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鞭声炸响,如一道无形的裂帛,猝然撕开了山村的黎明。
余音滚过长满荒草的坡地,撞在对面的山崖上,碎成更多凌厉的回响,最终坠入谷底,惊起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掠过灰白的天幕。甄思杰紧握着那支九尺长鞭,鞭杆三尺,粗粝的木质纹理深深刻入他掌心厚茧的沟壑里,带着冬夜未散的寒气。他缓缓松开紧攥的五指,看着掌心被鞭杆压出的深痕,又慢慢舒展开来,仿佛要释放某种淤积已久却无处可诉的沉重。
他抬头,目光投向蜿蜒隐没于山坳的土路尽头。山谷里的寒气是无声的刀子,刮在脸上,渗入骨髓。羊群呼出的团团白雾,瞬间便被这无边的冷冽吞噬殆尽。他呵出一口长气,白雾瞬间模糊了视线,随即消散,仿佛他胸中郁结的块垒,也只能这样无声地消散于冰冷的空气里,无人知晓,也无处可诉。他脑海里有时会倏然闪过一个片段:明亮宽敞的县委办公室,他伏案批阅文件,窗外是县城喧闹的市声;有时是震耳欲聋的炮火,硝烟弥漫的朝鲜战场,他背着受伤的战友在焦土上匍匐……那些燃烧的岁月,最终凝固成眼前这条蜿蜒无尽的山路,和这二百多只沉默的羊。
羊群散在坡上,安静地啃食着稀疏的草芽。黑嘎子似乎察觉到主人低落的情绪,轻轻舔了舔老甄布满硬茧的手背。老甄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黑嘎子毛茸茸的脑袋,指尖触碰到它温热的耳朵。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草木清冽和羊膻味的山风灌入胸腔。他站起身,面向层峦叠嶂的群山。他清了清嗓子,那被寒气冻结了一夜的喉咙艰难地活动着,终于,一声苍凉高亢的秦腔,冲破了浓重的晨雾与彻骨的冷寂:
汉苏武在北海身体困倦
忍不住伤心泪痛苦伤怀
想当年在朝把官拜
朝朝带露五更来
到今日牧羊北海外
冷冷清清痛悲哀
……
那声音如同他手中甩出的鞭响,起初是凝滞的,带着冰碴般的沙哑,随即竟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陡然拔高,变得异常嘹亮,在空寂的山谷里横冲直撞,撞上峭壁,又被更蛮横地弹回来,层层叠叠,如同无数个甄思杰在四面八方的山壁间一同悲鸣。他吼着,脖颈上青筋毕露,仿佛要将这具躯壳里所有被压抑、被扭曲的东西,连同这彻骨的寒气,一同喷吐出去。那声音沿着冻僵的山路,先是掠过沉睡的、窗棂上还贴着褪色窗花的低矮土坯房,继而执拗地朝着更远处、山影模糊的地方攀爬而去,渐渐微弱,最终消失在那片未知的灰白里。
山路崎岖如老树盘根,深深勒进山腰。老甄跟在羊群后面。他挥起长鞭,轻轻点过几只犹在贪恋枯草根的山羊脊背。羊群终于蠕动起来,如同一小片缓慢流淌的灰白水流,沿着山沟里那条被霜覆盖的小径,向下游的河滩移动。他跟在后面,脚步沉沉,踏碎了薄霜覆盖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呻吟。这条道,他闭着眼也不会走错,如同当年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时,闭着眼也不会摸错枪栓的位置。可脚下的路越熟悉,心里的路就越模糊。从第一届全国劳模大会那戴着大红花的荣光,到此刻这身沾满草屑和羊膻味的破棉袄;从县委副书记办公室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到如今手中这支九尺长的羊鞭——这中间的路,究竟在哪里拐了弯?又是谁,在他脚下掘出了这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老班长,腿脚麻利点!”他对着领头那只格外壮硕、犄角盘曲的山羊低语。那山羊竟似听懂了,回头望了他一眼,浑浊的眼中映着熹微的晨光。甄思杰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扯了扯,那是一个被岁月和遭遇磨砺得如同面具般熟稔的笑模样,对着羊,对着山,对着偶尔遇见的、低头匆匆走过的社员。人人都道甄书记是“笑面佛”,哪怕落了难,也乐呵呵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纹底下,深埋着怎样的苦涩与悲怆。
河滩开阔,沙砾粗粝。几丛衰败的芦苇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羊群散开,低头寻找着沙地里稀疏的枯黄草茎。甄思杰寻了块半浸在水边的大青石坐下,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棉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小腿外侧,隔着厚厚的布料,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处皮肤下坚硬的凸起和扭曲——那是朝鲜战场上,一块灼热的弹片留给他的永久纪念,冰冷的金属碎片早已被取出,但那份嵌入骨髓的灼痛感,却总在某些时刻,比如此刻石头的寒意侵袭时,不合时宜地苏醒过来。
