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山河砚
行过的地方都化为了砚。
二零二五的墨,浓淡恰好。滇南的云是未拧干的彩帛,滴下七种颜色的雨——染透我诗的扉页。南境线上,野象的足印里蓄着昨夜的月光,我俯身,便舀起一瓢温热的、属于亚热带的风。当海拔计的数字开始颤抖,我把自己种在雪线以上,看经幡把鹰的呼啸纺成宁静。而三秦大地的黄昏,一口覆着绿苔的老钟被时光撞响,那嗡鸣渗入我相机镜片,凝成琥珀色的光斑。
东北的沃野摊开如一部无字的史诗,我的脚印是标点,在垄沟间沉吟。海滨的沙则不同,它们太善忘,只一场潮水,就抹平所有倾诉。直到踏上涠洲,那座浮在碧琉璃上的仙岛,拾海的老人指给我看石壁上牡蛎壳的痕迹——他说,那是海年轻时写的日记。
于是我终于懂得,所谓追寻,不过是将自己摊开成一张敏感的底片,让山河在上面显影。快门开合如蝶翼颤动,每一次闪光,都惊醒了沉睡在风景深处的魂灵。而笔尖总在深夜醒来,舔舐白日的馈赠,将散落的辰光串成韵脚。原来最丰盈的收获,并非奇崛的景致,而是当云南的雨雾、高原的雪尘、平原的谷香,都沉淀为血液里淡淡的咸涩时,我终于能与平凡的自己和解,深情相认。
二零二六的晨光,已浸透未写的纸页。山仍是那山,海仍是那海,但远行者的眼睫上,栖着新的露水。我想去丈量晨昏线的迁徙,想听渔火与星子碰撞的轻响,想在某个无名村落,为檐下剥豆的母亲,偷录一段光线穿过指缝的旋律。
烛火不必盛大,温暖只生于近处。当我举起镜头对准卖早点的摊贩蒸腾的热气,对准校园墙角怯怯初绽的野葵,我便知道,奇迹始终居住在寻常的核里,只待一声光的叩门。岁月的“长安”,不在碑林,而在每一次驻足时,胸中那口被清风涨满的钟。
因此我依然要走。以额纹作地图的等高线,以白发为月光漂洗过的航线。山河是我延展的经脉,步履是心跳的韵脚。当行囊渐重,里面除了风霜,竟还装满馈赠——某个牧童塞来的野果,某个渡口老者赠与的,一颗被江水磨圆的卵石。
原来生命最终的锦绣,是终于能以砚的姿态盛住所有路过的时间。墨已研浓,笔正悬腕。且待我继续行去,让下一页地平线,在足尖缓缓融化,流淌成另一首,无须题名的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