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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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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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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稠泥河

我的记忆,总固执地洄游向西北黄土高原褶皱里那一道清浅的、名为“稠泥”的水痕。这名字,确乎是有些俗气了,带着泥土最本分的质朴与憨拙,仿佛能嗅见日头晒暖了的田垄气息。然而,对于那方水土上世代生息的人们而言,这两个字,却比世间任何华美的辞藻更显庄严。它不是地图册上雄阔的线条,不是地理志里慷慨激昂的咏叹;它只是故乡——甘肃天水秦州西南角那个名为牡丹镇的地方——一条微小的血脉,在黄土的肌肤之下,沉静地、绵韧地搏动了不知多少年月。

从最理性的尺度看,它实在算不上什么。全长不过十三余公里,算上姚家沟、绿家沟等四条细细的支流,总长才勉强凑足五十四公里;在故乡牡丹镇的流域面积仅二点一平方公里,在广袤的西部山河间,不过是一道轻浅的呼吸。它自王家大山羞怯地启程,流经我生长的姚家团庄,以及篆嘴、大柳树、刘家窑、王家铺这些同样朴素的村落,经华岐镇最终抵达天水镇地界,将自己交付给更大的西汉水,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羞涩的游子,悄然汇入更加浩荡的远行队伍,最终经由嘉陵江,无声无息地流入长江的怀抱。它的几条支流,在南、中、北的沟壑间发源、聚首,像一棵老树在地下分叉又交缠的根须,以最大的耐心,吮吸着高原深处有限的水汽。

这便是它的全部“简历”了。没有大海的波澜可以凭眺,没有大江的磅礴可以放歌。甚至,在我离乡前的全部童年经历里,它也缺少一条“河”应有的声势。它更多时候,只是我们口中的“河沟儿”。水是清的,清得透彻,清得凛冽。你能一眼望见河底那些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五彩砾石,看见细腻的流砂上漾开柔和的纹路,看见大团大团墨绿的水苔如云絮般缓缓飘摇,看见寸许长的“丁丁鱼”精灵般倏忽来去。两岸的野草,春来绿得发乌,秋去枯成一片沉寂的淡金,年年岁岁,守着这不变的荣枯韵律。

可故乡人,从不说它是一条溪。他们固执地、虔敬地称它为“河”。这称谓里,有一种不容置辩的笃定。因为它淌着的,不是水,是光阴,是生计,是魂魄。它的每一次微小的涨落,都牵扯着万亩田畴的墒情,牵动着无数农人悬着的心。春耕时,它用汩汩的清流唤醒沉睡的泥土;夏夜里,它的潺湲声混着蛙鸣,是枕边最安神的谣曲;秋深水瘦,妇女们三三两两蹲在裸露的卵石上捶打衣物,棒槌声惊散了水中的云影,也敲碎了日子的艰辛;冬来冰封,它便成了一条凝滞的玉带,在晴日下闪着清冽的光,将寂静归还给山川。它的流淌,沉着得不带一丝火气。即便是暴雨如注的时节,别处的山洪或许已浊浪咆哮,它也只是略微泛出些苦菜花般的淡黄,依旧循着固有的河道,理智而安宁地前行。乡人们说,它从未发过脾气,从未吞噬过任何一个无辜的生灵。这份隐忍与宽厚,仿佛与生俱来。

于是,稠泥河便这般流着,像一首循环往复的古歌谣,像一阕写在大地上的、清新的童话。它目睹着岸边的孩童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下稚拙的图案,旋即被水流温柔地舔去,不留痕迹;它收纳着夏夜萤火虫跌入水中的点点碎光,那光,比天上的星河更真切,更易碎;它映照过多少送嫁的唢呐红轿,也聆听过多少送葬的哀哭白幡。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于它,不过是水面偶起的微澜,旋即复归平静。它知晓一切,又仿佛遗忘一切。这种近乎神性的静默与包容,让它成了故乡人共同的精神腹地。他们从这水中照见自己的容颜,从这流淌中感知生命的节律。它是镜,是乳,是脉。