记忆如同冰面下的暗流,一旦裂开缝隙,便汹涌着倒灌上来。
他看见少年时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沉沉夜色里跟着叔叔,深一脚浅一脚地翻山越岭,怀揣着用油纸包了又包的薄纸片,那是要送到红军手里的情报。夜枭的叫声在密林里回荡,每一次都让他浑身汗毛倒竖,手心冰凉却攥得死紧。他看见自己穿上灰布军装,成为八路军战士,第一次伏击鬼子运输队时,身边战友被子弹击中头颅时那瞬间的僵硬和喷涌的鲜血,那滚烫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溅到他脸上,他竟忘了害怕,只记得扣动扳机时扳机沉重的冰冷触感。解放战争的洪流裹挟着他一路向南,从冰天雪地的关外打到湿热的南方水网,脚板磨破溃烂,踩着泥泞也感觉不到疼。记忆最深的,是朝鲜盖马高原上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夜。寒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刀子。部队被敌人重火力压制在一个小山洼里,动弹不得。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在炮弹的尖啸和爆炸的闪光中倒下,再无声息。他紧紧贴着冰冷的冻土,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不是因为冷,是源于一种面对无边无际死亡时最原始的恐惧。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削断冻硬的草茎。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嗅到了鬼门关那腐朽、冰冷的气息,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埋骨在那片异国的雪原之下。然而,阎王爷终究没收他。
那些枪林弹雨、尸山血海的鬼门关都闯过来了,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功勋章”,却万万没料到,到头来,竟会困在这小小的山沟,困在这“右派”两个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字眼里,困在这群不会言语的山羊中间。他猛地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胸腔里却依旧憋闷得如同压着那块朝鲜的冻土。他再次扯开嗓子,对着空旷的河滩,对着呜咽的寒风,对着自己无处安放的魂魄,吼出那积郁的悲声:
想当年在朝把官拜……
歌声在河滩上回荡,徒劳地撞击着四面沉默的群山,又被更无情地抛了回来,砸在他心上。几只山羊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专注于沙地里那点可怜的草根。这无言的注视,竟比任何人的目光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与孤寂。
日头艰难地爬过东面的山梁,将一点吝啬的暖意投在河滩上,却驱不散深谷里凝结的寒气。羊群啃食着草根,发出单调的沙沙声。甄思杰倚着青石,眼皮沉重。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仿佛再次把他拉回到朝鲜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闭上眼,不是睡,是沉入那片冰冷的记忆之海。恍惚间,密集的枪炮声又在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炮弹爆炸时的灼热气浪似乎又一次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有那些牺牲战友最后时刻的嘶吼,如同钝锯,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竟沁出细密的冷汗,被冷风一吹,刺骨的冰凉。
