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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志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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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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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两篇)

 

  《葫芦河畔》

我的家乡坐落在葫芦河边的一个小村庄,这里的日子像河水一样缓缓流淌,却又在日出日落间演绎着最动人的诗篇。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河面便泛起粼粼波光,仿佛撒了一层碎金。这时,野鸭们便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中钻出来,在浅滩处追逐嬉戏,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我最爱的是傍晚时分。夕阳西沉,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的云霞,将河水染成橘红色。村里的老人们总说,这是“火烧天”的景象,预示着明日又是好天气。此时,沿河的小路上总会传来断断续续的无字小曲,那是放羊的阿公或是洗衣的阿婆随口哼出的调子。他们唱得并不在调上,却带着一种质朴的韵律,像河风般自然流淌。偶尔窜出几只野鸡,扑棱棱地掠过田埂,惊得野兔倏地钻进草丛,而燕子则在霞光中高低翻飞,衔着暮色编织巢穴。

记得小时候,我常跟着爷爷到河边放鸭。爷爷总爱蹲在青石板上抽旱烟,看鸭群在浅水区觅食。他说这青石板是河神的枕头,被水流拍打了千年,早浸透了灵气。确实,石板湿漉漉的,却总有人故意往水边凑,任河水打湿裤脚也浑然不觉——仿佛沾了这河水的灵气,就能沾上半分仙气似的。

那时的傍晚,我总爱追着野鸭跑。它们时而潜入水底,时而扑到空中,翅膀拍打水面的声响,像是某种神秘的鼓点。有一次,我竟跟着一只野鸭跑到了芦苇深处,迷了路。天色渐暗,四周只有虫鸣和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正当我慌乱时,忽听得一声熟悉的吆喝——是爷爷在唤我的名字。他举着烟杆,火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颗会移动的星子。那夜的月亮特别圆,爷爷背着我往家走,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河面上,像幅会流动的水墨画。

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河边的热闹少了许多。但每逢节假日,游子们总会像候鸟般归来。他们带着城里的新鲜事,却更爱听老人们讲古。王奶奶的评弹、张叔的渔歌,还有那永远跑调的无字小曲,都是游子们最馋的“家乡味”。去年中秋,我在河边遇见了多年未见的发小阿强。他西装革履,却蹲在河边认真看野鸭戏水,眼里闪着孩子般的光。他说城里的霓虹灯再亮,也亮不过家乡的晚霞;人工湖再美,也美不过葫芦河的野趣。

秋日的傍晚最是迷人。河边的野菊开了,金黄一片,风过处送来阵阵清香。这时节,野鸡会带着雏鸟出来觅食,小野鸡们毛茸茸的,像会动的绒球。燕子们开始集结,准备南迁,它们在屋檐下盘旋,像是在与老屋告别。最妙的是落霞满天时,天空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紫的、粉的、橙的云霞层层叠叠,倒映在河中,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游人们举着相机拍个不停,却总也拍不出眼中的十分之一美——那种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光景,是任何镜头都框不住的。

冬天虽冷,葫芦河却自有暖意。河面结了薄冰,孩子们便在河边打陀螺,冰面成了天然的赛场。有时冰层开裂,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谁在弹奏冰琴。老人们说,这是河神在打鼾呢。确实,冬日的葫芦河像位沉睡的老人,连呼吸都带着沉稳的节奏。

最难忘的是除夕的夜晚。家家户户挂了红灯笼,倒映在河中,整条河都成了流动的灯河。孩子们举着烟花在河边奔跑,烟花的光映在河面,又反射到天上,分不清哪是星子哪是火花。这时,总会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讲古。他们说,葫芦河是条有灵性的河,它见过多少代人的生老病死,却永远年轻。因为每天的日出都是新的,每夜的星辰都是新的,连河里的游鱼都藏着不一样的梦。

如今我常想,所谓乡愁,大概就是这河水的味道,是青石板上苔藓的触感,是晚风中那缕若有若无的野菊香。它不在相册里,不在纪念品中,而在日出日落的轮回里,在野鸭翅膀划过的弧线上,在阿婆哼唱的跑调小曲里。

天快亮时,葫芦河又迎来了新的一天。晨雾渐渐散去,河面上升起淡淡的水汽,像一层薄纱。野鸭们又开始了一天的嬉戏,燕子们掠过水面,衔起第一缕晨光。岸边的青石板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却已有早起的妇人蹲在上面捶打衣服,捶衣声混着水声,成了最自然的晨曲。

