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土坡上的风,一年四季都刮个没完。
小慧记得奶奶说过的话:这风是从老远老远的地方刮来的,刮过多少座山,多少道梁,才到了咱们这儿。可小慧不懂,为啥风能刮那么远,人却走不回来。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旁边,书包的带子往肩膀里头勒了勒。正是下午四点多钟,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整个村子都染成那种暖烘烘的黄色。土坯墙是黄的,干草垛是黄的,那条通往村外的路也是黄的,蜿蜿蜒蜒,像根褪了颜色的布带子,系在村庄的腰上,另一头不知道牵到了哪里。
红领巾被风吹起来,扑在脸上,痒痒的。小慧抬手拨开,眼睛却没离开那条路。
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几棵歪脖子杨树,一块撂荒的地,再远就是灰蒙蒙的山。可她还是盯着看,看得眼睛发酸了,眨一下,接着看。
有时候,她会看见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扬起一路尘土。她的心就提起来,紧着往路边走两步,眯着眼使劲辨认车上的人。等车开近了,看清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又落下去,落得比原来还低,像是掉进了那口枯井里,半天捞不上来。
今天也是这样。
一辆摩托车从远处过来,后座上驮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小慧的心提了半截,又放下了——不是爸爸。爸爸的摩托车是红色的,这辆是黑的;爸爸的后背很宽,这个人瘦得像根麻秆。
车过去了,尘土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她在尘土里站着没动,等那些土落下去,落在她的鞋面上,落在校服的裤腿上,落在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背上。
风又刮起来了。
二
小慧今年十岁,在镇上念四年级。
从家到学校有六里路,她每天要走一个来回。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奶奶已经把洋芋糊糊煮好了,有时候会卧个鸡蛋,黄澄澄地卧在碗底。小慧把鸡蛋拨到一边,先喝糊糊,最后才舍得吃。鸡蛋要慢慢地嚼,嚼出香味来,那是奶奶从鸡屁股底下摸出来的热乎蛋。
奶奶说:“你妈打电话来了,问你考了多少分。”
小慧低着头喝糊糊,没吭声。
“九十二。”奶奶替她答了,“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七。老师说数学还要加把劲。”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奶奶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
“你妈说,过年争取回来。”奶奶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转身去洗碗。
小慧还是没吭声,背着书包出了门。
过年争取回来。这句话她听过多少遍了?从她六岁那年爸妈第一次出去打工,一直听到现在。四年了,春节回来过两回。有一回是过年,有一回是她爷爷过世。那两回爸爸都是瘦的,黑的,手上的茧子比走的时候还厚。抱她的时候,她闻见他身上的汗味儿,还有烟味儿,还有她说不上来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味儿。
她不喜欢那个味儿,又喜欢那个味儿。不喜欢是因为那味儿让她觉得爸爸陌生,喜欢是因为那味儿证明爸爸真回来过。
土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刚没过膝盖,绿油油的。小慧一个人走着,有时候哼两句歌,有时候踢一颗石子。石子滚进沟里,她就再找一颗。走着走着,前面看见同学了,她就追上去,两个小姑娘并排走,说班里的事,说老师的事,说电视里看见的事。她们不说爸妈的事。班里有十几个孩子,一半以上都是“留守”的,爸妈的事没什么好说,说了也白说。
走到村口,小慧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要在这儿停一下。学校在身后,家在前面,村口正好在中间。每次走到这儿,她就想站一会儿,往那条路上望一望。好像多望几回,就能望见爸爸的摩托车从拐弯的地方冒出来似的。
今天也是这样。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发觉。
三
奶奶叫丁桂琴,今年六十七。
小慧的爸妈出去那年,她刚六十三,腿脚还算利索,能种地,能喂猪,能照看小慧。四年过去,腿脚不如从前了,地也种不动了,就留了门口两分菜地,够娘儿俩吃的就行。
下午五点多,小慧从村口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听见奶奶在灶房里喊:“慧儿,去鸡窝摸蛋,看看今儿下了几个。”
小慧应一声,把书包往门槛边一扔,往鸡窝走。
鸡窝搭在院角的梨树树下,用砖头垒的,上头盖着块旧油毡。那只芦花鸡正在窝里趴着,见小慧伸手进来,咕咕咕地叫,啄她的手背。小慧不怕,手往里探,摸出两个温乎乎的蛋,一个白的,一个浅褐色的。
她把蛋捧在手心里,感受那点温度。春天的鸡蛋是这样,刚摸出来的时候热乎着,在手里放一会儿就凉了。就像奶奶给她灌的热水袋,晚上烫烫的,早上醒来已经凉透了。
灶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小慧咽了口唾沫,捧着蛋进去了。
奶奶正站在灶台前,锅里下了面条,白气往上冒。她看见蛋,脸上露出笑:“行,俩。明儿攒够十个,给你炒韭菜吃。”
小慧把蛋放进灶台上的小筐里,那里面已经躺着四五个了。
“奶,”她蹲在灶门口帮着添柴火,“我妈电话里还说啥了?”
