳动模范,都给了中层领导,普通一线老师辛苦苦到年底只获得一个年度考核优秀或者合格。姚三觉直接找到校长说:“你们当领导的,每年捞的好处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跟普通老师争荣誉?”校长刚工作时就是老姚的徒弟,面对师父的质问,只能顾左右而言它,麻利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塞进老姚的兜里。
姚三觉的第三多是上课多。别人评上特级就撂挑子不干,美其名曰要抽出时间指导年轻老师。老姚不这样,除了两个班一周十节课外,他还有临时的课。同事生病请假,年轻老师出去培训,他都主动代课。他每学期都申请开设选修课,近几年他开过的选修课就有《红楼梦导读》《鲁迅作品赏析》《中国文化要义》等。校长心疼他,说:“师父,你都是特级了,为啥还上这么多课?咱们学校的选修课一学期也就一千块钱。”是的,特级教师去外面作一场讲座,至少三千元,省力气挣钱多。老姚说:“教学是实践的学问,特级教师不上课拿什么指导别人?”
有一次,市教研室邀请老姚去给全市高中语文骨干教师作讲座,下午四点讲座结束了,教研员说:“别回了,先去打牌,晚上喝酒,吹吹牛。”他说:“不行,得回去上课,五点到六半有选修课。”教研员不解,说:“选修课?老姚,你还上选修课?找个同事代课不就妥了?”老姚自信地说:“我的课,别人代不了!”的确,他的课太深,别人真代不了!
这两年,姚三觉又增加了一“多”,投诉多。不知怎么回事,教育越来越让人焦虑,社会评价一所学校就看升学率,其它都是扯淡。学校小考大考搞排名,姚三觉教的班平均分常常居年级中下游。家长急了,你特级教师凭什么不能把成绩提高到年级第一?经过秘密调查,他们发现老姚很少给学生做试卷。于是电话打到校长室,校长接的电话多了,也急了。老姚不着急,他依旧带着学生在课上品读唐诗宋词,品读鲁迅,从来不讲做题技巧。
“师父,以后能不能适当地给学生做做题目、讲讲做题技巧?”校长在给老姚送烟时顺便说了一句。老姚说:“那都是雕虫小技!大丈夫要雕龙不要雕虫。”他也这样教育学生,学生都是他的粉丝,对此深信不疑。
有一次期中考试后,家长组团来学校上访。校长对家长说:“姚老师是特级教师,大家要相信名师的能力!”家长说:“什么特级不特级,教不出高分就是低级。”领导的能力表现在维稳上,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反正老姚躲过一劫。事后校长对姚三觉说:“师父,要不把你调到图书馆做顾问,在退休之前享享福?”老姚认为这是对他教学能力的怀疑,予以严词拒绝:“我既能搞素质教育也能搞应试教育!”从此,老姚也讲解题技巧了。别人讲题目都是按照标准答案讲,老姚却常常骂命题人,骂标准答案,学生一头雾水,下一次考试,结果可想而知。
徒弟校长调走了,外来的新校长重视分数,亲自参加考试分析会。新校长结合全市统考数据讲了一个多小时,从兄弟学校的优势到金城一中的劣势,从日常学生管理到教学教师督导,知无不晓,面面俱到。他说:“我们要把学生的课间十分钟管起来,除了上厕所,其余时间不能出教室,每个教室配一桶水,喝水也不需要出去,要么睡觉要么写卷子。”大家面面相觑。姚三觉说了一声:“啊?”由于声音太大,引起了新校长的注意。新校长说:“有些名师工作不够踏实,眼高手低,所教班级均分一直低于年级均分,希望再努力。天底下没有闲饭养闲人!”姚三觉的脸红了,会议室静得可怕。几秒种后,老姚起身拍了拍我,让我给他让个道儿,说:“出去抽支烟,这习惯一直改不了!”
第二天,老姚没来上班。第三天,老姚来了,但没去上课而是坐在了图书馆。他的班被别人教了。
有人说:“姚三多是条汉子,不为应试教育折腰。”有人说:“姚三多露出了真面目,是披着特级的无能之辈。”有人说:“新校长不讲人情味,只看分数,这哪是教育家干的事?”有人说:“校长也是没有办法,他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力量在逼着他用分数衡量老师。”
这个力量是什么?大家都知道,又好像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