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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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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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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与征途

西秦岭的余脉在晨曦中缓缓舒展,稠泥河的水声穿过半个世纪的光阴,依然在我梦里潺潺流淌。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我降生于这片被黄土深深包裹的土地——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牡丹镇姚家团庄。那时的村庄,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印章,深深摁在历史的褶痕里。

父亲的手掌有犁沟般的纹路,母亲的眼角刻着风霜的年轮。七个孩子的啼哭曾经在这个土坯院里此起彼伏,然而饥荒年代的寒风太过凛冽,最终只有长我二十岁的姐姐、比我大十岁的哥哥和我,在春天的荠菜、苜蓿牙、洋槐牙,夏天的榆钱、洋槐花、苦苦菜,秋天的地软、蒲公英、灰灰菜里,艰难地扎下了根。我是最弱的那个,两三岁时瘦得像秋风里的芦苇,母亲说我“连哭的力气都要攒上半天”。那些年月,生存本身就是一场庄严的仪式——每一口糊糊都要细细咀嚼,每一件补丁衣服都要翻过来再穿一季。

然而在这片物质贫瘠的土地上,精神却倔强地生长着。姚家团庄素有“文化村”的底蕴,村里老秀才家的线装书、祠堂门楣上的楹联、田间地头老农随口吟出的农谚,都是最早的启蒙。父母亲一辈子没认全自己的名字,却把“读书有用”四个字像种庄稼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夯进我们心里。

姐姐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过早地出嫁了。她用嫁衣换来了哥哥和我的书包。当我第一次走进那座由庙宇改成的学堂时,阳光正从破损的窗棂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个个金色的文字。从那时起,我与文字结下了不解之缘。中学时代,我是全校最早到教室的人——天还蒙蒙亮,我就着微弱的灯光背诵古文;晚自习后,我蹲在宿舍走廊的灯下演算习题。煤油灯熏黑了我的鼻孔,却照亮了《岳阳楼记》里“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辽阔。

作文本是我最珍视的疆域。当同学们为三百字绞尽脑汁时,我常常一挥而就,字里行间涌动着稠泥河的水声、秦岭山的风鸣。我的《故乡的秋》被语文老师用红笔密密圈点,贴在校门口的黑板报上,整整一个月不曾更换;《小草的风格》被抄录在校园广播里,随着杨树叶的沙沙声传遍每个角落。最难忘的是一九八一年那个飘雪的冬日,我收到了《中学生》杂志的用稿通知,我的散文《山路》将刊登在下一期。我握着那封信在雪地里站了许久,雪花落在信纸上,融化成一个又一个湿润的圆,像极了喜悦的泪痕。此后的四年间,我陆续有五篇作文在《中学生》杂志发表,一篇习作登上山西《作文周刊》。那些铅印的名字,是我少年时代最璀璨的星辰。

然而命运在一九八三年夏天露出了它严酷的棱角。高考考场上,我在语文试卷上尽情挥洒,根据一幅漫画自拟题目的作文《土地的馈赠》一气呵成。成绩公布时,语文一百一十六分,作文满分,总分超出录取线一点五分——我以为大学之门已经敞开。可一纸“数学零分,见零不取”的通知,像秦岭最冷的冰凌,刺穿了所有的期盼。至今我仍会在深夜惊醒,反复演算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公式,试图找出那个神秘的“零分”从何而来。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七月流火,父亲因长期劳累猝然离世。送葬的队伍走过我们一同耕过的梯田时,我知道,我的学生时代,连同那个未竟的大学梦,一起被埋进了黄土深处。

一九八三年深秋,我背着半箱子书登上了东去的军列。书箱很沉,里面除了课本,还有刊登我文章的杂志、报纸,写满批注的《古文观止》、边角卷起的《史记选读》。火车呼啸着驶出天水站时,渭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狗狗娃,地里的庄稼倒了还能再长,人心里的气不能散。”

新兵连的日子是另一种淬炼。秦岭山的孩子不怕苦——站军姿时我想起父亲锄地的身影,战术匍匐时我想起儿时在山坡放羊的匍匐前进,背条令条例时我想起那些背过的唐诗宋词。三个月后,我成为兰州军区地炮团的一名炮兵,每天与沉重的炮管、弥漫的火药味为伴,我以为自己的文学梦就要这样沉寂在军营的号声中。

