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尚未抵达,便已在生命中预演了千万遍重逢。涠洲岛于我,便是如此。它从一个偶然落入耳畔的名字,悄然生根,长成心底一片摇曳了十年的蔚蓝念想。这念想里,有对“水火雕琢”之奇观的揣想,有对“鲸浪声声”之磅礴的仰望,更有对一片能安放悠然时光的海角桃源的诗意眺望。于是,当人生的节律转入舒缓的乐章,我便携着这份经年累月的向往,也携着与妻子共度的闲适,真正走向它。奔赴的过程,亦是一种诗意的沉淀。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旅行,而是一场与自我、与记忆、与自然、与时间的多重对话——从云南老山战场的松涛与缅怀里转身,投入北部湾的万顷碧波,仿佛生命的维度在流动中被悄然拓宽。我逐渐明白,最美的风景,往往不在目的地本身,而在那份长达十年的等待与憧憬里,在终于下定决心“出发”的刹那,在所有风物与情怀相遇并彼此确认的瞬间。此刻,当我试图以文字为舟,载您驶入这篇关于涠洲岛的画卷,我想分享的,远不止山水形胜;那更是一个关于“抵达”的故事,是关于时光如何将一粒向往的沙,磨砺成记忆珍珠的温柔过程。正如东坡先生所言:“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这一路追寻与遇见的,或许正是那片最终归于内心“澄清”的天容海色。
一、十年之约,终抵仙岛
十年前,当朋友在三亚的椰风海韵中提起“涠洲岛”三个字时,它便如一颗被潮水推送而来的奇异贝壳,悄然落入我记忆的沙滩。那时,我正带着妻女,在海南温热的阳光里享受天伦。朋友的语气带着某种笃定:“若说南海有仙山,涠洲可算其一。那里有火山留下的筋骨,有海水雕出的眉眼,更有别处寻不到的宁静。” 只此一句,便在心中生了根。可惜行程已定,归期在即,终是擦肩而过。然而,有些错过,恰恰是为了更隆重的相遇。
自此,这座岛屿便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一个搁在远方的、闪着微光的梦。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收集关于它的一切:在地图上,它像一枚遗落的棋子,孤悬于北部湾的蔚蓝棋盘;资料上说,它是中国最年轻的火山岛,由无数次惊心动魄的岩浆奔涌与亿万年不辍的浪涛精磨而成;它的面积不过二十四点七四平方公里,却居住着一万五千多以海为田、以舟为马的客家人。我翻阅图片,那些赤红的火山岩、墨绿的芭蕉林、五彩的海蚀平台、哥特式教堂的尖顶,以及渔民古铜色脸庞上的笑容,一帧一帧,拼凑起我对它最初、也最朦胧的想象。十年间,人事纷扰,但这片海上的秘境,始终是我精神版图上一处温柔的留白,一个可供灵魂远眺的“蓬莱”。
直到去年,我卸下了工作的行囊,时光突然变得慷慨而绵长。乙巳年初夏,我与妻子决定先赴云南老山。在那片曾浸染过热血与烽烟的土地上,松涛阵阵,仿佛仍是年轻的号角;纪念碑沉默矗立,守护着永恒的春天。我们献上鲜花与清酒,缅怀长眠于此的战友。站在寂静的山岗,看云卷云舒,忽然懂得,生命的澄明,往往诞生于对过去的真诚凝视与对当下的全然珍重之中。自云南返程,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涌现,清晰如水晶:何不趁此奔赴东南,去北海探望阔别已久的兄长?一念既起,万山无阻。于是,我们从滇境普者黑水墨画般的峰林田园间转身,一路向东南,穿过乡野与平原,最终抵达广西北海的碧海之滨。这场从青山到蓝海的迁徙,每一步都写满浪漫。
