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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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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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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春味长

一到春天,乡村的天空蓝得像打了蜡一样光鲜,嫩嫩的树叶也上了深浅不一的绿釉。丙午年春分后,我回到乡里,沿着北大路慢慢走着,觉着自己像被一块剪裁精致的绿锦裹着,抬脚间一片青绿,行到处几树花开,似乎连带着花香的风都被染成了绿色。

忽见田间树行里有几个挑荠菜的人。跟她们打招呼的瞬间,旧年里那些暖暖的片段便涌上心头,我的眼睛赶紧兜住那泛上来的潮湿,生怕被人看见。

在我的记忆里,地处关中平原泾河出口、紧邻郑国渠首的社树村,春天格外丰沛。泾水滋养庄稼的同时,也滋养着野菜与春草。

有人说,草是春天的第一批“移民”。它们散漫,随处可见——田间、果园、渠畔,有时也从房顶的瓦缝里探出头来。

在乡间,草分两类。一类被人类的饮食文化筛选过,认可可食,叫野菜;另一类口感粗糙,人咽不下去,就单单叫草。而所有野菜里,荠菜总是最先响应春天召唤的。

如果说春天最先是被乡村发现的,那么最先尝到春味的,便是乡村里的人。

当春风拂过泾河,柳芽在渠畔悄然舒展。一场春雨过后,松软的土地上,荠菜、灰条条、蒲公英(我们叫它“可喽喽”)、毛草根、小蒜、白蒿,都噌噌地往上蹿。枝头上的柳芽、香椿、洋槐花、榆钱也冒了尖。

这时,村上的婆婆媳妇们拿起闲置一冬的竹笼和挑挑。挑挑——一种磨得锃亮锋利的挑菜工具,能利索地把野菜取出来,又不伤麦苗的根茎。她们三三两两,打着招呼,拉着家常,走向田间、树行、渠畔。母亲也常常加入其中。我像个尾巴,跟在她身后。

被春雨润过的土地散发着好闻的泥腥气。春阳柔柔地铺下来,起身的麦苗被斑驳的光影刷过,绿得发亮。胖墩墩的荠菜随处可见。不一会儿,竹笼就装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荠菜。母亲低头挑菜时,乌黑的发辫跑到胸前,她顺手一撩,又抛向身后。那动作,像极了挑到一株荠菜往笼里轻巧一扔——有一次我看得入了神,直到母亲喊我,才回过神来。

母亲是读书人,知性、温和,说话行事很有分寸。她身材高挑,模样耐看。我很喜欢跟在她身后,看她走路时乌黑的发辫随着步伐在背上有节奏地晃动。春风过处,发梢轻轻扬起。

看着满满一笼荠菜,心里便有了些许的满足。回到家,我会帮母亲摘荠菜。母亲一边忙活,一边教我辨认荠菜和形似的羊蹄甲。洗净的荠菜在沸水里打个滚,捞出过凉水,再轻轻挤干水分。装盘,撒上红椒段、蒜末,一勺热油迎头浇下,“吱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配上一碗熬得浓稠的玉米糁,对那时的乡下人来说,这便是春天里最让人满足的美味,好吃到都想把碗底舔净。我就特别喜欢把菜汁淋在稀粥上,挑一筷头粥,蘸一点菜汁吃。那味道至今让人回味。剩下的荠菜,母亲还会用来包饺子、蒸包子,把春天的滋味包进面皮,妥帖收藏。

我最爱看母亲做饭时专注的神情。她眉间舒展,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付出后的满足。她的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掌心有厚厚的硬茧。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摘起荠菜来却很灵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枯叶便褪去,根须上的薄土被指腹搓落;揉面时,那双手又变得柔韧有力,推、压、卷、收,面团在她手下服服帖帖,包出的包子褶细匀称,如同春天的叶脉。

在七十年代,荠菜大多是粮食的替补。如今,人们把它当宝贝似的,只为尝那一口鲜嫩。其实早在三千多年前,《诗经》里就有对荠菜的记载:“其甘如荠”——咏叹这天赐的甘美。

那些沉淀在记忆中的过往,就像荠菜,被春风一吹就苏醒过来。它们更像大地上的植物,有根须,有着对泥土的依恋。

春天,站在乡村的土地上,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土地上那种细微的触感,只有此时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才真正懂得:土地、植物、人,都是带着使命来到这世间的。你给了它什么,它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报。

人,只有和土地建立起亲密的关系,才能得以滋养。而乡间的味道,则是一种根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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