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褪去了深冬的凛冽,揉着几分温软拂过檐角的冰棱,冰珠坠落,敲在青石板上,叮咚一声,便敲开了人间渐浓的年味。灶膛的火还在煨着三餐的暖,铁锅沿凝着淡淡的白雾,案头的糖瓜已凝了糯糯的甜香,又至祭灶时。这穿越了千年的民俗烟火,便在这腊月的时光里轻轻漾开,从先秦的祭礼台,到唐宋的市井巷,再到如今的乡野人家,晕染了家家户户的期许,也守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烟火温柔。
祭灶,又称祀灶节、送灶、辞灶,是小年的核心,亦是春节的序章。这一民俗的缘起,藏着中国人最质朴的自然崇拜——对火的敬畏。火,是人类走出蒙昧的光,更是人间烟火的源头,而灶,是火的归处,是三餐四季的温床。《释名》有云:“灶。造也,创食物也。”一字道尽灶的意义,它造人间百味,酿生活温情,也因此,灶神便成了这人间烟火的守护者,被世代敬奉。
追溯祭灶的历史,便如翻开一卷浸着烟火气的古籍,岁月的纹路里,皆是中国人对生活的珍视。商代时,已有明确的专门祭灶神礼仪,灶神信仰初成;先秦时期,祭灶更是被列为重要祭礼“五祀”之一,彼时祭灶以荤祭形式在夏天举行,是对自然神明最庄重的叩拜。时光流转至汉,宫廷中仍沿袭夏季祭灶的古制,而民间已悄然将祭灶移至腊月,为后世祭灶的时间定调,也让这一民俗更贴近年节的氛围,成为辞旧迎新的仪式。到了唐代,灶神与司命神融为一体,祭灶的礼俗也添了新的意趣,“醉司命”的习俗应运而生,人们以酒糟抹于灶门之上,愿灶神饮醉,上天多言吉语,少诉尘事,这份小小的“心机”,藏着最朴素的祈愿。宋代的市井烟火,让祭灶更添热闹,贴灶马、烧纸钱,供品中开始出现胶牙饧——那黏糯的麦芽糖,成了“黏住灶神嘴”的巧思,还有百姓装扮灶神跳舞祈吉,巷陌间的甜香与欢歌,让腊月的年味愈发醇厚。明代的祭灶,多了几分细腻的敬奉,宫廷仍行荤祭,而民间则改荤祭为素祭,为灶神上天准备马料、焚烧灶神纸马,还添了诸多禁忌习俗,一言一行,皆是对灶神的敬重。至清代,祭灶的礼仪愈发严密,也形成了南北小年的分野:官府于腊月二十三祭灶,北方百姓深受其影响,便将腊月二十三定为小年;而南方大部分地区,仍坚守着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古老传统,一南一北,两日小年,却藏着同样的祈愿,让这一民俗多了几分独特的地域韵味。
千百年间,祭灶的形式几经演变,不变的,是人们对灶神的感念,对新岁的期许。人们说,灶神是玉皇大帝派来的监察使,一年到头驻守灶间,看遍家家户户的烟火日常,记着人间的甜与苦、安与忙。祭灶,便是将辛苦了一年的灶王爷送上天,让他向玉帝禀报人间的善恶,也让他把百姓的祈愿捎向云端。于是,每至祭灶日,人们一大早便洒扫庭除,焚香供果,制作糖瓜,燃放鞭炮,从烟火日常的琐碎里,抽出一段时光,认真地与灶神对话,与旧岁作别,这便是中国人的浪漫,于平凡处见庄重,于细微处藏深情。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祭灶这一民俗虽不如往昔那般盛景,却从未消散,尤其在乡野之间,那一缕腊月的灶烟,依旧飘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温暖。于我而言,祭灶的记忆,永远定格在西秦岭南部山区的牡丹园,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腊月二十三的灶火,煨热了我的童年,也成了我心中最浓的年味。
儿时的牡丹园,腊月的风里裹着山野的清寒,却也藏着化不开的温情。腊月二十三的天,总是亮得格外慢,而父母总会在天刚蒙蒙亮时便起身,为晚上的祭灶做着各种准备,那忙碌的身影,是腊月里最温暖的风景。孩子们则早早挣脱了被窝的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庄子里乱窜打闹,嘴里喊着“腊月二十三,打发灶爷上青天”,清脆的童声在山谷间回荡,为寂静的山村添了无限生机。那是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没有琳琅满目的供品,没有精致的仪式,却让祭灶的每一个细节,都成了刻在心底的珍贵。
一把水果糖,三个红苹果,一盘炒得香脆的葵花籽,还有十二张灶饼——若遇闰月,便要烙十三张,不多不少,皆是故乡人对灶神的诚心。灶饼的制作,是祭灶前最重要的事,傍晚时分,家家户户早早吃完搅团,母亲便会把剩余的搅团加些白面,揉擀、烙烤,铁鏊子上的灶饼,慢慢鼓起,烙出金黄的焦斑,麦香混着面香,在土坯房里氤氲开来,那是人间最朴实的香气。待灶饼烙好,祭灶的仪式,便在暮色里正式开启。
灶台之上,供案摆定,糖果、灶饼依次排开,香炉里插上三支香,烛台上点起两根红烛,火苗轻轻摇曳,映着满室温馨。父母双手合十,站在灶前默默祈祷,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心愿:愿灶君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愿家人安康,岁岁顺遂。祈祷毕,母亲会端来一碗清冽的井水,放在灶台一角,然后将灶饼、糖果等祭品每样掐下一块,轻轻放入清水中,那一点点甜,一点点香,是献给灶神的心意,也是对云端的期许。
