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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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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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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冬沙锁金城

乙巳年的腊月,本该是黄河凝波、年味氤氲的时节。兰州这座西北的城,惯常在岁末守着它独有的清冽与热闹——晨起时黄河水汽混着牛肉面的香,暮色里白塔山轮廓渐隐于靛蓝天幕,街巷间人们提着年货,呵出的白气里都漾着团圆的暖意。谁曾想,这一年的冬,却不似往年。

风沙,竟来得这样早,这样急。

记得往年的沙,总要等到春风起了性子,才慢悠悠地从远漠踱来,在三四月间撒几日野,待入夏便悄然退去。可乙巳冬,腊月才至,年货才上架,那沙便跟着新岁的脚步,浩浩荡荡地来了。且不是匆匆过客——它一来便似要长住,盘桓三日犹不肯散。整座金城,被裹进一片昏黄的茧里。

一、推窗

清晨,我在三十一楼推开窗。

尚未及远眺,一股浓浊的土腥气便扑面撞来。那气味厚重、粗砺,带着塞外荒漠的焦渴与冷空气的凛冽,直往鼻腔里钻,霎时间蒙了眼,也堵了心。抬眼望去,窗外已换了人间——不再是往日清朗的冬晨,而是一片浑沌的昏黄。天与地的界限模糊了,远山隐没了,楼宇只剩憧憧的影,像是隔着一层污浊的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失了真,褪了色。

皋兰山不见了。那日日与我相对的、巍峨苍翠的轮廓,此刻完全消融于黄尘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白塔山更是踪迹全无,连塔尖都不曾留下一丝痕迹。只有黄河,还在下方隐约地流着,水色浊黄如泥汤,与天色混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风在楼宇间穿梭呼啸,卷着细沙,扑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似无数细小的手在急切叩问。低下头,平凉路小学的操场静得骇人。往日的此时,该是童声鼎沸如雀喧——跳绳的、踢毽的、追跑的,那些鲜活的、蒸腾着的生气,是冬日里最暖的光景。而今,操场空荡,跑道覆着一层均匀的细沙,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哑寂的光。没有孩子,也没有鸟。连最不惧寒的麻雀,也躲得无影无踪。

日光孱弱,从厚重的尘幕中费力地滤下,不再是明晃晃的利剑,而成了苍白的、有气无力的晕斑,软软地滑过城市的面颊,旋即被风沙的咆哮吞没。那些属于金城冬日的美好——黄河铁桥的铮铮铁骨,水车园吱呀的悠扬,乃至巷口烤红薯甜暖的焦香——仿佛都被这茫茫尘土收了去,掩了眉目,锁了光彩。

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揪了一下。在兰州十三年,看惯春沙,听惯秋风,却从未在腊月里,与这样一场盛大而顽固的沙尘暴劈面相遇。它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在人们忙着扫尘、祭灶、盼新春的当口,它却以另一种“尘”,蛮横地侵占了所有的空间与念想。

二、行路

出门,便真正坠入了这黄色的迷阵。

能见度不过百米,街道两旁的建筑成了模糊的剪影,在翻涌的尘雾中时隐时现,宛如海市蜃楼。车辆都亮着昏黄的雾灯,双闪灯有节奏地明灭,像一群在浓雾中缓慢迁徙、互相示警的甲虫。鸣笛声被沙尘吸去了尖锐,变得闷哑而遥远。行人皆口罩覆面,围巾裹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也多半低垂着,或警惕地望向脚下,匆匆赶路,彼此间少了往日的点头与寒暄。沙尘不仅模糊了视线,似乎也隔阂了人情。

风裹挟着沙粒,无孔不入。钻进衣领,贴上睫毛,落在发梢,在牙齿间摩挲出细碎的沙沙声。呼吸变得小心翼翼,即便隔着口罩,那股土腥味依然执拗地渗入,提醒你正呼吸着怎样浑浊的空气。街边的店铺,大多紧闭门窗,橱窗后的灯光也显得朦胧疲惫。唯有几家牛肉面馆,仍顽强地敞着门,热气混着面香溢出,与风沙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而坚韧的市井图景——任你黄沙漫天,生活总要继续。

