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大庄东头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是方圆十里八村最热闹的去处。树冠如盖,虬枝盘曲,浓密的柳条垂下来,像一挂挂绿色的帘幕,遮住了盛夏毒辣的日头,也圈出了一方清凉自在的小天地。树根下,几块被磨得油光水滑的大青石板,是屯里老少爷们天然的坐席。每到农闲午后,或是傍晚收工时分,这里便成了马家大庄的“议事厅”、“故事会”,更是“神人”老马的专属舞台。
老马,大名马有才,是马家大庄几个庄口年纪相当的老爷子里,唯一一个肚子里装着墨水、能把书本上的东西嚼碎了吐出来的人。他个子不高,精瘦,常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背微微有些佝偻,那是年轻时挑担子压的。一张脸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沟壑,像晒干了的核桃皮,唯独那双眼睛,不大,却极亮,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子里去。尤其是当他捧起书,或是讲起古来,那眼睛里便燃起两簇小火苗,灼灼有神,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
老马讲古,那在马家大庄乃至附近几个村子,都是顶呱呱的一绝。他不光能把《三国》《水浒》《封神演义》这些老戏文里常唱的段子讲得活灵活现,让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哥们听得如痴如醉,废寝忘食,连烟袋锅子灭了都顾不上续火;他还能掰扯些新鲜玩意儿。什么天上的星星为啥会眨眼,地上的雨水打哪来;什么几千年前的老祖宗咋打仗,皇帝老子住的金銮殿有多大;甚至远在天边的非洲哪个国家又打仗了,美洲那边谁跟谁掐起来了,咱们国家的外交官又在哪国说了啥硬气话……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嘿!你们知道不?那诸葛亮草船借箭,靠的可不是啥神仙法术,那是懂天文!算准了那天江上必起大雾!”老马盘腿坐在青石板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唾沫星子随着他抑扬顿挫的声调飞溅,“那曹操疑心病重啊,一看雾蒙蒙江面上影影绰绰全是船,吓得赶紧放箭!结果呢?全扎稻草人身上了!这叫啥?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老马哥,那你说,咱这后山老林子里的野猪,咋就比前几年多了?是不是也跟啥天文地理有关?”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的老赵头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
老马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眯着眼,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个嘛……跟天文关系不大,跟地理倒沾点边。前几年不是修水库,把后山那条小河给截了道岔子?水流改了道,原先那片水洼子干了,野猪喝水洗澡的地儿少了,可不就都往林子深处、咱这边水源好的地方拱了?这叫……生态迁移!”他嘴里蹦出个新鲜词儿,把老赵头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只要老马往那大柳树下一坐,掏出他那杆磨得锃亮的黄铜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上烟丝,划根火柴点上,“吧嗒”吸上一口,再悠悠地吐出一串烟圈儿,周围那些歇晌或是纳凉的老爷子们,便像得了号令似的,自动围拢过来。他们或蹲或坐,有的干脆席地而坐,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各自掏出自己的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眯缝着眼,聚精会神地听老马高谈阔论。讲到精彩处,老马一拍大腿,唾沫横飞;讲到悲情处,他长吁短叹,眼眶泛红。听众们也跟着或哈哈大笑,或摇头叹息,或啧啧称奇。那柳树荫下,烟雾缭绕,人声时而鼎沸时而沉寂,成了马家大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然而,最让老马神气、也最让他在十里八村赢得“神人”名号的,还不是讲古论今,而是他那一手好字,和他写对联的本事。
每逢年关将近,或是谁家娶媳妇嫁闺女、盖新房添丁进口,甚至老人过世办白事,三村五邻的人家,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老马。红纸、黑墨、毛笔,早早地备好,恭恭敬敬地送到老马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老马写对联,那架势可讲究。他必定要净手,换上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咔叽布中山装,把那张用了不知多少年、边角都磨得起了毛的枣木小炕桌搬到炕上,铺开红纸,研好浓墨,然后屏气凝神,提起那支笔头秃了一半的狼毫笔,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他写的字,是那种老派的、带着浓浓书卷气的行楷,笔画遒劲,结构奇崛,弯弯绕绕,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意和气势。屯里人十个有九个半认不全他写的是啥,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对老马的崇拜。每当一幅对联写完,墨迹未干,鲜红纸上墨色淋漓,围观的人便会发出一片由衷的赞叹:
“啧啧,瞧瞧!这字儿,多带劲!跟画儿似的!”
“老马叔这字,有筋骨!看着就透着股喜气(或庄重)!”
“神了!这字咋写的?跟印上去的一样!”
