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姚钰的头像

姚钰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0/22
分享

故乡的水磨

我的故乡,是天水市秦州区西南、西秦岭南麓的一个小小村落,名叫姚家团庄村。这里虽是西北的地界,却因了这绵延山峦的眷顾,偏偏归属了长江流域。水,便成了故乡的灵魂。村前有一条小河,自北向南,终年不歇地流着,名叫稠泥河。这名起得相当实在,河床里是滑腻腻的淤泥,水却清亮得很。两岸是蓊郁的草木,茂密的庄稼,还有几条不知名的小溪,从更幽深的山谷里羞怯地钻出来,汇入这河中。那水势便沛然起来,足以推动一两口古老的水磨了。

于是,在我的童年里,便有了那两口水磨沉雄而又温柔的声响。

它们立在村口旧大路边的西北角,像两位入了定的老僧,任凭身旁的杨树、柳树、槐树一岁一枯荣。北边的叫上磨,属邻村下店子;南边的叫下磨,是我们姚家团庄的。两座磨坊相距不过二十米,默然对望着。一条水渠蜿蜒而过,水清见底,约莫半米深,一米来宽,是水磨的血脉。水渠两岸的树,极大极高,枝桠间擎着好几个喜鹊窝,是我们这些孩童冒险的乐园。磨坊的西北面,是一片幽深的树林,夏日里我们常挎着小篮子去采蘑菇。可一到夜晚,那里便是另一个世界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无名的精怪在窃窃私语,偶尔还传来野狼的嗥叫,令人毛骨悚然。那时的夜是沉实的黑,没有如今这般漫天的光污染,若非大人打着灯笼相伴,我们决计不敢在夜里靠近那里。

水磨,便成了我们白日里最堂皇的嬉戏之所。

夏天,我们赤着脚,卷起裤腿,踩进磨坊下的水洼里。那水,是沁入骨髓的凉,站上一会儿,寒气便顺着脚心往上爬,激得人直打哆嗦。水里有鲶鱼,黑滑滑的身子,拖着长长的须,在石缝间懒洋洋地摆动。那时的乡人是不兴吃鱼的,觉得腥气。我们费尽力气捉了来,也不过是养在瓦盆里,看它们呆头呆脑地游上半天,末了还是放回河中,看它们尾巴一摇,倏忽不见,心里倒有一种空落落的满足。

冬天则是另一番光景。水磨下结了厚厚的冰,成了一面天然的镜子。我们这群孩子,便成了这镜面上滚动的珠子。穿着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或是干脆就着棉鞋的底,在冰上哧溜哧溜地滑着。小手冻得像透明的红萝卜,生了冻疮,又痒又痛,夜里捂在热炕上,更是难受。可第二天,照样往冰上跑。如今手背上那些淡白的疤痕,便是那段清贫而欢愉的岁月,盖下的永不磨灭的印章。

在那尚未通电的六、七十年代,这两口水磨,是方圆几个村庄里唯一的“粮食加工厂”。它们的年纪,连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仿佛是与这村庄一同从地里生长出来的。春夏秋冬,白昼黑夜,磨坊里那轰隆隆的声响从未真正停歇,像一曲低沉而永恒的鼾声。

我至今仍能清晰地描摹出它的形貌。那是坐西向东的三间瓦房,土木结构,已被岁月和面粉熏染得通体苍黑。一间盘着阔大的土炕,烧得温热,是磨倌和等待磨面的人们歇脚、闲聊的地方。另两间,则是它真正的心脏所在。地面铺着木板,走上去有空洞的回声,像南方的木楼。木板之下,便是那驱动一切的奥秘了:一竖一横两个巨大的木轮。竖轮上装着水槽,稠泥河的水被引过来,带着一股决绝的冲力,倾泻在水槽里,那竖轮便“嘎吱”一声,不情愿似的,缓缓转动起来。它身上的木齿,咬合着横卧的小轮,于是,横轮也跟着动了,最终带动楼上那两扇沉重的石磨盘。

麦子或玉米从磨眼徐徐漏下,被石磨冷酷地咀嚼、碾碎,变成粗糙的粉末,再经过一面巨大的筛箩,反复筛滤,方才成为我们赖以活命的面粉。这过程是极其缓慢的,仿佛时光在这里也故意放慢了脚步。母亲去磨面,总要带上我。我那时小,帮不上忙,便趴在暖烘烘的土炕上,看母亲忙碌的身影在弥漫的粉尘里忽隐忽现,看她一笤帚一笤帚地将磨盘上的粮食扫拢,看她有节奏地晃动着那面大筛箩。那身影,那声音,混合着粮食的香气,成了我童年里最安心的催眠曲。