走过中山桥。这座黄河上古老的钢铁桥梁,此刻褪去了平日的明丽与庄严,铁灰色的骨架在昏黄背景中显得格外苍劲、沉默,仿佛一位历经风霜的丝路老者,满面尘灰,却脊梁挺直,静静地承载着岁月的重量。桥下的黄河水,波涛依旧,只是那颜色愈发浑黄厚重,与天际的沙尘几乎融为一体,滔滔东去,带着西北大地所有的粗犷与叹息。

沙尘中的金城,展现出一种别样的、近乎悲壮的美。那是一种被磨去了鲜亮外壳后,裸露出的坚韧内核。它不精致,不柔媚,甚至有些狼狈,但那在风沙中依然有序的车流,那在昏黄里依旧亮着的店铺灯火,那环卫工一下一下扫着积沙的执拗身影,都透着一股子“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倔强。这风沙,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压力测试,测出了这座城市深植于黄土黄河之中的、沉默而强大的生命力。

三、溯源

这笼罩一切的黄沙,从何而来?

气象部门的解释冷静而清晰:这是一场“上游输入性”沙尘暴。沙源并非近处,而是千里之外——新疆东部的荒漠,蒙古国南部的戈壁。一股强冷的空气自西伯利亚倾泻而下,如同巨大的犁铧,掠过那些地表裸露、植被稀疏的广袤之地,轻易地卷起亿万吨沙尘,挟入高空。西北气流成了高效的传送带,载着这黄色的“货物”,翻越天山余脉,穿过河西走廊,一路东进,最终在青甘地区倾泻而下。

卫星云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巨大的沙尘带,宛如一条昏黄的巨龙,横亘在北中国的天空。它不由分说,跨越省界与国界,将千里之外的荒芜,径直送到兰州人家的窗前。西安正银装素裹,成都浸润在湿冷的雪意里,银川也笼罩在瑞雪之中。唯有兰州,在周边一片清白世界里,独自承受着这场“黄沙围城”。

这是一种深刻的警示。它告诉我们,在自然界宏大的循环面前,地域的界限是如此模糊。我们呼吸的空气,我们头顶的天空,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千里之外一片草原的退化,一处荒漠的扩张,都可能借着风的力量,成为我们眼前挥之不去的阴霾。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在生态的维度上,有了更具体而残酷的呈现。

冬日本不该是沙尘的主场。寒冷冻结了地表水分,按理能抑制扬尘。然而,若前期降水持续偏少,土壤异常干燥,再遇上如此强劲的冷空气,大自然的规律也会被打破。这场腊月沙尘,其“非常规”性,或许正是气候系统某种失衡的征兆。

四、叩问

风沙蔽日,也遮蔽了许多习以为常的念想,反而让一些更深层的东西,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们抱怨这污浊的空气,这黯淡的天光,这出行的不便。可这漫天黄沙,又何尝不是自然发出的一声沉重叹息?那风,或许是无形的;但那沙,却是实实在在的,由干涸的土地、褪去的绿色、裸露的伤疤所化。我们常说“尘归尘,土归土”,而今,是远方的“土”,以“尘”的方式,归来了。

它迫使我们直视那些可能被日常忙碌所忽略的关联:我们对于远方的荒漠化,是否也负有无形的责任?全球性的资源消耗、气候变化的加剧,是否也在那遥远沙源的成因中,留下了我们的指纹?这沙尘,像一面镜子,不仅映出环境的危机,也映出人类欲望无度扩张的阴影。

