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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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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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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金城,一碗暖香

晨起推窗时,整个世界静得只剩下雪的声音。昨夜的雪不知是何时开始落的,此刻望去,兰山、白塔山都敛进了茫茫的白里,连平日里奔流不息的黄河,也成了一道蜿蜒的、沉默的银带。寒气扑面而来,清冽如刀,却将肺腑涤得透亮。就在这凛冽的清新里,一种欲望,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从胃底缓缓升起——我想吃一碗羊肉泡馍了。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仿佛那醇厚的香气已穿透凛冽的空气,丝丝缕缕地勾缠过来。于是裹紧棉衣,踏雪出门。街巷尚未完全苏醒,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而寂寥。转过几个街角,烟火气便浓了起来。目光逡巡,终于落在一家老馆子的招牌上。门帘是厚重的深蓝色棉布,边缘已被岁月摩挲得发白,一掀开,暖潮夹着轰鸣般的声响,混着那魂牵梦萦的香气,劈头盖脸地将我拥了个满怀。

那股香,是极具侵略性的,却又敦厚得让人心安。它并非飘忽的、纤细的,而是沉甸甸、热腾腾的一团,是羊骨经年累月与时光熬炼出的精华,是十余种香料在滚汤里绽放的交响。它像一只温暖宽厚的手,先抚过你被寒气冻得发僵的鼻尖,再缓缓地、不由分说地,将你整个儿拢进这由食物构筑的、坚实而幸福的堡垒里。

店堂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人们围坐一方方木桌,大多埋首于自己面前那只青花大瓷碗。没有人高声喧哗,但咀嚼声、啜饮声、偶尔压低的谈笑声,还有后厨传来的“笃笃”切肉声、大勺刮过锅沿的脆响,交织成一片丰盈而踏实的背景音,如同这严冬里最温暖、最有人间滋味的一曲乐章。我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厨那口巨锅。锅盖半掩着,白汽如云朵般不断涌出,汤汁在深处“咕嘟咕嘟”地翻滚,那声响,浑厚而富有节奏,仿佛大地沉稳的脉搏。

等待我那碗羊肉泡馍的功夫,思绪却飘得远了。这碗看似寻常的吃食,其根脉竟深扎在《礼记》与《战国策》记载的“羊羹”之中。苏轼那句“秦烹唯羊羹”,道出的正是这传承千年的西北风味。它不是宫廷宴席上精致的点缀,而是丝路驼铃声中,牧人与农人智慧的交融,是黄土地上生长出的、最本真的慰藉。抗战年月里,它能成为中产阶层清晨的一份底气;而在今天,它依旧是穿城而过的黄河儿女,无论走多远,舌尖与心头都化不开的那一抹乡愁。

正出神间,伙计一声响亮的招呼,一只厚重的海碗便稳稳落在我面前。霎时间,所有纷飞的思绪都被这眼前的“艺术品”收拢了。这哪里是一碗羊肉泡馍,分明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立体画卷,一曲在粗瓷青花大碗中奏响的、关于温暖与丰足的视觉交响。

看那汤,是醇厚的、近乎乳白的颜色,并非清汤寡水,而是饱含着羊骨中悉数融出的胶原与脂香,稠得能托住光,像一块温润的、流动的琥珀。表面,一层红亮亮的辣子油,被热气催着,微微地漾开圈圈涟漪,宛如雪后初晴的傍晚,天边那最绚烂的一抹霞光,不仅悦目,更将那霸道的辛香,先声夺人地送入你的呼吸。

汤中“内容”之丰,足以让眼睛忙不过来。主角自然是羊肉,是不带骨的羊腿肉,经数小时文火慢炖,早已酥烂到了极致。一片片卧在汤里,色泽是浅灰褐的,是那种被时间与火候精心驯服后的、毫无攻击性的温和颜色。肌理分明,能看出丝丝缕缕的纤维,却又松软得似乎吹一口气便会化在汤中。其间点缀着一些莹白的萝卜片,炖得透明,吸饱了汤汁的精华,自身的清甜与羊肉的醇厚达成绝妙的平衡。粉丝是水晶般的透亮,滑溜溜地缠绕其间,是灵动的、连接一切的丝线。

最见功力的,怕是那馍了。并非西安泡馍那种全然死面的“倔强”,也非寻常白面饼的松软。它是三分死面与七分发面巧妙的结合,先烙后烤,成就了一身独特的筋骨。此刻已被细心掰成指甲盖大小、均匀的块儿,浸泡在汤中。它们并未被煮成一锅糊烂,而是保持着分明的个体,边缘因吸饱了汤汁而变得柔软、膨润,中心却仍保留着一丝韧劲,像一个个小小的、吸饱了幸福的海绵。

