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正月初七,古城西安迎来一场春雪。这场雪来得急促,下得很大,约三个小时便利索收场。恰逢这天是传说中“人类诞生的日子”,自高适写下“人日题诗寄草堂”之后,人日也成了游子思乡、亲友相聚的情感符号。这场雪,可以说是上天的一种馈赠。
生于西北的我对雪并不陌生,但这场雪却让我为之惊叹。它并非常见的一片一片,而像一团一团的白绒球,挤挤挨挨从天而降。它们落在树枝上,树枝便微微弯了腰;落在车顶上,车顶就铺上一层厚厚的白绒毯。当我伸出双手接住,脑海瞬间闪过一种农作物——棉花。雪团的不规则形状,像极了盛开的棉花。这场以棉花命名的雪,打在车窗上,也种在了我心里。
当一家人围桌而坐,吃着美味的麻椒鱼,鱼锅里黄的笋片、白的萝卜、绿的丝瓜、红的辣椒段,像极了一年四季。品味间,流淌在心底的是浓浓的亲情;杯中盛的,正是“太平年间的一杯热酒”。孩子们趴在落地窗上赏雪,再三催促都叫不上饭桌。他们忽然惊呼:“快看快看,树开花了!”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槐树上,竟开出了朵朵洁白的花。
饭毕,下楼。孩子们在雪中雀跃。这种场景,怕就是人间所盼、所望、所归。这场雪,为即将收尾的春节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也给了人们咀嚼不尽的人间滋味。
更令人惊喜的是,停雪后,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枝头的雪正在悄悄融化,一滴一滴,渗进泥土。我竟发现小区内的几棵杏树,已长满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桃树上的嫩芽,也探头观望。我在树下,伸出的手停在空中——花苞尚小,嫩芽娇柔,风过树梢尚且放慢了速度,人的手又如何摸得。孩子们蹦跳的小脚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他们又一路追着小鸟欢跑。我意识到,眼前是实实在在的人间至味。
有人说:“西安一下雪,就变成了长安。”这场棉花雪,让人联想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唐气象。雪能掩去现代城市的痕迹,让城墙仿佛重回那古老的年代。当棉花雪的湿润沁入西安的古城墙,化入千年的砖缝,留下的是一朵一朵的印记。
千年来,有多少场这样的雪落在西安?唐朝的诗僧也许曾在雪中吟咏,明朝的守城士兵也许曾在雪中呵手。他们看到的雪,是否也如今天这般,像一团一团的棉花,轻轻地覆盖着那日的城池?
千年已过,我知道没有一场雪是重复而来,但对这座古老的城市而言,这无异于一场温柔的滋养。
棉花雪,在为这个春天做着最朴素的铺垫。鲍尔吉·原野说:“春天是尊贵的。”何尝不是——一场盛大的棉花雪,让我读到大地返青的意义,泥土酥软的芳香,以及第一个钻出枝头的花朵的招摇。我忽然明白,棉花雪之所以让我念念不忘,是因为它的柔软、温暖、包容。它覆盖万物,却不压迫万物;它终将消融,却把水分留给春天。
棉花雪,缠绵奔放,浓重飘逸,像摔跤的云朵跌落人间,填补了早春的萧索,让散落的记忆落地生根。对于雪,我是由衷地喜爱。棉花雪于我,是重重叠叠温暖的影像。这样的时光正值丙午马年,我又想到了马,想到大雪中奔跑的群马,鬃毛飘逸,奔赴的身影仿佛从弓弦声中疾驰而出——那种气贯长虹的场景,让人沉浸。
棉花雪,让我想到母亲在自留地里种的一亩多棉花。从打尖、掰芽、花苞集结到盛开,无不是自然的馈赠和身体的辛劳。唯有母亲,能够体会到这个过程中的辛苦与喜乐。我观赏着棉花雪,看它们恣意盛开,从中体味“怒放”二字的含义。
这场棉花雪,若是下在我的家乡,那该是怎样一种壮观!它们是天空中盛开的花朵,开满我家乡的土地与山坡,飘在家乡的流水上,让那些归家的、离家的、热爱家乡的每一个人,都被家乡的风景所牵绊,梦境香甜。
想到此,我拿起手机给远在家乡的父亲打去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说:“咱这下的是雨,没下雪。”听父亲这么一说,心中虽有些许遗憾,可我还是对父亲说:“下雨也蛮好,毕竟‘春雨贵如油’。”
“嘿嘿。”父亲的笑声穿越近百公里,直抵我的心里。
写于2026年2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