日头西斜,将山峦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如同巨大的墨痕涂抹在冰冷的大地上。该回了。他站起身,捶了捶麻木的腰腿,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喀啦声,像是年久失修的磨盘。他用鞭杆轻轻磕了磕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某种古老的信号。羊群早已熟悉这节奏,无需驱赶,便自觉地聚拢过来,那只被唤作“老班长”的头羊温顺地走在前头。
沿着来时的山沟向上攀爬,脚步比清晨时更加滞重。暮色四合,山风更紧,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扑打在脸上,又冷又疼。羊群安静地走着,只有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的细碎声响。就在即将拐过最后一个山弯,村口那几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轮廓已依稀可见时,一阵尖锐、嘈杂、带着刻意拔高的喧哗声,如同不祥的鸦群,陡然刺破了黄昏的寂静,从村口的方向直扑过来。
甄思杰的脚步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长鞭杆,粗糙的木纹深深嵌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投向那喧嚣的源头——村口那株被无数代人视为地标的、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
几个模糊的人影正聚集在那里,臂膀上醒目的红布箍,在昏沉的天色下如同几簇危险跃动的火焰。他们指手画脚,声音亢奋而尖利,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偶尔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那笑声像冰冷的铁蒺藜,狠狠扎进甄思杰的耳中,扎进他刚刚被回忆和寒冷浸透的心底。一股寒意,比这山谷里任何一阵风都更刺骨、更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他认得那些声音,更认得那臂膀上刺目的红色。那些就是几个月前闯进公社大院,将他从那张坐了多年的办公桌后拖出来,把写着“右派分子甄思杰”的纸牌子挂在他脖子上的“革命小将”们。他们年轻的脸庞上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那火焰足以焚毁一切旧的秩序,也包括他这样从旧时代硝烟中走来的“老家伙”。他们宣布他的“罪状”,宣布他“思想腐化”、“立场反动”,然后将他连同他简单的铺盖卷一起,像丢弃一件碍眼的旧物,抛到了这个偏远的羊圈里。万幸,或许是因为他过往那些响当当的功勋名头多少还有些残余的震慑,或许只是单纯的“照顾”,他仅仅是被发配来放羊,并未遭受皮肉之苦的批斗。这份“宽大”,此刻想来,竟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讽刺。
羊群也感受到了主人瞬间绷紧的身体和弥漫开来的紧张气息,不安地骚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咩咩”声,在原地打着转,不再前进。“老班长”回过头,用它那双温顺而茫然的大眼睛望着甄思杰,似乎在无声地询问。
甄思杰没有看他的羊。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老槐树下那几个晃动的人影。他们似乎结束了争论,其中一人猛地抬手指向了他这个方向!动作充满了一种不由分说的指认意味。紧接着,那几个模糊的身影开始移动,朝着他,朝着这条山沟的出口,大步走来!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踏碎了黄昏的寂静,也踏碎了甄思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薄冰。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的闷痛。手中的长鞭杆变得滚烫,又仿佛沉重得难以举起。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像当年在战场上面对敌人冲锋时那样。然而,这一次,没有战友在身旁,没有枪在手中,只有一群沉默的山羊,和身后这冰冷无言的群山。
那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恐惧感,如同朝鲜盖马高原那夜的寒潮,再一次汹涌地漫过他的头顶,冰冷刺骨,令人窒息。这一次,面对这些臂戴红箍、喊着革命口号的“自己人”,这条从枪林弹雨里闯出的老命,真能像当年躲过敌人的子弹和炮弹一样,再一次侥幸从“革命小将”的手中逃脱么?