我常在晨雾中漫步,看远处天边的云霞如何一点点染红。有时会遇见放鸭的老人,他会朝我点头微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岁月的阳光。这时,我总会想起爷爷的话:葫芦河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但有些东西永远不变——比如日出时分的希望,比如霞光未散时的眷恋,比如河风中永远飘荡的那缕乡愁。

如今,我虽常居城市,却总爱在黄昏时站到高楼的阳台远眺。望着天边的云霞,总会恍惚看见葫芦河的影子。那些野鸭、燕子、野兔,还有跑调的小曲,都像河水般在我心头流淌。我知道,无论走多远,葫芦河永远是我灵魂的归处。因为那里有最纯净的日出,有最迷人的晚霞,有最动人的乡音,更有那永远涌动着生命力的河水——它从远古流来,又向未来流去,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也载着我对家乡永远的思念。

夜深了,葫芦河又沉入静谧。月光洒在河面,像撒了把碎银。河边的芦苇丛中,传来几声虫鸣,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而我,在这遥远的城市,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懂了爷爷的话——所谓故乡,从不是地图上的某个点,而是心里那片永远温暖的月光,是河风中永远飘荡的乡音,是霞光未散尽时,那份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永远抹不去的魂。

《永清湖那边传来的箫声》


水纹里浮起的音符,正漫过傍晚的薄雾。那些声音有着特殊的质地——不像琴弦的震颤,不似笛膜的清越,而是带着竹节中空的共鸣,从湖对岸的某处缓缓升起。这段沁心的箫声切开寂静时,连风都停止了摇动芦苇的动作。

我确信这是某首未命名的唐诗宋词坠入了湖心。或许是王维在辋川遗落的半阙,或许是李清照舴艋舟载不动的愁绪,此刻正通过六孔竹管,在暮色里重新显形。声波漾开的涟漪轻触我的耳廓,分不清是竹箫在呼吸,还是风与波光合奏时的低语。这声音让整片湖水都变成了会共鸣的乐器。

潋滟的波光突然变得像液态的星河。我多想裁云为羽,飞越这片荡漾的乐谱,去对岸轻触吹箫者的指尖——想问那让芦苇折腰的旋律姓甚名谁,想知道怎样的心事才能吹出如此缠绵的颤音。可湖面太宽阔,箫孔太远,我们之间隔着整片欲说还休的暮色。

但有余音托起我颤抖的魂魄。那些散落的谱线在暮色里飘浮,我像个捡麦穗的孩童,试图将它们重新编织成曲。假若湖水肯驻足片刻,我定将心房敞开,接住所有飘零的音阶。可湖水只温柔铺开镜面,任箫声碾过水波,与我震颤的念想擦肩而过。

原来有些美,注定无需名姓与谱牒。就像飞鸟掠过时,翅尖抖落的金晖被黄昏吞下,酿成永恒的诗篇。这箫声或许根本不属于某个具体的吹奏者,它是湖水在黄昏时分的自言自语,是竹林在晚风中的集体抒情。

夜色渐浓,箫声开始改变质地。最初的清冷渐渐染上温度,像被晚霞浸泡过的丝绸。音符时而聚拢成莲花的形状,时而散作流萤的光点。某个瞬间,我听见音符在描写月光如何爬上柳梢;下一刻,又感受到霜华凝结在苇叶的轻颤。

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大音希声”。这箫声最美的部分,其实发生在音符与音符之间的静默里。就像中国画的留白,那些无声的间隙,反而承载着最丰富的意蕴。它让我想起童年时祖母在灯下补衣,针线穿过布帛的间隙,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安心。

当最后一声余韵在水面融化,整个湖面仿佛被重新镀过。我的脉搏里生长出翠竹的节律,血管里流淌着水波的韵律。今夜注定要在梦中继续描摹那抹清越的符调,直到箫孔里淌出月华的乳汁,将整片湖沁成一声星子般的呢喃。

黎明前,我忽然明白:那箫声从来不在对岸,它一直沉睡在我的耳蜗深处。是永清湖的晚风将它唤醒,是摇荡的苇影给它形体。而我们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位看不见的吹箫人,在某个恰当的黄昏,奏响只属于自己的天籁。

此刻,晨光初露。昨夜那些音符已化作露珠,挂在每一株植物之上。当第一缕阳光穿过林间,整座永清湖都会响起细碎的碰撞声——那是凝固的箫声在重新融化,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漂流。而我的耳廓,已成了它永远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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