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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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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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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岁始,烟火如诗

腊月的风终于磨出了刀刃的凛冽,将一整年的尘与倦,细细裁落。村庄的屋檐下,腊肠如朱砂批注,腌肉似琥珀钤印——它们悬在时光的廊檐,沉沉地诵读着丰饶的序章。空气里,开始浸润一种熟稔的、温厚的香,那是年的气息,从农耕文明的骨血深处,顺着二十四节气的脉络,一寸寸苏醒,一寸寸涨潮。

这气息的源头,深埋于四千年光阴的层理之间。遥想舜帝率众祭拜天地的那一日,或许并无爆竹惊岁、桃符耀户,但那一声对“岁首”的虔敬命名,却如投入时间深潭的第一枚石子,漾开了名为“春节”的、永无休止的同心圆。自“载”而“岁”,由“祀”及“年”,称谓如河床改道,内核却始终是那株垂首的谷穗,那轮丰盈的期盼——在天地循环的枯荣里,确认生命的秩序,礼赞存在的欢愉。

真正的喧腾,是从腊月二十三的暮色里点燃的。灶王爷的画像被经年的炊烟熏出暖黄,此刻却成了全家目光温柔的归处。一块黏糯的麦芽糖,是人间最朴素而狡黠的祈愿,那声“上天言好事”的呢喃里,蜷缩着百姓最本真恳切的生计。送罢这位“一家之主”,尘埃便成了头等庄严之事。“尘”与“陈”同音,于是每一帚挥动,都仿佛在拂去旧岁的滞重与心上的翳影。待到窗明几净,家便如深呼吸后的肺腑,通透,轻灵,静静等待新生。

腊月的辰光,被古老的民谣精准分割。石磨“碌碌”,在乳白的浆液里碾出“头富”的期盼;杀猪割肉的吆喝,夯下年关最扎实的底气;“洗福禄”的汤水濯去一身风尘,连魂魄也似披上了崭新的里衣。及至炊烟裹挟着酵母的微酸与枣糕的甜香,袅袅升起——年的面庞,便在氤氲的热气中渐次清晰。那香气,是母亲手上的纹路,是家的肌肤与温度。

当朱红的“福”字翩然倒映于门楣,当春联的墨香照亮庭户,千门万户便一同沉入一片温暖而古老的光晕。这光,在除夕夜达到极盛。年夜饭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书写,满桌的菜肴皆是无声的祝祷:鱼寓年年有余,鸡兆吉利祥瑞,圆子团住圆满,长面牵引福寿绵长。杯盏轻碰的脆响、孩童穿梭的笑语、长辈眼角的细纹,共同构成这幅年画最灵动的笔触。守岁,是一场跨越时间门槛的古老仪式。一家老小围炉而坐,将往事与憧憬细细纺成岁月的线。直至子夜,爆竹声轰然划破寂静,碎红纷飞如天女散落的朱砂,又似大地酣畅呼出的彤云。旧岁的帷幕在巨响中庄严垂落,新岁的晨光,携着硝烟那清冽又蓬勃的气息,豁然绽现。

初一的曦光,是被“开门炮仗”恭敬迎请的。踏着满地灿若云锦的“满堂红”,“新年好”的祝颂如春水般在街巷流淌。作揖,拜年,脚步叩响每一扇熟悉的门扉,也将疏淡了一冬的人情重新熨帖温热。长辈递来的压岁钱,红封装载的岂止是银钱?那是一道镇守时光、护佑安康的符咒,将慈爱密密缝进子嗣未来的行囊。初二,女儿携婿归宁,是亲情蔓生出的葱茏枝桠;初五迎财神,饱含俗世生活最热腾腾的向往;初七“人日”,一碗七宝羹,是对“人”之本身最本真的敬畏与礼赞——天地之间,人为贵。

所有欢腾的溪流,最终都汇向正月十五那轮圆满的皓月。元宵,这出年节大戏的终章,偏以最璀璨的笔意挥毫。灯会是遗落人间的星河,鱼灯、莲灯、走马灯……每一盏手扎的光晕里,都藏着一个朦胧的梦或一则机巧的谜语。灯影摇红,映亮少年人倏然躲闪又悄然流连的眼波,古老的节日因而泛起青春羞涩的涟漪。一碗浮沉的元宵,糯软香甜,将“团圆”二字最终融化在唇齿之间,熨帖进心坎深处。

于是,历经一整月的喧腾与静默、甜蜜与庄严、祭祀与欢宴之后,春节完成了它又一次深情的叙事。它何止是一个节日?它是农耕文明递来的一盏温润灯火,照亮我们来时的阡陌;是家族血脉拧成的一根坚韧绳索,系住我们漂泊的根系;它更是一部微缩的文明史诗,在祭祖的香火、围炉的夜话、喧天的鼓乐与虔诚的默祷中,被一代代人身体力行地体认、传承,并不断注入崭新的体温与心跳。

当我们贴上一副春联,当我们举起一杯守岁的酒,我们便不止在度过一个假日。我们是在投身一场跨越千年的共时仪式,是以最美的方式确认:任凭世事沧桑、潮流更迭,我们对美满生活的向往、对血脉亲缘的眷恋、对天地四时的敬畏、对时序有序的笃信,始终如基因般编码在我们的文化记忆里,生生不息。

这便是春节。它让最寻常的人间烟火,浸染了神性的光泽;让最质朴的相依相守,沉淀为民族共同的精神原乡。岁暖,生香。这香,是祭祀的烟火香,是团年的饭菜香,是初春泥土苏醒的芬芳,更是文化根脉历久弥新、穿越时空的,永恒的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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