他喉咙深处,不自觉地再次滚动起那苍凉的调子,无声地,只有自己能听见:
到今日牧羊北海外……
冷冷清清……痛悲哀……
歌声卡在冰冷的绝望里,再无声息。暮色沉沉压下,将他和他沉默的羊群,一同吞没在巨大的阴影之中。村口的方向,那几簇跳动的红,正带着不容置疑的喧嚣,步步逼近。
战争年代,他好几次死里逃生,每一次都仿佛是命运对他的格外开恩。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和平年代,他却逃不出那几个“革命小将”的手。
但即便如此,甄思杰从未有过一丝抱怨与怨恨。他依然坚守着自己的信念,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在那荒山野岭间,他与羊为伴,用那悠扬的秦腔,诉说着自己的故事,表达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希望。他相信,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他会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尊严与荣誉。而那一段段悲壮的《苏武牧羊》,便是他在这黑暗岁月中,坚守信念、不屈不挠的精神象征。
山塬里能看到流动的羊群与传来干沧粗矿的秦腔
生产队二百多只羊,如一团散漫的云,栖息在村口不远处的沟畔。羊圈依着土崖挖掘而成,半是土穴半是简陋的篱笆墙,顶棚铺着干枯的树枝草叶。篱笆墙旁,一扇歪歪斜斜的低矮小门,勉强容一人低头弯腰钻进钻出。门侧嵌着个圆窗,大小仅容一顶草帽穿过,这便是甄思杰在世间仅存的栖身之所。
土屋内的气息沉重地凝滞着,霉味与羊圈飘来的浓烈腥臊味长久地纠缠、沉淀,浓得仿佛有分量,压得人胸口发闷。土炕之上,仅铺着一张磨得发亮、露出草茎的破旧苇席。炕边那只斑驳的矮柜,柜门摇摇欲坠,柜角搁着半盏油灯,灯芯焦黑蜷曲,灯油早已干涸见底。
每日清晨,当那草帽口大小的圆窗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老甄便睁开了眼。他坐起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边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沉淀着些许隔夜的凉水。他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发出沉闷的吞咽声。随即,他习惯性地咳嗽起来,仿佛这清晨的凉水,是唤醒他身体深处那沉重一天的唯一信号。他下炕,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架的小门,一股混杂着青草、露水与羊粪气息的浓烈山风,扑面灌了进来,如同一个粗鲁而熟悉的招呼。
羊群早已在圈中躁动不安,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渴望涌向山野的潮音。老甄解开圈门绳索,那如白云般的羊群便迫不及待地涌出,挨挨挤挤地簇拥着他,沿着那条被无数羊蹄踏得光滑发亮、深深嵌在沟畔的蜿蜒小路,向山上流动而去。
那群羊,是他沉默的伙伴,更是通晓灵性的生灵。当老甄在向阳的坡坎上寻个平坦处,枕着放羊铲小憩时,羊群便默契地在附近寻找到一片能遮阳的树荫,纷纷卧下,咀嚼着胃里反刍的草料,偶尔发出满足的轻哞。山野间只有风声和它们反刍的窸窣声,时间仿佛也在这和谐的静谧中放慢了脚步。待老甄睡醒,撑起身子,清清喉咙,随意吼出一句苍凉的秦腔,那些卧着的羊便如同听到了号令,纷纷站起来,抖落皮毛上沾附的尘土草屑,准备沿着山谷深处去寻找更丰美的草地。它们甚至能清晰地分辨老甄唱腔里的细微差别:一声高亢激越的拖腔,是召唤它们向前疾走;几句低沉迂回的慢板,是提醒放慢脚步;短促有力的吼声,指示上坡;悠长婉转的调子,则意味着该下沟了。至于那秦腔里蕴含的方位,如同烙印在羊群的骨血中——曲调里裹着北风凛冽的意味,羊群便默契地向北;若唱腔里融入了南坡阳光的暖意,它们便掉头向南。老甄只需站在高处,对着莽莽群山吼上几嗓子,那二百多只羊便如训练有素的士兵,阵容严整,秩序井然,朝着他声音指引的方向流动。
黑嘎子总是在羊群的最前头跑着。它跑上一段,总会习惯性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一眼老甄,轻轻摇动它那条蓬松的尾巴,乌黑油亮的毛发在阳光下闪动。这无声的回望,是确认,是等候,更是无言的忠诚。黑嘎子并非天生属于这山野,它是老甄前年冬天从荒凉的野地里捡回来的一条命。那时它还是条瘦骨嶙峋的小狗,一条腿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地被抛弃在冰冻的沟壑里。老甄牧羊归途时发现了它,心头一软,便将它裹在自己破旧的羊皮袄里抱了回来。每日里,老甄嚼碎山上寻来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敷在它溃烂的伤腿上,再撕下自己旧衣的布条,一遍遍为它包扎。三个月的悉心照料,黑嘎子的腿伤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从此,这条黑色的身影便紧紧追随在老甄身后,成了这山路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于是,这沟壑纵横的山野间,日日上演着这样的图景:一个背负着“右派”沉重枷锁的人,一群沉默温顺的羊,一只忠诚机敏的狗,在弯弯折折的山路上,踩着晨露,披着夕阳,相依为命。老甄的脚步踏在黄土上,沙沙作响,仿佛是他唯一的应答。