翠绿的香菜末与嫩白的葱花,被最后豪爽地撒上,如同画家完成巨幅山水后,那一点灵动的苔点或远帆,瞬间让整幅画面活了起来,清气四溢。还有那必不可少的一碟糖蒜,几瓣净白如玉,脆生生地卧着,是甜与酸交织的、爽利的序曲,预备着在油腻袭来前,为你重整味蕾的河山。

我竟有些不忍下箸,怕破坏了这完美的构筑。然而香气阵阵催促,终于还是舀起一勺汤,轻轻吹散白汽,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所有的想象与描述都变得苍白。滚烫的、极致的鲜,像一道温暖的光束,从口腔直贯而下,熨帖过喉管,稳稳地落在胃里,旋即散作无数细小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汤的滋味是那般层次丰饶:首先是羊骨熬出的、深厚踏实的底味,那是大地与草甸的精华;继而,十数种香料——桂皮的醇、花椒的麻、草果的辛、姜的暖——次第浮现,它们并非各自为政,而是交融成一种复合的、圆融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香”;最后,是那一勺辣子油的功劳,它不单提供灼热的刺激,更奇妙地激发并提升了所有香气的维度,让这口汤在醇厚之余,有了飞扬的神采。

再夹起一片羊肉。筷子轻轻一拨,便顺从地分开,入口几乎无需咀嚼,舌尖与上颚轻轻一抿,那丰腴的、带着独特膻香的肉感,便温柔地化开,与口中的汤汁融为一体。这膻香已被驯化得极为高雅,成了风味不可或缺的灵魂。肉是香的,汤是鲜的,而这香与鲜,又彼此成就,水乳交融。

然后轮到那馍块。夹起一块,它沉甸甸的,饱含着汤汁。咬下去,外层是极致的柔软与丰润,吸饱了所有汤汁的精华;内里却还藏着一点倔强的、属于麦子本身的甘甜与嚼劲。这一软一韧,一鲜一甘,在口中形成美妙的对比与交响。它不只是主食,更是风味的承载者与放大器。而粉丝滑溜柔韧,萝卜清甜无渣,每一样配角,都尽职尽责,共同支撑起这碗的乾坤。

吃得鼻尖微微冒汗,便拈起一瓣糖蒜。清脆的“咔嚓”一声,酸甜爽利的汁水在口中迸开,瞬间洗去了羊肉的厚重,让味蕾为之一振,仿佛清风吹过盛宴的厅堂。周围的食客们,姿态各异,却神情相似——那是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满足。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紧不慢地掰着馍,动作熟练得像一种仪式;一对年轻情侣,女孩被辣得吸着气,男孩笑着递上茶水,眼里满是宠溺;几个穿着工装的汉子,吃得酣畅淋漓,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偶尔交谈两句,声音洪亮而快活。

在这蒸腾的热气与交响般的咀嚼声里,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连接着千年之前,那位在陇原大地上写下“羊羹”赞歌的诗人;连接着丝路古道旁,用一碗热汤驱散寒夜的旅人商贾;连接着抗战烽火中,以此寻求片刻温暖与饱足的普通百姓;更连接着此刻身边这些陌生的、却又因同一碗食物而共享着同一种幸福的兰州人。

兰州,不只有牛肉面。这碗羊肉泡馍,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它同样是地理的,是历史的,更是情感的。那汤,是浓缩的黄河水,混合着黄土高原的豪迈与深情;那肉,是西北风霜与牧草养育出的劲道魂魄;那馍,是麦田金黄的馈赠,带着阳光的踏实。它不精致,不花哨,甚至有些“粗犷”,但正是这份粗犷里,蕴藏着最直击人心的温暖与力量。它是这座被黄河一分为二、被群山环抱的城市的性格写照:外表或许冷硬如冬日的戈壁,内里却奔涌着如汤锅般滚烫、醇厚、永不枯竭的热情与生命力。

碗将见底,额上、背上已沁出一层薄汗,通体舒泰,寒意被驱逐得无影无踪。推开碗,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天色透出淡淡的瓷蓝。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踩雪的“咯吱”声复又响起,清脆而富有生机。

走出馆子,冷空气再次拥抱了我,但身体里已驻进了一个温暖的小太阳。那浓郁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衣襟发梢,久久不散。回头再看那深蓝色的棉布门帘,它静静垂着,后面依然藏着那个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充满咀嚼声的、坚实而幸福的人间。

羊肉泡馍的滋味,还在舌尖回甘。而我知道,这味道,连同这个雪后的清晨,连同兰州这座城市粗粝外表下的无限温暖,已然成了我记忆里,又一章挥之不去的、动人的西北诗篇。它告诉我,无论走得多远,人生总有一些味道,能像故乡的坐标,像黑夜里的灯火,在你感到寒冷与疲惫时,给你最扎实的拥抱,告诉你:人间值得,温暖长存。而这,或许就是一碗羊肉泡馍,所能诉说的,最深沉、最真挚的情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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