待三支香完全焚烧殆尽,父亲便会走到院子里,点燃几串鞭炮,噼啪的声响,划破山村的暮色,那是送灶神启程的讯号。而后,父亲端起那碗盛着祭品的清水,用力将碗里的水和祭品泼向房顶,口中念着:“灶君爷,慢些走,多说好话少告状。”那一刻,暮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房顶上的水珠坠落,像灶神离去时留下的吉兆,而我们这些孩子,便盼来了最欢喜的时刻——可以抢食供案上的祭品了。
糖块在齿间碎裂,甜香在舌尖化开,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甜甜的味道;母亲把温热的灶饼掰成小块,分给围在灶前的家人,面饼的麦香与灶糖的甜腻在口腔里交织,仿佛把一年的福气都嚼进了肚里。那时的我们,不懂什么是民俗,只知道祭灶日有糖吃,有饼啃,有鞭炮听,有父母的温柔相伴,便觉人间最甜。而如今回望,才懂那简约而隆重的仪式,藏着父母对生活的热爱,藏着故乡人对传统的坚守,更藏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温暖念想。
祭灶是送灶神上天,而除夕,便是迎灶神回家。除夕那天,我们在接“先人”的同时,会将灶神的画像重新贴回灶龛,仿佛这样,便把天宫赐予的福气带回了家,带回了这人间的灶膛。灶神归来,烟火依旧,新的一年,便在这温软的烟火里,缓缓开启。
儿时的牡丹园,腊月二十三的暮色里,炊烟总比往日更早漫过屋檐。当最后一缕夕照爬上土墙,灶台上的供案便已摆好,三炷线香在风中轻颤,青瓷碗里盛着井水的清冽,粗陶盘里码着糖瓜与灶饼,最惹眼的,是那叠圆如满月的灶饼,在昏黄的灯光里,漾着温柔的光。老人们坐在灶前,给孩子们讲着灶神的故事,说他骑着红冠公鸡穿越云海,说他在玉帝面前为人间祈福,孩子们踮着脚往灶膛里塞柏枝,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啪轻响,映得墙上斑驳的年画都鲜活起来,灶王爷的画像眉眼含笑,仿佛也被这人间的暖所感染。
整个村庄的灶膛,都在这一刻亮起橙红的火光,像撒落人间的星子,从山脚到山腰,从东头到西头,点点灶火,连成一片,映红了腊月的天。偶尔有鞭炮声在村庄里此起彼伏,雪地上的火星溅落,滋滋轻响,与檐角冰凌滴落的叮咚声相融,像极了灶王爷启程时,玉帝赐予的吉祥咒语。夜色渐深,千家万户的灶膛慢慢熄了火,唯有供案上的残香还在袅袅升腾,灶龛里的灶神画像虽已取下,但故乡人都相信,他正带着人间的甜与暖,带着家家户户的祈愿,行走在云海之间,把这人间的烟火温情,说给九重天上的神仙听。
如今,离开故乡多年,辗转于城市的烟火,腊月的街头虽也有年味,却再难寻儿时祭灶的光景。城市的灶台,少了土坯房的温软,少了柴火烧的烟火,也少了那份摆供、焚香、祈祷的庄重。但每每至腊月二十三,心中总会想起故乡的灶火,想起父母忙碌的身影,想起那甜糯的糖瓜,想起那麦香浓郁的灶饼,想起那句念了千年的“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那缕飘散在西秦岭山间的炊烟,那抹摇曳在土坯房里的灶火,早已融进我的骨血,成为我心中最温暖的乡愁。
所幸,祭灶这一古老的民俗,从未被时光遗忘。如今,很多农村地区仍坚守着祭灶的传统,人们依旧会在腊月里摆上糖瓜与灶饼,焚香祈愿,让这千年的烟火,在乡野间延续。而官方也对这一民俗给予了重视与保护,如安徽省青阳县,便将祭灶列入县级非遗名录,让这份烟火温情,被正式记录,被用心守护。祭灶的式微,从未磨灭它的价值,它不仅是一份宝贵的民俗文化,更是一扇窗,让我们得以窥见过去的民间生活,看见中国人对烟火生活的热爱,对平安顺遂的追求。
灶神信仰,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生活理想——衣食有余,平安喜乐。千百年来,人们敬奉灶神,从来不是单纯的迷信,而是对生活的期许,对美好的向往。祭灶,祭的不是神,而是人间的烟火,是三餐四季的温软,是家人相伴的幸福,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生活智慧。那黏住灶神嘴的糖瓜,黏的不是神明的唇,而是人间的甜;那送灶神上天的仪式,送的不是神明的归程,而是旧岁的遗憾,新岁的希望。
又是一年腊月至,又是一度祭灶时。城市的窗户外,风还在吹,而我的心中,早已升起故乡的灶火,那火煨着年味,煨着乡愁,也煨着对生活的温柔期许。我知道,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身在何方,那千年的祭灶民俗,那缕人间的灶火,那句念了千年的祈愿,都会一直流传下去。因为它藏着中国人对烟火生活的执念,藏着对平安顺遂的期盼,藏着刻在骨子里的文化根脉。
灶火依旧,年味正浓,愿灶君上天言好事,愿人间岁岁皆平安。愿那从先秦飘来的灶烟,能一直飘向远方,飘向岁岁年年的时光里,把人间的温软与祈愿,永远捎向云端;愿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在这烟火年味里,寻得心中的暖,守得身边的安,让这人间的美好,岁岁相依,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