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晨光中转醒时,世界已换了容颜。我从三十一楼凭窗望去,金城兰州卧在雪的臂弯里——苍茫如一卷未落款的宣纸,洁白是它唯一的题跋,静谧是它绵长的呼吸。
推开窗,寒意携着澄澈扑面而来。远山隐去了嶙峋的轮廓,化作水墨画里一抹淡远的青灰;黄河不再奔涌,只在雪的覆盖下静静蜿蜒,如大地遗忘的一条绸带。楼宇戴上了绒绒的软帽,树枝开满了晶莹的花。整座城池在飘洒中卸下了喧嚣的铠甲,回到鸿蒙初开的素净。
早餐后,我步入这幅画中。
棉衣裹住温热的身躯,每一步都踏出松脆的韵律。雪是崭新的,尚未被尘嚣玷污,蓬松如云絮铺就的长毯。空气清冽如深山泉水,吸入肺腑,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洗涤过一般。雪花不紧不慢地从天际飘落,每一片都带着自己的姿态——有的打着旋儿,像寻觅归宿的蝶;有的直直坠下,像天空寄往大地的素笺;更多的则随风起舞,在不可见的旋律中编织着冬日的序曲。
一片雪花栖在我的眉梢,凉意如蜻蜓点水;又一片钻进衣领,在肌肤上化作一滴惊喜的寒露。我仰起脸,任雪花亲吻额头——那一刻,忽然懂得什么是天地的馈赠:不索取,只给予;不喧哗,只静默。
漫步向北,雪在脚下低语,每一步都像在翻阅一页纯净的诗章。中山桥的铁索缠上了绒绒的银边,白塔山上的亭阁成了琼楼玉宇。往日车马喧嚣的街道,此刻只有雪落的声音——那是一种比寂静更深的宁静,仿佛整座城都在侧耳聆听某种古老的教诲。
黄河岸边,几株枯柳挂满冰晶,风过时叮咚作响,宛若大地深处的风铃。有麻雀在枝桠间跳跃,震落一簌簌星光般的雪粉。对岸的楼群隐在纱幕之后,灯火变成晕开的暖黄光斑,像是沉睡巨兽温顺的呼吸。
我忽然想起千年前的岑参,他笔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此刻正在金城徐徐展开。只是边塞诗人的雪带着戍边的苍凉,而眼前这雪,却满盛着太平岁月的安宁与丰足。
雪继续落着,覆盖了昨日的车辙与人迹,覆盖了秋日残留的枯叶,也覆盖了所有烦忧的痕迹。在这银白的世界里,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或者说,时间本身也成了可以被雪轻轻覆盖的事物。那些日常的焦虑、匆忙、得失计较,此刻都显得遥远而渺小,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一个红衣孩童跑过,笑声清脆如冰裂,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印章。他的母亲在后面慢慢走着,目光温柔如这漫天的雪。更远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踏实,那是城市醒来的第一声心跳。
我继续前行,来到水车园。巨大的木轮静止在雪中,每一片槲叶都盛满了月光般的雪。这座以水为生的城市,此刻正被另一种形态的水温柔拥抱——从滔滔黄河水到漫天飞舞的雪,金城始终与水有着不解之缘。只是今日的水如此安静,如此轻盈,如此懂得如何将喧嚣化作诗意。
雪渐渐小了,天空露出淡青的底色。云隙间偶尔透下一束光,照得某片雪地瞬间璀璨如撒满碎钻。空气更加清冷,也更加透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饮冰镇的甘露。
我转身往回走,脚印已在身后连成蜿蜒的诗行。回首望去,金城兰州静静卧在雪的怀抱里,古老而年轻,沉静而生动。铁桥、白塔、黄河、街巷,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在雪的魔法下焕发出陌生的美——那种美不张扬,却直抵心灵;不永恒,却足以铭刻一个早晨的记忆。
回到楼下时,发梢已覆了一层薄雪。我驻足片刻,让最后几片雪花落在掌心,看它们慢慢融成晶莹的水珠——这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也是冬天赠予金城最纯净的礼物。
上楼,推窗,雪光涌进室内。远山近郭依旧在雪的轻抚中安眠。我知道,当太阳升起,这份洁白会渐渐消融,城市会恢复往日的节奏。但有些东西已经留下——那些被雪擦拭过的空气,那些被宁静浸润的时光,那些重新发现美好的眼睛,以及内心深处那片永远飘着雪的诗意天空。
落雪的金城,是故乡最温柔的侧脸。在这银装素裹的清晨,我不仅走过了一条条街道,更走回了一种最初的美好——简单,纯净,满怀欣喜地接纳每一个被雪花重新创造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