北海的兄长与嫂子,将全部的温暖都化作了迎接我们的海风。他们执意推掉所有琐事,要用最饱满的时间,带我们认识他们深爱的这座城。于是,我们走过了北海老街,手指抚过那些中西合璧的骑楼廊柱,时光的包浆温润厚重;我们赤脚踩过银滩的“天下第一滩”,细沙如粉,从趾缝间温柔溢出;我们在金滩目送夕阳如熔金般缓缓沉入海平线;我们去合浦,听千年珍珠的古老传说在风中低语;我们登上冠头岭,看森林苍翠如盖,远眺海天一色。每一处风景,都经由兄嫂深情的讲述,而拥有了家的温度。然而,每当夜色降临,茶香氤氲间,兄长总会将话题引向同一个方向,眼神里带着笃定的光芒:“来了北海,涠洲岛是一定要去的。那才是真正的‘海外桃源’,是陆地的尽头,又是海洋的开始。”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准确无误地嵌入了我心中那幅准备了十年的画卷。于是,在原本已满的行程里,我们毅然“挤”出了两整天。当登上前往涠洲岛的客轮,看陆地渐渐后退,前方海天茫茫时,那份心情,确如朝圣者踏上最后的阶梯,宁静而庄严。
二、碧波翡翠,初识容颜
船,像一把灵巧的裁纸刀,平稳地裁开北部湾厚重而光润的绸缎。海水由近岸的浑黄,渐变为清亮的碧绿,最终融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邃的宝蓝。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海平线上,开始有轮廓浮现。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青痕,仿佛画家用水笔在天空与海水相接处,不经意的一抹。渐渐地,那青痕有了体积,有了起伏,有了郁郁葱葱的层次。它安静地卧在那里,线条柔和圆润,没有嶙峋的峭壁,也不见逼人的高峰,最高处不过七十九米,像一位侧卧的巨人,胸膛随着潮汐微微起伏。这便是涠洲岛了。它与我想象中的“火山岛”的激烈模样截然不同,周身散发着一种被海水与时光反复抚慰后的沉静与安详。正如那些文字曾描述的,它真如一枚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翡翠,被上天随手镶嵌在这片蔚蓝丝绒的中央,光华内敛,却夺人心魄。
登岛,踏上坚实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草木清香与阳光烘焙地面的温暖气息,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岛屿的嗅觉印记。我们选择了一家临海的民宿,房间朴素,胜在推开木窗,便是整幅流动的海景画。安顿下来后,租一辆电动观光车,我们便开始了环岛漫游。岛屿确实不大,南北长六点五公里,东西宽六公里,这尺度恰好适合从容的探访,既不让人觉得局促,又足以容纳丰富的层次。
第一个攫住我全部感官的,是色彩。这里的海,颠覆了我对“蓝色”的单一认知。近岸处,海水是透明的绿,清浅处可见水底摇曳的海草与洁白的沙床,那绿色,是初生嫩芽般的、含着阳光的翠,像极品的琉璃。稍远,绿色沉淀为一种更为醇厚的蔚蓝,那是天空的颜色倒映在海的怀抱。再向远方望去,海天相接之处,蓝与白、青与灰交融晕染,形成一片朦胧而充满无限遐想的苍茫。而陆地上的色彩,则是一场更为盛大、更为坚实的交响。火山熔岩构成了岛屿的基底,大面积深沉的灰黑与赭红,仿佛大地凝固的血液与骨骼,诉说着远古的炽热与力量。海蚀,这位最富耐心的雕刻大师,以千万年的光阴为刀,在这些岩石上切割、打磨,形成了层次无比丰富的肌理。于是,在“滴水丹屏”,我们看到了大自然最神奇的调色板:陡峭的崖壁上,岩层如一部摊开的、巨型的天然史书,页页分明。铁红、姜黄、赭褐、青灰、黛紫……各种色彩带状分布,又相互渗透,在午后斜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又透着玉石般的温润。崖顶上,茂密的亚热带植物藤蔓垂挂,绿意葱茏,生机勃勃地与下方冰冷的岩石对话。更妙的是,岩壁裂隙中,真的有清澈的水珠,连绵不断地渗出、汇聚、滴落,在岩石下方砸出小小的水洼,发出清脆的“滴答”声。这景象,让“滴水丹屏”四字瞬间有了生命。我站在这“水”与“火”共同创造的奇迹前,感受到一种深刻的震撼——那曾是能毁灭一切、重塑一切的烈火,如今却在海风的抚慰与时光的调和下,变得如此沉静,甚至渗出了滋养生命的清泉。这何尝不是一种伟大的哲学?