欲望,有时也如这黄沙。它无形无相,却能驱使着有形的行动——对资源的掠夺,对环境的漠视,对自然边界的屡屡突破。当物质的、虚浮的风(虚荣、攀比、无止境的索取)吹起时,欲望的沙尘便会肆虐,侵蚀我们内心本该丰茂的绿洲:纯真被功利掩埋,善良被冷漠冻结,朴实被浮华置换,那份与自然共生共息的敬畏之心,也逐渐被沙化。

这场物理意义上的沙尘暴,又何尝不是对精神世界的一种隐喻?若心中失了绿色的屏障,让贪婪与短视之风长驱直入,那么思想的荒漠化,或许比土地的荒漠化更为可怕,那将是生命意义的彻底枯竭。

人,岂能无欲?恰如草木向阳而生。然欲望当有度,有界,有所敬畏。我们是否在用最宝贵的健康呼吸、清明眼神、洁净水源,去换购那些稍纵即逝的奢靡与浮华?这场不期而至的冬沙,像一个严厉的诘问者,让我们在口罩后面,不得不诚实地面向自己。

五、盼晴

沙尘第三日,风势似乎稍有缓和,尽管天地依旧浑浊。

站在窗前,极目远眺,竟依稀能看见皋兰山那淡如青烟的轮廓了,像一幅被水渍晕开的水墨,在昏黄的底色上,若有若无地浮现。这一点点模糊的显现,竟让人心头一暖,生出无限的期盼。

我知道,这场沙尘终会过去。强大的冷气团总会东移、减弱,风会转向,或归于平静。届时,沉积的沙尘会缓缓沉降,或被新的气流带走。天空会像被一只巨手慢慢擦拭,先露出一角怯怯的淡蓝,继而蓝色扩大,终至澄澈如洗。白塔山会重新显露它秀丽的姿容,黄河会恢复它本有的浑黄(而非尘土的昏黄),阳光会毫无阻隔地泼洒下来,照亮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平凉路小学的操场,会再次爆发出积蓄已久的、震天的欢闹。

但我们不能只停留在被动的等待与事后的庆幸里。这场乙巳冬日的“黄沙锁城”,是一记响亮的警钟。

它告诉我们,守护一片蓝天,需要超越一城一地的努力。我们感念“三北”防护林那蜿蜒的绿色长城,它为我们阻挡了多少本地的风沙;我们欣慰于退耕还林还草点染出的片片新绿。然而,面对这跨越千里的“输入性”沙尘,我们需要更广阔的视野与合作。生态无国界,治理需同心。远方那片荒漠的叹息,终会成为我们近旁的尘埃。唯有携手,方能从根本上缚住这条“黄龙”。

它更提醒我们,治理沙尘,不仅在于种树植草,修补大地肌肤;更在于涵养心田,守住欲望的边界。对自然的索取,应有节制;对物质的态度,应回归质朴。当我们每个人的内心,少一些“沙化”的贪婪,多一些“绿化”的敬畏与恬淡,我们外在的世界,或许才能真正走向永续的清明。

风,渐渐弱了,不再是咆哮,而成了呜咽。远处传来隐约的、悠长的汽笛声,像是这座城市深沉的呼吸。

乙巳腊月,沙锁金城。这场意外的、持久的风沙,带给我们的不仅是三日的不便与困顿,更是一次心灵的涤荡与视野的拓宽。它让我们看见联系,看见责任,看见我们与这片土地、与远方他者、与子孙未来之间,那千丝万缕、无法割断的羁绊。

锁城的沙尘终会散去。而当我们推开明净的窗,迎接那必将到来的湛蓝晴空时,愿我们心中,已筑起一道更坚韧、更广阔的绿色屏障——那是对自然法则的敬畏,是对欲望边界的守护,是对万物相连这一真理的深切体认。

盼风清,盼天净,盼人心常绿,盼黄河之畔的这座金城,与这辽阔土地上所有的城、所有的人,都能在澄澈的苍穹下,安然呼吸,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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