老马听着这些赞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喝了二两烧刀子,美滋滋、热乎乎的。他矜持地放下笔,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小心地擦擦手,然后清清嗓子,开始给主家念对联,并解释其中的意思。
“这幅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意思就是说啊,老天爷又长了一岁,咱人也跟着添福添寿;春天来了,天地间都充满了福气,进了咱家门。新的一年,啥都是新的,好的开始!”他指着字,一字一顿,声音洪亮。
“这幅白事的,‘音容宛在’、‘德泽长存’,是说老人家虽然走了,可音容笑貌还在咱心里,他老人家的恩德也永远留在世上保佑后人……”
他总能引经据典,把那些文绉绉的对联解释得通俗易懂,又句句都往吉祥如意、人丁兴旺、家宅平安、财源广进、福泽绵长上靠。乡下人实在,听着这些顺耳、顺心、顺意的话,心里头舒坦,对老马的敬意又添了几分。总觉得打扰了人家“文化人”的清净,心里过意不去,临走时,总会从怀里掏出几包用油纸裹着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抽的“大前门”或“飞马”香烟,硬塞给老马。
“马叔(马哥),一点心意,您留着抽!”
“老马,辛苦您了,拿着拿着!”
老马照例是要推辞一番的,摆着手,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乡里乡亲的,写几个字算啥!快拿回去!”但他那推辞的手,力道总是不太坚决,眼神也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香烟上瞟。最终,在对方更加坚决的“必须拿着”声中,他便会半推半就地收下,嘴里还念叨着:“你看你们,太客气了,下回可不兴这样了!”然后把那几包带着乡亲体温的香烟,小心翼翼地揣进中山装的内兜里,脸上那点矜持的皱纹,便悄悄舒展开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你们家老马真行!天上地下,古今中外,没他不知道的!简直就是个活神仙!”田埂上,洗衣塘边,女人们凑在一起,纳着鞋底,搓着衣服,话题总离不开老马。
“秀兰嫂子,你真是有福气!摊上这么个能行的男人!识文断字,通情达理,连县里来的干部都敬他三分哩!”
“谁说不是呢!我家那口子回来说,你家老马就是个神人!他讲的那些故事,比戏台子上唱的还好听!”
“秀兰姐,你命真好!男人那么有文化,不像我们家那个,就知道闷头刨地,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
老马的老伴儿,马秀兰,听着这些带着羡慕甚至嫉妒的夸赞,心里头就像喝了蜜,甜丝丝的。她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个子不高,身子骨结实,常年劳作使得她的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她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干活,把家里家外收拾得井井有条。她没啥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她打心眼里敬重、也爱看自家男人读书写字时的那股子神气劲儿。
她记得年轻那会儿,刚嫁过来时,老马还是个半大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唯一的家当就是几本被他翻得卷了边、掉了页的旧书。别人下地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他却能就着豆大的油灯光,一看就是半宿,嘴里还念念有词。她心疼灯油,更心疼他的眼睛,却从没说过一句阻拦的话,只是默默地给他把灯芯挑亮一点,再端上一碗热水。后来日子好过些了,老马最大的开销就是买书、订报。村里人都笑他痴,说那些纸片子不当吃不当喝,有啥用?秀兰却从不言语,家里有点余钱,她总是先紧着老马买书。在她朴素的认知里,男人爱看书,那是好事,是正经事,是比抽烟喝酒耍钱强百倍的事。她知道老马肚子里那些让人听得入迷的故事,那些让人惊叹的“见识”,都是从这些书里看来的。她喜欢听别人夸她男人,更喜欢也更支持他看书。在她看来,自家男人捧起书本时,那微微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清亮有神,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那是她马秀兰的男人,是马家大庄的“神人”。
然而,这“神人”的光环,在生活的重压下,有时也会显露出不那么“神”的一面,甚至带来令人啼笑皆非、又心酸无奈的窘境。
麦焦豆灿的六月天,是庄稼人一年中最紧张、最忙碌的时节。金黄的麦浪翻滚,仿佛在向人们招手,也像是在无声地催促。谚语说“麦熟一晌,龙口夺粮”,头顶是毒辣的日头,脚下是滚烫的土地,抢收麦子就是一场与老天爷赛跑的硬仗。耽误一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或是冰雹,就可能让一年的辛苦付之东流。
这天,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星星还稀疏地挂在天幕上,老马和秀兰就起来了。秀兰麻利地生火做饭,熬了一锅稀粥,熥了几个掺了玉米面的窝头,又切了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老马则磨快了镰刀,检查了扁担绳索。匆匆吃过早饭,两人便顶着微凉的晨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位于后坡的麦田赶去。出门前,秀兰特意把几个窝头和咸菜,还有一壶晾凉的白开水,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塞进一个竹篮里,递给老马。
“你先回去把猪喂了,鸡放了,再把晌午饭带上山来。晌午头太阳毒,咱就不来回跑了,在地头树荫下凑合吃一口,省工夫。”秀兰抹了把额头的汗,叮嘱道,“麦子黄得正好,得赶紧割,你可得快点儿啊,别又看入迷了。”
“知道知道,误不了事。”老马接过篮子,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秀兰扛着镰刀,背着水壶,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后坡的山路。她知道自家男人的毛病,一沾书本就忘了时辰。但想着地里的活计要紧,他总不至于真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吧?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脚步却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老马回到家,手脚麻利地喂了猪,撒了鸡,看着院子里撒欢啄食的鸡群和哼哼唧唧的肥猪,心里踏实了些。看看天色还早,离晌午还有段时间,他想着秀兰在地里辛苦,自己晚去一会儿,正好能多割点,让她多歇歇。这么想着,他便踱进了他那间小小的、被称作“书房”的耳房。其实哪算什么书房,不过是在土炕靠窗的位置,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陋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报刊,有新的,有旧的,有线装的,也有平装的,还有不少是他用牛皮纸仔细包了书皮的旧杂志。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最终落在一本新到的《今古传奇》上。封面花花绿绿,印着几个侠客模样的人物。他随手拿起来,坐到炕沿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翻看起来。这一看,便如同老饕遇见了珍馐,再也挪不开眼。