为了迎接另一场色彩的盛宴,次日凌晨,天色尚如墨染,我们便赶到了“五彩滩”。潮水已然退去,袒露出广阔无垠的海蚀平台。这平台并非光滑如镜,而是布满了一道道沟壑、一个个浅洼,仿佛大地的皱纹与笑窝。天光未启,平台是一片沉郁的青灰色。渐渐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那白里很快渗出一丝羞怯的橘红,像是少女脸颊的红晕。这红晕迅速扩散、加深,染红了低垂的云絮。终于,霞光这位最高明的画家登场了。它以天际为调色盘,以光线为画笔,开始在这巨大的、粗糙的画布上肆意挥洒。赭红色的岩体首先被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积水的小洼,则成了绝佳的镜子,将天空的瑰丽色彩加倍奉还——这一洼是梦幻的紫,那一洼是热烈的橙,另一洼又是静谧的蓝……色彩在水中荡漾、交融,瞬息万变。当一轮红日猛地跃出海平面,将第一道毫无保留的金光泼洒下来时,整个五彩滩仿佛被瞬间点燃了!所有的色彩都达到了饱和的顶点,熠熠生辉,流光溢彩,“五彩”之名,在这一刻得到了最辉煌的印证。这光辉并非静止的,它随着太阳的攀升、光线的流转而缓缓移动、变幻,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交响乐。妻子静静站在我身边,海风吹起她的发丝,我们紧握着手,没有言语。耳边只有海浪永不止息的、温柔的呼吸,眼前是天地上演的最恢弘的序章。这份宁静的壮丽,让我觉得,十年的等待,乃至更久远的人生跋涉,都是为了兑换此刻心灵的这片刻充盈与臣服。
三、人文印记,岁月悠长
涠洲岛的美,若仅止于天工开物的奇绝,终究像一幅仅有骨架而无血肉的画卷。真正让它丰盈、温润,让它拥有呼吸与体温的,是那层层叠叠、浸润在时光深处的人文印记。岛上居民,八成以上是客家人。他们的先祖,如同坚韧的种子,从中原大地一路漂泊,跨越千山万水,最终被海风吹到了这座孤悬的岛屿,并在此落地生根。他们将中原农耕文明的勤勉与秩序,与海洋子民的豁达与冒险精神完美融合,铸就了岛上勤劳、淳朴、热情好客的独特民风。这民风,是涠洲岛最动人的底色。
我们怀着敬意,寻访了岛上的“天主教堂”。它坐落于盛塘村,被高大的樟树与繁茂的三角梅静静环抱。这座建于清朝咸丰年间,历时十年方告竣工的哥特式建筑,全然不像我想象中由远方运来的石材砌成。它的墙体,竟是就地取材,用海底的珊瑚沉积岩一块块垒筑而成!那些岩石布满孔隙,质地相对松脆,却在能工巧匠的手中,结合严密的力学设计,构建起这高耸的殿堂。历经一百多年咸湿海风的侵蚀,石面愈发斑驳沉黯,泛着岁月特有的灰白与赭黄,尖顶的钟楼依旧倔强地指向苍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信仰的坚韧。推开厚重的木门,内部空间高敞肃穆。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窗,被过滤成一片片五彩的、朦胧的光斑,温柔地洒在长椅上、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灰尘与宁静混合的独特气味。此刻没有礼拜,只有三两个游客放轻了脚步走动。我轻轻抚摸着一根粗壮的珊瑚石柱,掌心传来粗糙而凉润的触感。我仿佛能看到,一个多世纪前,法国的传教士与本地的客家工匠,如何在这偏远的火山岛上,克服语言的障碍与材料的限制,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基因,小心翼翼地嫁接、融合。那定时响起的钟声,曾抚慰过多少出海未归的悬心,又曾见证过多少岛上生命的诞生与落幕?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首石头写成的、关于沟通与交融的史诗。