奶奶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搅着,顿了一下:“没说啥。就问你好不好,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没说啥时候回来?”
“说了。过年。”
小慧没再问。柴火噼啪响着,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亮亮的。灶膛里的火就是这样,烧起来的时候旺得很,烤得人脸上发烫,可一熄就什么也没了。
吃晚饭的时候,奶奶说:“你爸说了,暑假要是他那边能请下假,就回来接你去城里玩。”
小慧筷子停了停:“真的?”
“电话里说的。不过你别指望太早,你爸那活儿,说走就走不了,老板不放人。”
小慧继续扒拉面条,没说话。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光透进来,在炕席上画出一块白。她盯着那块白,想象城里的样子。爸爸说城里有很多高楼,比村子后头的山还高;城里晚上不睡觉,到处都亮着灯;城里有一种叫电梯的东西,一摁按钮,门开了,进去再出来,就上了十几层。
她想坐电梯。
她也想去爸爸住的地方看看,看看他每天在哪儿睡觉,在哪儿吃饭,在哪儿干活。爸爸说他住的地方很小,只有一张床,转个身都难。妈妈在厂里食堂帮忙,一个月能挣三千多。
三千多是多少?小慧算不清。奶奶说,够交她一学期的生活费,还有多。
月亮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小慧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也不知道。
四
第二天是周六,不上学。
小慧起来帮奶奶干活。先去菜地拔草,浇了遍水,又去喂鸡。那只芦花鸡见了她就啄,她躲着走,撒了一把苞谷面,鸡们咕咕咕地抢。
吃过晌午饭,奶奶说要眯一会儿,让她自己耍。
小慧不知道耍啥。村里和她一般大的孩子,两个去了外婆家,一个跟着奶奶去镇上了。她蹲在院角,看蚂蚁搬家。黑压压一群蚂蚁,排着队往墙根底下走,有的扛着白色的小颗粒,有的空着手走得飞快。她用草棍拦住它们的路,蚂蚁绕个弯,继续走。
她想起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也是个周末,她蹲在这棵梨树下捡梨。梨熟透了,风一吹就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捡了一小筐,正准备端回去,忽然听见远处有拖拉机的响声。
那时候刚过了中秋节,村里人都说,在外打工的要回来了。她听见那响声,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梨子差点掉地上。她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看——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近,拐过了弯,马上就要出现在村口那条路上。
她攥着梨子的手,手心都出汗了。
拖拉机终于拐过来,突突突地开近了。她看清了,开车的不是她爸,是隔壁村的张老三,后斗里坐着两个不认识的人。
她捏着梨子的手慢慢松开,梨子滚落在地,沾了泥。就像她那颗心,本来提得高高的,一下子落下来,也沾了泥。
奶奶后来问她那天咋了,愣愣地站在院里半天不动。她说没咋,看梨呢。
有些话,跟奶奶也没法说。说了奶奶难受,奶奶难受了会偷偷抹眼泪。小慧不想看她抹眼泪。
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玉米长高了,开花了,结了棒子。暑假到了,爸爸没回来,说厂里赶货走不开。秋收的时候,奶奶的腰疼病犯了,小慧帮着掰苞谷,手上磨出两个水泡。国庆节的时候,妈妈打了个电话,问她要啥,她说啥也不要,就问问他们好不好。
妈妈说好,都好。就是累,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脚肿。爸爸搬货把腰扭了,歇了两天又去干了,不敢歇,歇一天少一天钱。
小慧握着电话,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来。她想说爸爸你腰疼就别干了,歇歇吧。可她知道,说了也白说。爸爸不会歇的,他要挣钱,挣了钱给她交学费,给她买衣服,攒着以后盖房子。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还给奶奶,去灶房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秋老虎的天气,热得人心烦。
冬天来得快。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小慧裹着棉袄站在院子里,看雪落在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只芦花鸡缩在窝里,不肯出来。墙根底下的蚂蚁洞早封了,蚂蚁们不知道在哪儿过冬。
奶奶在屋里喊:“慧儿,快来,你妈电话!”
她跑进屋,接过手机,喘着气:“喂——”
“慧儿。”是妈妈的声音,带着笑,“你猜,妈跟你说个啥?”
小慧猜不着。
“你爸我俩,今年过年,一定回来!”
小慧愣住了。
“听见没?一定回来!票都定了,腊月二十八的火车,二十九到市里,再坐大巴,三十上午准到家!”