书里讲的是一个苦命女子的故事。她出身贫寒,自幼丧母,受尽继母和异母兄弟的欺凌。好不容易熬到出嫁,指望能过上好日子,谁知丈夫又是个不成器的赌鬼,败光了家产,还把她卖入青楼抵债。在火坑里,她受尽凌辱,却始终保持着内心的善良和坚韧。后来遇到一位侠客,两人情投意合,眼看就要脱离苦海,却又被恶势力拆散,侠客惨死,女子再次落入魔掌……故事写得曲折离奇,悲情四溢,尤其是对女主角悲惨命运的刻画,入木三分。
老马完全被故事吸引住了。他时而为女子的遭遇扼腕叹息,时而对恶人的行径咬牙切齿,时而为侠客的仗义出手拍案叫好,时而又为两人无望的爱情潸然泪下。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头顶渐渐升高的日头,更忘记了后坡麦田里,他那水米未进、正挥汗如雨、与麦浪搏斗的老伴儿。
他沉浸在书中的世界,仿佛自己就是那个仗剑天涯的侠客,正要去解救那苦命的女子。书页一页页翻过,他的情绪也跟着故事跌宕起伏。当看到那女子在绝望中,被逼着在雪夜里赤脚走过烧红的铁板时,老马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了!他再也忍不住,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一滴,两滴,砸在泛黄的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他为书中那素未谋面的苦命女子,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已。
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从东边一路滚到了西天,渐渐收敛起刺眼的光芒,染红了天边的云霞。暮色四合,倦鸟归巢。老马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书中的悲情世界里,捧着那本《今古传奇》,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疲惫不堪的身影,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踉跄跄地挪了进来。是秀兰。
她浑身上下沾满了麦芒和尘土,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又在烈日下被烤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渗着血丝。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一天的高强度劳作,加上整整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牙,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此刻,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嗓子眼干得冒烟,胃里空得发慌,连喘口气都费劲。
她扶着门框,勉强站稳,抬眼望去。只见堂屋的门敞开着,昏暗的光线下,老马佝偻着背,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肩膀一耸一耸,正哭得伤心。他脸上泪痕交错,袖口也湿了一大片,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仿佛遭遇了天大的不幸。
秀兰愣住了。她直愣愣地瞅着老马,脑子里一片空白。累?饿?渴?这些身体上的极度不适,在这一刻似乎都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暂时压了下去。她不明白,家里出了什么事?是儿子在外头惹祸了?还是闺女在婆家受气了?或者是……她不敢往下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爹……你……你这是咋了啊?哭啥呢?出啥事了?”
老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看到门口站着的、形容枯槁、疲惫不堪的老伴儿。他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也像是还没从书中的情绪里完全抽离出来,朝着秀兰凄凄哀哀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
“秀兰……你是不知道啊……这书里面……那个女人……她……她真的是苦啊……太苦了!苦命!苦得没法说啊!”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用力抹着眼泪,仿佛要替书中人擦去那无尽的苦难。
秀兰依旧直愣愣地瞅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担忧,慢慢变成了茫然,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看着老马那为书中虚幻人物痛哭流涕的样子,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土、磨出血泡的双手,感受着身体里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的酸痛和胃里火烧火燎的空虚。一天的烈日暴晒,十几个小时的挥汗如雨,水米未进……所有的疲惫、委屈、辛酸,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她心中那道名为“忍耐”的堤坝。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定定地看着老马,那双被生活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疲惫,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却又带着千斤重量的声音,缓缓地问道:
“那……你看……书里的那个女人……和我……谁更苦啊?”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小小的院落里炸开。
老马举着书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涸,那为书中人悲悯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显得异常滑稽。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伴儿——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伺候田地,此刻累得几乎站不稳的女人。她黝黑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他从未读懂、或者说从未认真去读过的哀伤。
书页从他无意识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泥土地上,沾上了尘土。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敞开的院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秀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兰佝偻而疲惫的身影上,也落在那本摊开的、写着别人悲欢离合的书上。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归巢的乌鸦,在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