与这座带着“西来”印记的教堂相映成趣的,是根植于本土民间信仰的“三婆庙”。三婆,即是东南沿海普遍信奉的海神妈祖。涠洲岛的这座庙宇,建造得极为巧妙,它直接利用一个巨大的海蚀洞作为天然屏障和后殿,人工构筑的前殿与天然的岩洞浑然一体,堪称“天人合一”建筑理念的朴素实践。庙宇不大,香火却极为鼎盛。院外古榕如盖,盘根错节与火山岩紧紧相拥;院内香烟缭绕,妈祖娘娘慈眉善目,接受着世世代代岛民的虔诚供奉。渔民出海前,要求一个平安;丰收归来后,要还一份感恩。这份对海洋的敬畏,对未知的谦卑,对“生死衣食皆出于海”的朴素认知,构成了岛上精神世界最坚实、最温暖的内核。信仰在这里,不是虚无缥缈的教条,而是与每日的潮汐、每次的出海、每网的收获紧密相连的生活本身。
而要理解这座岛屿的“前世”,就必须走进“南湾鳄鱼山景区”。这里,是大自然力量最狂暴也最壮丽的展演厅。沿着蜿蜒的木栈道向下,火山喷发的遗迹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巨大的、宛如巨兽之口的火山喷发口,已然蓄满一汪碧水,沉静得仿佛从未沸腾过;冷却的熔岩流痕迹,如同大地上凝固的黑色瀑布,保持着奔涌瞬间的张力;海蚀作用则将岸边的岩石雕琢成千奇百怪的形态——有的像蘑菇,有的像蜂窝,有的像被巨斧劈开……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地球炽热的脉搏上。资料上说,这座岛屿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地层是火山岩,记录着距今百万年以来至少四次惊天动地的地幔热柱上升事件。站在鳄鱼山的悬崖边缘,脚下是数十米高的峭壁,海浪永无休止地拍打、冲刷、啃噬着岩基,激起雪白的碎浪,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此情此景,“沧海桑田”四个字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成语,而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听闻、可以目睹的、正在进行中的宏伟进程。是的,在漫长到令人眩晕的地质时间里,这里曾是深深的汪洋,也曾是炎热的陆地,火山怒吼,海陆沉浮,最终,在无数偶然与必然的交织中,成就了今天我们脚下这座美丽的岛屿。时光的力量,在这里被凝固成岩石的形态,沉默,却胜过万语千言。
四、生生不息,鲸与珊瑚
涠洲岛的魅力,远不止于凝固的过去与沉淀的人文,更在于它那澎湃汹涌、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这份生命力,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灵身上,得到了最极致的体现。
最令人心驰神往的传奇,莫过于每年初春至初夏,如约而至的“布氏鲸群”。得益于北部湾丰饶的渔业资源与近年来愈发受到重视的生态保护,这里成为了中国近海唯一已知的、鲸类稳定觅食的家园。我们到访的季节未能亲见那震撼的场面,但民宿主人,一位老渔民的后代,在夜晚庭院的海风吹拂下,为我们描述了那画面:春日的海面,平静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忽然,远处一道水柱喷涌而起,在阳光下划出小小的彩虹。紧接着,一个巨大而优美的深灰色背脊缓缓浮出水面,线条流畅如潜艇,那是布氏鲸在换气。有时,它们会扬起巨大的尾鳍,在空中停留一瞬,然后重重拍入海中,激起漫天水花;有时,它们会集群协作,将鱼群驱赶到一起,然后张开巨口,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盛宴……“那家伙,比我们最大的渔船还长,可在水里,灵巧得像只燕子。” 老渔民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对邻居的熟稔与尊重。这场景,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人心潮澎湃。这不仅是自然的慷慨馈赠,更是生态保护的生动注脚。当人类收起贪婪的渔网,学会与其他生灵共享这片海洋时,生命便会回馈以最壮观的奇迹。鲸群的到来,是涠洲岛生态环境健康与否的“风向标”,它们的每一次呼吸与跃动,都是对守护者最高的褒奖。