直到我离开。四十二年前,我正是沿着它指引的方向,走出大山,走进一个“比故乡更为广大的世界”。我看过了长江的浩荡,黄河的浑黄,太湖的烟波,南海的蔚蓝。那些水,有着迥异的气派与声响,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心旌摇荡。可奇怪的是,在外头待得久了,尤其在那些华灯璀璨或人声鼎沸的夜晚,我耳畔响起的,却总是稠泥河那几乎听不见的潺潺声。梦里出现的,也总是它清澈见底的、那令人“心骨俱冷”的澄明。我才恍然,我生命的底色,早已被那一道清流浸透。它启蒙了我关于诗与远方的所有懵懂幻想,它那细弱却执着的流向,本身就是对我最初的、关于“前行”的教诲。无论我见识过何等壮阔的风景,稠泥河,已成为我个人水系图上那条无可替代的、最初的源头。

然而,故乡与它的河,并未凝固在时光里。历史的烟云,也曾在这微不足道的河谷里投下过浓重的影子。资料里提及的“木门道”,便如一枚生锈的古箭镞,蓦地楔入这平静的叙事。那是在三国时代,稠泥河流经的某段峡谷,因形势险要,被称作“木门道”。这里,是一处被载入史册的古战场,诸葛亮曾率领蜀军在此设伏,射杀魏国名将张郃。历史的刀光剑影,曾与这潺潺水声交织。遥想当年,金戈铁马的喧嚣,该是怎样粗暴地打破了河谷千年的静谧?热血渗入泥土,是否也曾让河水短暂地染上过一抹沉重的暗红?如今,战鼓早已化作泥土深处的闷响,箭矢锈蚀成农人犁尖偶然翻出的惊异,唯有稠泥河,仿佛一位沉默的史官,依旧用它不变的节奏,冲刷着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只留下一个苍茫的地名,让后人徒然揣想。历史的磅礴与一条小河的恒久,在此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再煊赫的功业,终将归于沉寂;再微渺的流淌,却可能承载记忆,直至地老天荒。

更切实的变化,发生在当下。那份资料里冷静地罗列着:“2025年启动牡丹镇大柳树段堤防水毁修复项目”,“2023年启动翟家门以工代赈示范工程”,“河长制”下的清淤与“四乱”整治……这些现代治理的术语,像一组崭新的音符,加入了稠泥河古老的吟唱。我仿佛看见,机械的轰鸣低沉地回荡在山谷,崭新的堤防如有力的臂膀,守护着河边田舍的安宁;清淤的机械,像细心的医生,为河流疏通经络。这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理解与回馈。故乡人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它的滋养,也开始用现代的方式,去反哺、去疗愈这条生命之河。那些工程数据——二百四十三米堤防,C20细粒砼砌块石,六米堤高——在我看来,不再是冰冷的建材与尺度,而是写给稠泥河的一封封严谨而温暖的情书,是当代子孙对古老血脉最庄重的承诺。

于是,我懂了。稠泥河之所以为“河”,正在于它这“稠泥”般的特质。它不追求剔透如泉,清冽如湖,它甘愿与这片黄土地融为一体,水中带着泥土的微浊,泥土里渗着水分的甘润。这“稠”,是水土交融的密不可分,是历史与现实的层层积淀,是血脉与亲情的深深纠缠。它的河床里,沉淀着“木门道”的古尘,也铺垫着新时代的基石;它的水光中,倒映着祖辈佝偻的脊背,也闪烁着孩童明亮的眼眸。

尽管,它只是一条地理上的三级河流,但它更是我们所有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人,精神上永不断流的源泉。它的名字或许俗气,它的身量或许渺小,但它所承载的时光之重、生命之厚,是任何波澜壮阔的江河都无法替代的。它是故乡的血脉,每一次微小的涨落,都牵连着游子心头最敏感的神经;它是大地的掌纹,曲折蜿蜒里,写满了生存的奥秘与命运的箴言。

稠泥河,是一条真正的河。一条用最平淡的姿势,诠释着“滋养”与“承传”全部意义的河。它的力量,不在波澜,而在渗透;它的伟大,不在奔腾,而在不息。它从王家大山那平凡的怀抱中走来,流过短短的、却比许多漫长河流更为沉重的里程,最终奔向西汉水,奔向嘉陵江,奔向更为遥远的流域。它的每一滴水,都饱含着故乡的日月精华,都是一条微缩的、流动的故乡。

血脉稠泥河!它的名字,便是它全部的哲学。那河,是流淌的血;那赋予它名字的“稠泥”,是身躯,是根源,是我们无论走出多远,都注定要回归并与之重新融合的生命原乡。它无声,却已诉尽一切。

稠泥河,不稠,也不泥。它是清的,是活的,是热的。它是一条真正的、无比纯粹、无比清远的——生命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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