直到一九八四年那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政治处李广生主任在训练场找到我时,我正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着八五加农炮的炮轮。“听说你文章写的不错?”他问。我怔住了,那些黑板报上的范文、杂志上的铅字,原来并没有被黄土完全掩埋。不久,我接到了去团政治处担任新闻报道员的通知,几个月后,又接到解放军西安政治学院进修通知。

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日,这个日期从此镌刻在我的生命里。关中平原的春天比故乡天水来得稍早,梧桐树已经萌出嫩芽。中文系的教室宽敞明亮,一位姓陈的老教授正在讲授《写作与人生》。他讲到年轻时在边疆采风的经历,讲到文字如何记录一个时代的风骨,讲到“文章合为时而著”的千年传统。忽然间,我浑身颤抖起来——那种久违的、对文字的饥渴,像春天的稠泥河般汹涌而至。教授的目光扫过教室:“你们要写,要多多地写。不是为发表,是为这个时代留下见证。”

那天课后,我冲回宿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稿纸的第一行,我写下诗歌:《辛勤酝酿在军营》。当我把这首诗交给陈教授时,他仔细读完,抬头说:“你有生活的厚度,也有文字的灵性。不要停,继续写。”

从此,我的军旅生涯展开了全新的维度。白天,我背着相机和采访本穿梭在军营:记录新兵第一次打靶时颤抖的睫毛,记录老兵退役前最后一次擦拭钢枪的专注,记录抗洪抢险时士兵们筑起的人墙,记录军民共建时老大娘塞进战士口袋的热鸡蛋。夜晚,我在简陋的办公桌前整理素材,灯光常常亮到拂晓。有次在暗房冲洗照片,老鼠从脚边窜过,我却浑然不觉——镜头里的那些面孔太过鲜活,他们需要被看见,被记住。

文章一篇篇变成铅字,《解放军报》《人民军队报》《陕西日报》《甘肃日报》上开始频繁出现我的名字。嘉奖令来了,立功证书来了,但我最珍视的,是战士们拿着刊有自己故事的报纸时,那羞涩而自豪的笑容。文学不再是遥远的梦想,它成了连接我与这片绿色军营的血脉。

一九八五年秋天,枫叶正红时,部队接到了赴滇轮战的命令。个人的理想在国家的需要面前,轻如鸿毛。我默默收起刚刚写了一半的军校毕业论文,打包行装。临行前,我又去了一次学院,陈教授送给我一套《战争与和平》:“真正的写作不在书斋,在人间。去吧,用你的笔记录真实。”

前线的生活是另一部教科书。作为炮兵旅七营二连三班班长,我要带领战士们穿越生死线,抢修阵地、运送弹药、保障炮火支援;作为战地记者,我要在炮火间隙记录那些最真实的故事。猫耳洞里的蜡烛熏黑了笔记本,雨水常常打湿墨迹,但我写下了军工战士冒死为前沿阵地运送物资的细节,在炮火中抢救伤员的瞬间,也写下了边疆老乡给阵地送菜的深情。有一篇题为《青山深处的回响》的通讯,记录了一位少数民族大妈三十年如一日为边防战士缝补衣服的故事,后来被多家报纸转载。文字在这里有了重量——它不仅是记录,更是对生命的礼赞,对牺牲的缅怀,对和平的渴望。

如今,当我回首来路,看见的是一个从黄土坡走向广阔天地的身影。故土给了我生命的韧性——那些与饥饿抗争的岁月,让我懂得珍惜;那些煤油灯下的苦读,让我相信知识的力量;父亲佝偻的背影和母亲期盼的眼神,让我明白责任的含义。

而征途给了我生命的广度——军装让我理解了奉献,钢枪让我懂得了守护,而手中的笔,让我找到了连接个体与时代、苦难与辉煌的方式。从姚家团庄到西南前线,从作文本到战地笔记,这条路是用脚步丈量、用汗水浇灌、用文字照亮的。

稠泥河依旧日夜奔流,它见证了一个放羊娃如何成为执笔的战士。那些散落在田埂上的梦想,终究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生根发芽。故土是征途的起点,征途是故土的延伸,而贯穿其中的,是永不停歇的行走、记录与歌唱——对土地深沉的眷恋,对生命执着的追问,对这个伟大时代虔诚的书写。

这,就是我的故土与征途。这,也是一代人的精神印记,在黄土地与绿军装之间,在个人梦想与家国大义之间,写就的平凡而壮美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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