老甄的身世,如同这贫瘠山梁上的一棵孤树。他是个孤儿,父母早亡,连个模糊的影像也没给他留下。他是在堂叔粗糙的手掌和叹息声中勉强长大的。堂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是八路军的情报员。堂叔家也穷,多一张嘴吃饭便是多一份沉重。他很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吞咽着那份寄人篱下的苦涩。成年后,老甄经人撮合,娶了邻村一个同样苦出身的姑娘。那几年,算是他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透进光的日子。他清晰地记得成亲那晚,妻子羞涩的脸庞在摇曳的油灯下泛着红晕。他笨拙地握着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同样粗糙的掌心,心里却像揣了一团暖烘烘的火。
后来他就报名参军了。
然而好景不长。六九年那场风暴席卷而来时,老甄被带红袖章的青年闯进家门,油灯被带起的风吹得疯狂跳动,墙上的人影巨大而扭曲。那些人厉声宣读着什么,他脑子嗡嗡作响,只捕捉到几个冰冷刺耳的词:“右倾”、“反党”、“思想落后”。他懵了,徒劳地张着嘴,想辩解,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妻子惊恐地缩在炕角,脸色惨白如纸。他被粗暴地拖走时,只来得及回头瞥见妻子那双盈满泪水、充满恐惧和不解的眼睛,那眼神像冰冷的锥子,深深扎进他心里。几个月后,当他挂着“右派分子”的牌子被押送回乡“监督劳动”时,等待他的已是人去屋空。有人塞给他一张薄纸——离婚证明。他听说,为了和他“划清阶级路线”,妻子很快改嫁了远村一个成分清白的木匠。
从此,羊圈门口那间低头弯腰才能进去的小土屋,就成了他全部的世界。他被剥夺了社员资格,只有这二百多只羊和连绵的群山,成了他沉默的伴侣和唯一的生计。生产队规定他必须住在羊圈旁,既方便看管羊群,也是一种无形的隔离与惩罚。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放牧中流逝。这日,老甄照例将羊群赶到了北坡那片开阔的草甸。草色已经深浓,羊群如饥似渴地埋头啃食,发出沙沙的声响。黑嘎子伏卧在老甄脚边,耳朵却警惕地竖着,时刻监听着周围的动静。老甄靠着土坎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小片裁得方正的旧报纸,又从布袋里捏出一点点烟叶碎末,仔细地卷着。卷烟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烟卷成了,他凑到鼻子下深深嗅了嗅那干燥的烟草气息,才划燃火柴点上。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暖意。他眯起眼,望着远处层层叠叠、起伏如凝固波涛般的山峦,眼神空洞,又似乎沉淀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混着烟圈一同飘散在风里。他想起堂叔前些天托人捎来的口信,说是生了场病,身子骨越发不济了。老甄心里像压了块磨盘。堂叔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虽说不上多亲近,但那份养育之恩沉甸甸地压在心里。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堂叔身边,端碗水,递片药。可他是“右派”,是戴着紧箍咒的人,没有队上的批准,他连村子都不能轻易离开。这无形的绳索比羊圈的篱笆更坚固,将他牢牢捆缚在这方寸之地。
“老甄!甄思杰!”
一声粗嘎的喊叫打破了山野的寂静,惊得近处的几只羊猛地抬起头。只见山梁上,队长李大奎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正歪歪扭扭地冲下来,车后架还驮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老甄心头一紧,慌忙掐灭了刚抽几口的烟卷,站起身,垂手立着。黑嘎子也警觉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盯着来人。
李大奎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杵,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老甄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个老甄!昨天让你顺道去西沟割点荆条回来编筐,你倒好,回来就钻你那狗窝了?荆条呢?啊?就知道放你这群羊祖宗!羊比队里的任务还金贵?”