我们村因了这水磨,算是得了方便的。周边那些建在山上的村落,因缺水而建不起磨坊,那里的乡亲,若要磨面,便得翻山越岭而来。我常见他们背着沉重的粮食口袋,步履蹒跚地走进磨坊,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口袋粮食,五六十斤,已是壮劳力的极限。我也常见父子同来的,那十二三岁的男孩,背着一个较小的口袋,脸上是混合着疲惫与自豪的神情。来时背的是沉甸甸的粮食,回去时,大人心疼孩子,便让他们背轻些的麸皮。看着他们,我小小的心里,便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庆幸,庆幸自己生在水磨边,免了这跋涉之苦。

这水磨,相比于更原始的手推磨,自然是先进的。但它也脆弱,受制于天时。逢着大旱,河里水浅,那木轮便转得无精打采,甚至完全停摆,任人干着急。而最磨人的,是冬天。天寒地冻,磨轮上结了厚厚的冰,像一个坚硬的铠甲,将它死死封住。这时节,磨坊里堆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多,人们你进我出,脸上都罩着一层愁云。

于是,便有了那悲壮而又智慧的“烫冰化冻”。不知是谁第一个想出的法子,大伙儿寻来一口弃用的大铁锅,用三块大石头在磨渠边支起,锅里盛满冰雪,燃起柴火。一个多时辰,水沸了,人们便用水桶、脸盆,端着滚烫的开水,一遍遍去浇那木轮上的坚冰。热气遇冷,化作白茫茫的蒸汽,人的头发、眉毛上,顷刻间结满了白霜。火不能熄,水要不断地添,若是冰薄,忙活大半天或许能化开;若是冰冻得厚实,常常要折腾一整天。朔风凛冽,吹在湿漉漉的衣服上,寒冷彻骨,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为了生活,乡民们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磨倌在冬日里,更要时常拿着铁锨,去打磨渠里的冰,保证水流畅通。那些会过日子的细心人家,总是一入冬就多磨些面存着,这实在是一种源于生活苦难的智慧了。

掌管这下磨的,是我们村的姚文汉,小名叫“球娃”。他是一位真正的匠人,铁、木、石三样活儿,没有能难住他的。一年四季,我见到的他,总是从头到脚,一身雪白,连眉毛、胡须都像是用面粉染过。他不仅要守着这磨,熬得了夜,还得心细手巧。每家人磨完面,他都要拿着笤帚,将木楼板上残留的面粉,一丝不苟地扫起来。那筛面的箩破了,也是他飞针走线地缝补。生产队那会儿,这些扫来的“交堂面”,经队长同意,会分给各户。多时两碗,少时一碗,也不用秤,全凭一份乡里的信任。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这一两碗混杂着木屑、尘土的“交堂面”,掺和些野菜,便能煮一锅糊糊,聊慰饥肠。那已不是面粉,是苦难里生出的一点相濡以沫的温情。

历史的车轮,终究是向前滚动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故乡终于通了电。电,这个神奇的东西,一下子照亮了千百年的黑夜。电磨也随即出现,它那刺耳的轰鸣,却意味着效率的千百倍提升。村村都有了电磨,乡亲们起早贪黑地耕田种地,却再不用为磨面这件事犯愁了。那两座水磨,仿佛一夜间就老了,被遗忘了。

一九八三年深秋,我穿上军装,告别故乡。那时,两座磨坊的门都已上了锁,静默地立在秋风里,再没有昔日的喧嚣与繁忙。几年后,我回乡探亲,它们到底是被拆除了。遗址上,空空荡荡,只有那两扇巨大的磨盘,被遗弃在荒草中,像一双疲惫而盲目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空。我抚着那冰凉而粗糙的石面,心中百感交集。我知道,一个时代,连同它那缓慢、沉重而又充满人情味的生活节奏,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我坐在明亮的书房里,写下这些文字。窗外是都市不夜的灯火与车马的喧嚣。我合上眼,那轰隆隆、轰隆隆的水磨声,却又清晰地,从记忆的最深处响起,混合着稠泥河潺潺的水声,像一首古老的、永无终了的催眠曲。

故乡的水磨啊,你同那朗润的青山、清凌的绿水一道,已永远地、静静地,珍藏在我记忆的深处,闪耀着属于一个逝去年代的、温暖而质朴的光芒。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