另一种生命的绚烂,则更为隐秘、精致,却同样惊心动魄。它藏在“石螺口”那片如薄荷般清凉透彻的海水之下。这里的沙滩并非普通的黄沙,而是由无数珊瑚与贝壳的碎屑经年累月研磨而成,洁白、细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里,拥有涠洲岛面积最大、保存最完好的珊瑚礁生态系统。我们戴上简单的潜水镜,将脸埋入温暖的海水中,一个梦幻般的“海底花园”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鹿角珊瑚像森林里伸出的鹿角,枝杈分明;脑珊瑚则如巨大的、布满沟回的大脑,静静沉思;柳珊瑚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姿态婀娜……它们不是单调的灰色,而是披着霓裳:淡紫、鹅黄、翠绿、桃红,色彩之丰富,胜过任何画家的调色盘。无数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小鱼,像流星般在珊瑚的枝杈间穿梭游弋,阳光穿透海面,被折射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照亮了这个寂静而喧嚣的王国。这片被划定为“国家级海洋公园”的珊瑚礁,是南海高生物多样性生态系统的瑰宝,四十三种珊瑚在此构筑起繁荣的海底都市。它们的存在,不仅美得令人窒息,更是海洋生态健康的基石,为无数海洋生物提供食物与庇护所。保护这片水下森林,就是保护海洋的未来。浮出水面,看着岸边嬉戏的孩童与悠然漫步的游人,我忽然觉得,人类与这片珊瑚礁,与那群远洋的鲸,都是这宏大生命网络中的一环。我们的“看见”与“欣赏”,唯有转化为“敬畏”与“保护”,这份美好才能真正永恒。
五、诗与远方,古今回响
身为一个对文字有着天然亲近的人,我总习惯在风景中寻找文学的倒影。涠洲岛,这座看似“野性”的岛屿,其实早已被诗心照亮过。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伟大的戏剧家汤显祖被贬赴广东徐闻任典史,途中曾渡海至此,并留下诗作《阳江避热入海,至涠洲,夜看珠池作,寄郭廉州》。诗中写道:“日射涠洲郭,风斜别岛洋。交池悬宝藏,长夜发珠光。闪闪星河白,盈盈烟雾黄。” 短短几句,勾勒出四百多年前涠洲的轮廓:已有“城郭”人烟,海风斜吹,岛屿星罗,夜间的珍珠池仿佛蕴藏宝藏,在夜色中与星河一同闪烁。这说明,至少在那个时代,涠洲已非不毛之地,而是具备了相当的开发程度,进入了文人墨客审美的视野。站在今日的海边,吟诵这古老的句子,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吹拂过我面颊的海风,是否也曾撩动过临川先生的衣袂?照耀着五彩滩的星月,是否也曾入过他那双看透世情悲欢的眼眸?历史与现实,在某一刻,因这片不变的海天而悄然重叠。
在岛上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海潮浸泡过,变得绵软而富有弹性。我们骑着电动车,慢悠悠地穿行在乡间小路上,两旁是高大的木麻黄与成片的香蕉林,空气中弥漫着热带水果熟透的甜香。我们看到皮肤黝黑的渔民,在退潮后的滩涂上“赶海”,弯腰捡拾着大海的馈赠——螺、贝、小蟹,动作娴熟如舞蹈。傍晚,我们必定会去“石螺口”。看夕阳如何一点一点,将天空当作画布,从金黄到橙红,再到瑰丽的绛紫,最后,所有浓烈的色彩都融化在一片温柔的靛蓝里,星星如钻石般一颗颗钉上天幕。海面则成了天空的镜子,将这绚烂的过程加倍呈现,波光粼粼,碎金万点。我们坐在沙滩上,什么也不说,仿佛自己也成了这日落仪式的一部分。在民宿的晚餐桌上,就着咸湿的海风,品尝着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最简单的白灼海味,鲜甜直抵灵魂。房东,一位健谈的客家大叔,会喝着本地米酒,向我们讲述家族的故事:祖上如何从福建辗转而来,如何在这火山石地上开垦出第一片田地,如何在台风与海浪中学会生存,如何坚守着客家话与古老的习惯……从他口中,一部鲜活的、充满韧性的拓荒史徐徐展开。从明清时期的移民开垦,到抗战时期的浴血抗争与光复,再到如今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旅游胜地,涠洲岛的历史,就是一部人与环境相互适应、相互塑造、并在其中找到尊严与幸福的动人史诗。