老甄低着头,嗫嚅着:“队长……昨天回来,天都擦黑了,羊得入圈……西沟那边……路太远……”
“放屁!”李大奎火气更盛,声音震得山崖嗡嗡回响,“路远?我看你就是磨洋工!思想改造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懒散德性!告诉你,天黑之前,把荆条给我割回来送到队部!少一根,扣你三天工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肥壮的羊群,又恶声恶气地补充道,“还有,眼瞅着入秋了,这群羊的膘情给我盯紧了!要是掉了一两膘,影响了交售任务,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狠踹了一脚自行车的脚蹬子,掉转车头,驮着那个不知装了什么的麻袋,骂骂咧咧地沿着来路骑走了。
老甄站在原地,山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望着队长消失在山梁后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粗糙开裂、沾满泥土的手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紧紧咬着牙关,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一样硬。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有些模糊的眼睛。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放羊铲,那木柄早已被他经年累月的手汗浸透,磨出了深沉的古铜色光泽。他用力攥紧铲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无奈和愤懑都压进这沉默的木头里。最终,他只是对着空旷的山谷,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座大山。
夕阳沉甸甸地向西边的山脊滑落,给连绵的山峦镶上了一道燃烧的金边。老甄站在高高的山梁上,对着沐浴在金色霞光中的羊群,运足了丹田之气,一声苍劲浑厚的秦腔喷薄而出:“哎——声——裂——长——空——喏——!”那声音如同饱经风霜的利剑,劈开暮色,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撞向对面的峭壁,又化作层层叠叠的回响涌回来。
奇迹发生了。散落在山坡各处埋头啃草的羊群,如同听到了无声的军令,纷纷抬起头,停止进食。它们辨别着那高亢悠长的尾音,开始自发地、有序地向老甄所在的山梁高处汇聚。羊蹄踏在碎石和草叶上,发出密集而沉稳的沙沙声。白色的身影在金色的光晕中流动、汇集,阵型丝毫不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黑嘎子兴奋地在羊群边缘奔跑穿梭,时而轻吠几声,协助维持着队列的齐整。当最后一只掉队的小羊羔也被黑嘎子轻轻驱赶着归入大队,整个羊群已在老甄面前聚拢完毕。羊群安静地站着,二百多双温顺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仿佛一群沉默的士兵在等待将军最后的检阅。老甄看着眼前这严整的白色方阵,看着黑嘎子跑回自己脚边,吐着舌头,尾巴欢快地摇动,一股奇异的暖流悄然融化了他胸中积郁的冰冷。他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在这暮光里舒展了一些。他再次扬起脖子,对着苍茫的群山,对着归巢的倦鸟,对着脚下忠诚的伙伴,吼出了另一段秦腔。这一次,腔调里少了悲怆,多了一份苍茫的豁达与力量。
那古老而倔强的声浪,裹挟着一个人、一群羊、一条狗共同的呼吸与心跳,在千沟万壑间奔腾冲撞,久久不息。它撞上沉默的崖壁,又被嶙峋的山石撞回,层层叠叠,最终化作天地间唯一宏大而固执的回响——这荒凉山野,竟也成了收留孤魂的殿堂;这秦腔吼落夕阳,竟也成了向无边苍穹发出的、虽微弱却不灭的生命回音。
灾年的影子,如同深秋里最浓最重的寒霜,无声无息地罩住了这片贫瘠的山塬。沟壑里残存的几丝绿意,早被饥饿的人们刮得精光,露出黄褐色的、毫无生气的脊背。风卷着沙尘,打着旋儿,呜咽着掠过光秃秃的山梁和同样光秃秃的羊圈。生产队食堂的大锅灶早就没了热气,每日里能领到的,不过是几片薄如纸、黑如炭的薯干,和一把扎喉咙的高粱面糊糊。这点东西,只够吊着命里的那口气,不让它彻底断了。
这点吊命粮,对老甄那副被岁月和苦楚磨蚀得千疮百孔的肠胃来说,简直是刮骨的钢刀。高粱面吃下去,如同干涩的沙砾塞满了肠子,几日在腹中纹丝不动,憋得他脸色青灰,额上青筋直跳;换作那几片救命的薯干,胃里又像塞进了一团发酵的面,翻江倒海地胀气,一个接一个沉闷的屁在狭窄的土屋里回响,连他自己闻着都觉羞臊。可这点动静,在这死寂饥饿的山沟里,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他不是本村人。他是那个戴着沉重帽子、需要“改造”的人。队里分那点可怜的救济粮,杂粮、细粮,哪怕是一小撮救命的米糠,都与他无缘。他那份,就是这催命的高粱面和薯干。羊群还能啃啃草根树皮,他甄思杰,只能啃着这刮肠剐肚的“粮食”。