小慧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高兴不?”
“嗯。”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没动。奶奶问:“你妈说啥了?”
“说……说过年回来。”
奶奶笑起来:“那敢情好!今年能过个团圆年了!”
小慧还是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棉鞋上沾着雪,雪化了,洇出一小块深色。她觉得心里有点乱,乱得理不清。高兴吗?高兴。可是又有点怕。怕什么呢?怕他们说回来,又回不来?怕回来了,待不了几天又走?还是怕真见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夜里,她躺在炕上,盯着房顶。房顶的椽子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月光底下红得发黑。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泥坯,黑乎乎的。
日子就是这样。盼头在心里头,就像灶膛里的火,只要还有一点点火星子,就能烧起来。可烧起来又怎么样呢?烧完了,还是得灭。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六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着小雪。
小慧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了一遍,雪扫到两边,中间清出一条路来。奶奶在灶房里忙活,蒸包子,炸丸子,炖肉,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下午,小慧站到村口去了。
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雪,像戴了顶白帽子。那条土路也白了,白得晃眼。她站在路边,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红领巾上。她今天没穿校服,穿的是奶奶给她做的新棉袄,红底碎花的,里头絮了新棉花,暖和得很。
她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
天快黑的时候,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影子。先是一个黑点,慢慢变大,能看出是辆面包车。面包车近了,停在村口,车门拉开,下来一个人。
是爸爸。
小慧看见了。爸爸穿着件旧棉袄,拎着个大包,往这边走。走到跟前,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慧儿?长这么高了!”
小慧站在那儿没动。爸爸走近了,身上有她记得的那个味儿,混着烟味儿、汽油味儿,还有坐长途车的那种闷味儿。爸爸伸出胳膊,把她搂进怀里。棉袄硬邦邦的,硌脸,可她没躲。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闷在棉袄里。
“哎。”爸爸应着,搂着她的肩膀往回走,“你妈在后头,还有几步。走,先回家!”
走了几步,小慧回头望。路上又出现一个影子,那是妈妈,正拎着东西往这边走。
雪还在下,落在来路上,把脚印都盖住了。
七
那个年,是小慧记忆里最热闹的年。
爸爸买了鞭炮,三十晚上在院里放,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震得芦花鸡在窝里咯咯叫。妈妈带了新衣服给她,还有一盒彩笔,一个文具盒,都是城里孩子用的那种。三十晚上吃饺子,奶奶包了硬币进去,小慧吃着两个,妈妈说这一年都要顺顺当当的。
初一下午,小慧拉着爸妈去村口。她站在老槐树下,指着那条路:“我天天在这儿看,看你们啥时候回来。”
妈妈蹲下来,搂着她,没说话。
爸爸站在旁边,抽了根烟,也没说话。
风刮过来,比年前那几天温和了些,带着点潮气。立春快到了。
小慧忽然想起什么,问:“爸,你们啥时候走?”
爸爸抽烟的动作停了停,好一会儿才说:“初五。”
初五。小慧在心里算了算,还有四天。
妈妈把她搂紧了些:“慧儿,爸妈也不想走,可是……”
“我知道。”小慧打断她,“要挣钱。”
她没说别的。她看着那条路,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风吹起来的雪沫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日子就是这样。有来的那天,就有走的那天。就像灶膛里的火,烧得再旺,总有灭的时候。可是灭了,还能再烧起来。
她不知道以后还要在这村口站多少回,望多少回。但她知道,只要她在这儿站着,望着,总有一天,路上还会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初五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爸妈就走了。
小慧没去送。她躺在炕上,听着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奶奶推门进来,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轻声说:“走了。”
小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潮潮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块。
“慧儿,”奶奶拍拍她的背,“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小慧没吭声。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太阳从山后面冒出来,把窗纸映成淡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也躺在这炕上,也在等。那时候她等的是爸妈回来,现在爸妈走了,她又得开始等,等下一个年,等下一次团聚。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盼头在心里头,就像老槐树的根,扎在黄土里,再旱的天也旱不死。等春天来了,叶子还会长出来。
小慧坐起来,擦了擦眼睛,穿好衣服,下炕。
“奶,我去喂鸡。”
“哎。”
她推开门,走进院里。芦花鸡已经在窝外头踱步了,看见她,咕咕咕地叫。她舀了一瓢苞谷面,撒在地上,看鸡们抢着吃。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院角的梨树还是光秃秃的,可仔细看,枝条上已经冒出小小的芽苞,一粒一粒,紧贴着树枝,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小慧站在院里,望了望村口的方向。老槐树在那边站着,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像这些年一样,站在风里,雨里,雪里,等着该等的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瓢,瓢里还有几粒苞谷,黄澄澄的。
有些东西,等得久了,就成了日子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