六、离去与归来,心驻画卷
离岛那日的清晨,我起得格外早。独自一人,沿着民宿门前的小径,慢慢走到无人的海边。晨光熹微,海面仿佛铺开一匹无边无际的、闪着细碎银光的灰色绸缎。早出的渔船已经发动,马达声突突地划破宁静,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逐渐扩散的白色涟漪,像大地写给海洋的第一行诗。远处,“涠洲灯塔”洁白的塔身在渐亮的天光与深绿的树冠映衬下,显得格外圣洁与坚定。它自1956年起便矗立于此,半个多世纪里,无论风雨晦明,都以固定的节奏明灭,为茫茫大海中的船只指引归家的方向,也默默见证着这座岛屿的晨昏与岁月。我想起在岛上看到过的那句充满诗意的话:“浮天无岸,鲸浪声声”。此刻,海面平静如镜,并无“鲸浪”,但那八个字所蕴含的意象——无垠的空间、磅礴的生命律动、深远的时空感——却像潮水般在我心中反复回响。
短短两日,对于一座岛屿的理解,终究是匆匆的,是“走马观花”。我们未能踏遍每一寸隐藏着故事的海蚀平台,未能与每一位脸上刻着风霜的岛民深谈,也遗憾地错过了鲸群腾跃的季节。然而,我相信,旅行真正的意义,从来不是地理位置的穷尽,而是心灵对某种气质的识别与共鸣。涠洲岛的魂魄,我自信已触摸到了几分。
它是“海与火”的诗篇——火山赐予它雄奇的骨骼与炽热的过往,海洋则用无尽的柔情与耐心,将其打磨成今日温润的模样。这两种看似对立的力量,在这里达成了完美的共生与转化。
它是“力与美”的交响——既有鳄鱼山火山遗迹的粗犷雄浑,令人敬畏自然的原始伟力;又有五彩滩光影的变幻莫测、珊瑚礁世界的精致斑斓,展现造化之工的无穷妙趣。
它是“古与今”的回廊——客家迁徙的坚韧足迹、珊瑚石教堂的沉默叙事、汤显祖的诗句余韵,与今日游客的欢笑、生态保护的共识、民宿的灯火交织在一起,让时间在这里呈现出丰富的层次。
它更是“人与自然”的寓言——鲸群的归来、珊瑚的绚烂,是自然对人类善意最直接的回应。岛民对海洋的敬畏、对传统的坚守,则提示着我们一种可能:发展并非一定要以割裂与征服为代价,和谐共生,才能书写永恒。
回程的渡轮,再次犁开蔚蓝的海面。我站在甲板上,久久回望。涠洲岛的轮廓,随着距离的拉远,渐渐变淡、变模糊,最终重新融入海天一色的苍茫背景,仿佛一颗收起了光芒的明珠,等待下一次被有缘人发现。但我知道,它并未消失。那五彩滩上朝阳的炽热、滴水岩下水珠的清凉、天主教堂里光影的静谧、石螺口晚风中海浪的私语,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无所不在的自由与安宁的气息……所有这些,都已不再仅仅是眼睛看到的风景,它们已穿透感官,沉入心底,被情感的酵母慢慢发酵,终将酿成我记忆酒窖里一坛醇厚的美酒,成为我生命画卷上永不褪色、时常回望的温柔一章。
这趟旅程,远不止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抵达。它是一场长达十年的心灵之约的庄严履约,是一次将想象落地的踏实触碰,更是一场精神上的洗礼与充盈。涠洲岛,以它原始的野性、深邃的静谧、蓬勃的生命与丰厚的人文,为我,也为每一个心怀赤诚的造访者,书写了一卷关于存在、关于时间、关于共生、关于美的、壮阔而深邃的诗篇。
从此,我的“远方”,有了一座具体可感的、名唤“涠洲”的岛屿坐标。而这座岛,也永久地接纳了一个游子回望的、深情的目光。我们彼此成全,在记忆的海湾里,泊成永恒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