他明显地垮了。走路时腰弯得更深,像一张被拉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弓。原本就瘦削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蜡黄的皮肤紧贴着骨头,一层油汗在额角鬓边闪着微光。那件破旧的棉袄裹在身上,越发显得空荡荡的。放羊时,他常常不得不停下来,用放羊铲的木柄死死顶住胀痛难忍的腹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沁出豆大的冷汗。往日里震得山谷回响的秦腔,也变成了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黑嘎子变得异常焦躁。它不再像往常那样跑前跑后,更多时候是紧紧贴在他的腿边,仰着头,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甄的脸,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低低的“呜呜”声。它似乎闻到了主人身体里散发出的、那股衰败和死亡的气息。
那天夜里,山风刮得格外紧,呜呜地撞击着土屋那扇低矮的小门和草帽大的小窗,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土炕上,老甄蜷缩着,那胀气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都霸道。整个肚子硬邦邦地鼓胀起来,肚皮绷得像蒙了皮的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出刀剐般的剧痛。他试图翻个身,仅仅是挪动一下腿,腹中便是一阵天翻地覆的绞痛,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件当作被子的破棉袄。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一样艰难的喘息,嘴唇因缺氧而泛出青紫色。
“呃…呃啊……” 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呻吟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一直紧挨着炕沿的黑嘎子猛地跳了起来。它围着小小的土炕疯狂地转着圈子,爪子焦躁地刨着地上的浮土,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尖锐的、一声紧似一声的“嗷嗷”狂吠。它几次试图跳上土炕,用湿凉的鼻子去拱老甄冰冷的手,用粗糙的舌头去舔他汗湿的脸颊,似乎想把这痛苦舔去。它不明白主人怎么了,它只知道主人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而它无能为力。它急得在狭小的空间里乱蹦乱窜,撞翻了墙角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羊圈里的羊群也被这异常的动静惊动了。饥饿的羊儿们原本安静地等待着天亮后出圈觅食,此刻却躁动起来。咩咩的叫声不再平和,充满了不安。它们似乎感知到了那土屋里透出的绝望气息。有几只胆大的羊,竟用蹄子一下下、越来越用力地刨着羊圈与土屋之间那堵薄薄的土墙,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咚咚”声,仿佛在叩问,又像是在焦急地呼唤。更多的羊拥挤到圈门附近,朝着土屋的方向,发出此起彼伏、一声紧似一声的、凄惶的咩叫。这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在死寂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怆。
老甄的喘息声在剧烈的挣扎后,渐渐微弱下去。他那只曾挥动羊鞭、曾抚摸黑嘎子、也曾卷过劣质烟卷的手,无力地垂在炕沿。黑嘎子猛地停住狂躁的蹦跳,它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舔舐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一下,又一下。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吱吱哼哼”。它伏在炕沿下,把下巴轻轻搁在老甄垂落的手边,黑亮的眼睛在浓重的夜色里,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有的回应。
后半夜,风依旧在呜咽。土屋里,再也没了痛苦的呻吟和喘息,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下来。只有黑嘎子那压抑的、悲伤的“吱吱哼哼”声,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缠绕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羊圈里的骚动也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预知了什么的安静。羊群不再刨墙,不再挤门,它们静静地卧着,二百多双眼睛在黑暗中,都默默朝向那间再也不会传出主人秦腔的小土屋。
天,终于灰蒙蒙地亮了。羊圈的门,依旧紧紧关着。往日这个时辰,羊群早已像流动的云朵涌上了山坡。
队长李大奎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日他娘的甄思杰!睡死了不成?羊还管不管了?耽误了出工,看老子不扣光你的工分!”他带着一肚子邪火,一脚踹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低矮的土屋门,弯腰钻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胃酸发酵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李大奎猛地顿住了脚步,所有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见老甄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破棉袄胡乱盖着,一只手垂在炕沿,青灰色的脸上凝固着最后一丝痛苦挣扎的痕迹。那只叫黑嘎子的黑狗,一动不动地伏在炕沿下,紧贴着那只冰冷的手,听到人声,也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低沉的呜咽。
李大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死……死了?真……真死了?”他慌忙退出来,对着空旷的山沟,扯开嗓子喊人,那声音干涩得变了调。
消息报到公社,冷冰冰的批复很快下来:一个孤身的“右派”,无亲无故,后事由生产队就地处理,从简。
几个社员被队长指派着,抬来一张破旧的苇席。他们默默地走进土屋,尽量不去看炕上那具僵硬的躯体,也不去看那只固执地守在主人身边、发出威胁性低吼的黑狗。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老甄冰冷的身体挪到席子上,卷了起来。动作间带着一种对死亡的敬畏和对“身份”的疏离混杂的僵硬。
黑嘎子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撕扯卷席人的裤脚,喉咙里发出狂怒而凄厉的咆哮。一个社员不耐烦地踢了它一脚:“滚开!畜生!”黑嘎子被踢得一个趔趄,呜咽一声,却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那卷裹着主人的席子。
老甄被埋在了山峁的最高处。那里视野开阔,是他每天放羊必经之地,也是他最喜欢对着莽莽群山吼秦腔的地方。一抔黄土,很快就掩盖了那张破席子,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棺木,没有纸钱,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木头牌子。只有一把用旧了的放羊铲,象征性地插在坟头。
黑嘎子看着那铲子插进土里,看着黄土一点点盖住了它的主人。它围着那小小的新坟,发疯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爪子疯狂地扒拉着还松软的新土,喉咙里发出那种幼兽般无助又哀切的“吱吱哼哼”声。它用鼻子使劲嗅着,似乎想从土里找到熟悉的气味。扒累了,它就卧在坟堆旁,下巴搁在前爪上,黑亮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时不时,对着那堆冰冷的黄土,“汪汪汪”地叫上几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很远,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绝望地询问。
生产队很快指派了新的羊倌。羊群被赶着,重新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山道。只是领头的再也不是那个会吼秦腔的身影。新羊倌的吆喝声粗鲁而生硬,羊群似乎很不习惯,走起来磕磕绊绊,阵型散乱。黑嘎子远远地跟在后面,它拒绝靠近新的牧羊人,也拒绝再靠近羊圈。它的全部世界,只剩下了山峁上那座小小的坟茔。
它固执地守在那里。日头升起又落下,风吹过又停歇。它趴在坟堆旁,像一尊凝固的黑色雕塑。有人看见它在深夜的月光下,对着坟堆哀鸣;有人听见它在寒冷的清晨,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它舔舐坟堆上长出的小草,仿佛那是主人最后的温度。它瘦得很快,毛色失去了光泽,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坟头上的新土渐渐被雨水冲刷平实,长出了几丛稀疏的野草。那条弯弯的山道,依旧像一条褪色的旧布带子,忽明忽暗地贴在山腰上,沉默地见证着岁月的流逝。
半年后,春草又绿了山梁。村里人忽然发现,山峁上那座孤坟旁,那个黑色的身影,不见了。黑嘎子消失了,如同它从未出现过一样。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是倒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还是循着某种渺茫的希冀,走向了更深的山里,去寻找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它和它的主人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沉默的黄土。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偶尔,当山风穿过空寂的沟壑,发出呜咽般的啸叫时;或是某个寂静的黄昏,暮色四合之际,村里耳朵尖的老人,恍惚间似乎还能听到那山峁高处,飘来几句苍凉嘶哑、不成腔调的秦腔碎片:
汉苏武在北海身体困倦
忍不住伤心泪痛苦伤怀
想当年在朝把官拜
朝朝带露五更来
到今日牧羊北海外
冷冷清清痛悲哀
山路弯弯难回朝班……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叹息,像呜咽,最终又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黄土风沙里。唯有那把插在坟头的旧放羊铲的木柄,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在应和着那早已消逝的、羊鞭梢儿甩出的脆响。这声响,和那刻在风中的秦腔余韵,成了这片山塬唯一固执的、不肯彻底消散的魂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