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固的秋,是从崖畔上第一颗酸枣红透开始的。
那一颗红,起初不起眼,藏在灰绿的叶子后头,半遮着脸。可要不了几天,满山满沟的酸枣就跟约好了似的,一树一树地红过去,红得泼辣,红得野,红得像是把黄土塬上几百年的日头都收进了那一点肉里头。
二蛋就是在这酸枣红透的季节里长起来的。
他爹王占祥,他娘谢凤子。二蛋上头有个哥,底下还有三个弟——三蛋、四蛋、五蛋。五个蛋,五个儿,村子里的人说起来都摇头。
“这王占祥,有本事生,没本事养。”
话难听,理不差。韩家湾这地方,穷得鸡叫狗咬都无精打采。靠天吃饭,十年九旱,地里刨食,刨出来的还不够自己嚼的。谁家闺女愿嫁到这儿来?可闺女总得出嫁,儿总得娶媳妇,怎么办?换头亲。你有儿我有女,两家换一换,彩礼不用出,嫁妆不用备,多打一口箍窑,再置一口锅,就是一个新家。
养不下儿子的人家,拿不出彩礼就拿自留地顶。这事谁也不能往外说,犯法。可家家都这么干,说了又能咋?不说,就装不知道,就这么糊弄着过。
王占祥家不到十亩地,五个儿。娶媳妇这事,就像阴云一样,一年四季挂在他脸上,就没散过。谢凤子见人都低着头,像做了贼。村里人看见了,叹一口气:“这女人生了五个儿,没一个闺女,哎。”一声叹息,把几辈子的无奈都叹进去了。
二蛋不管这些。他眼里只有一个三翠。
三翠是石根子的二闺女。石根子这人有本事,一口气生了仨闺女一个儿。三翠上头有大翠、二翠,下头还有个弟,叫宝娃。这种家庭在村子里最让人羡慕——谁都会算账,换一个媳妇还多出俩闺女,可换地可换耕牛,将来光景肯定是最好的。
三翠长得不算是顶漂亮的,可耐看。一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看人的时候清亮亮的,像山泉水。她从小就跟着二蛋一块儿放羊、割草、打酸枣。两个人在一个村子里长大,谁看了都说是天生的一对。
可心里都横着一道坎。
二蛋知道自家啥光景,三翠也知道。两个人白天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碰上了,对望一眼,赶紧错开。到了晚上,二蛋躺在炕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变成了三翠的眼睛。三翠也数星星,数着数着眼泪就下来了。
酸枣红了又落,落了又红。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条沟,隔着两座山,隔着一个穷字,熬着日子。
打酸枣的时候是他们唯一能光明正大见面的时候。全村人都出动,大人孩子,男男女女,提着篮篮上山。竹竿一敲,红雨就簌簌地落下来。女人弯腰捡,娃娃偷着吃,后生们扯开嗓子对唱。二蛋不唱,他只顾往三翠那边瞅。三翠也不唱,捡枣的时候眼睛却往二蛋那边瞄。
有一回,二蛋瞅见三翠的篮子满了,悄悄走过去,把自己打的枣子倒进去一半。三翠抬头看他,脸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家人口多。”二蛋憋出一句。
三翠低下头,耳朵根子都是红的。
石根子和他婆娘刘枣儿把这些看在眼里,六只眼睛把俩娃盯得死死的。石根子心里也喜欢二蛋——这娃懂礼数,肯吃苦,长相也周正,十里八村都难找这么个好后生。可喜欢归喜欢,嫁闺女不是看人,是看家。
“翠儿,回家。”刘枣儿喊。
三翠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看了二蛋一眼,跟上她娘走了。
二蛋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山风吹过来,酸枣树的枝条晃了晃,上面的刺泛着冷冷的光。他伸手摘了一颗酸枣放进嘴里,酸得牙根都软了,可后味儿里有一丝丝甜。就那么一丝丝,藏在酸里头,不仔细咂摸都尝不出来。
可就是这一丝丝甜,让人忘不了酸。
那天晚上,二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爹王占祥在隔壁屋咳嗽,咳一阵,停一阵,再咳一阵,像要把肺咳出来。二蛋想,这辈子就这样了?跟爹一样,娶个媳妇,生一堆娃,刨一辈子土,到老了连口棺材板都攒不下?
他不甘心。
可他还能咋?
石根子那边,也算计着。
这老石是个精细人,干啥事都要算计。村里人都说他抠,说他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可石根子不这么想——穷日子过怕了,不算计能行?不算计,这一家老小吃啥喝啥?不算计,宝娃将来拿啥娶媳妇?
他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大翠换了一头牛,牛如今都下了崽;二翠就是三翠,这闺女他舍不得轻易出手,得看准了再动;三翠还小,再等两年;宝娃是他老石家的根,将来娶媳妇,得靠姐姐们换。
这账,谁拨拉都一样,稳赚不赔。
可三翠偏偏看上了二蛋。
这天晚上,他把大翠叫到院子角落里。
“你妹子这些天咋样?跟二蛋那小子,还有没有来往?”
大翠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石根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是她姐,你能不知道?”
“爹,我真不知道。”大翠急了,“她……她就是有时候发呆,坐着坐着就发呆,喊她好几声才听见。”
石根子沉默了。
大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爹,三翠她……她心里苦。”
石根子没说话。他摆摆手:“行了,你去吧。”
大翠走了。石根子又蹲下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他知道大翠没说实话,可也没法逼。闺女大了,心思多了,当爹的管不住。
可他不能不管。
三翠这闺女,性子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真要是让她跟二蛋成了,他老石这张脸往哪儿搁?一亩地换不来,一头牛换不来,白搭一个闺女进去,往后还不得让村里人笑话死?
不行。绝对不行。
石根子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往王占祥家走。
王占祥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石根子来了,手一哆嗦,差点劈到脚上。
“老石,你咋来了?”他放下斧子,手往裤子上蹭了蹭,不知道往哪儿搁。
石根子背着手进来,四下里打量了一下。院子不大,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墙角那棵歪脖子树上拴着一头瘦驴,看见生人进来,耳朵支棱了一下。
“老王,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王占祥心里直打鼓,跟着他走到墙根底下。
“你们家二蛋,”石根子压低了声音,“跟我家三翠,你知不知道?”
王占祥脸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石根子盯着他:“我就问你,知不知道?”
“知……知道一点。”王占祥声音像蚊子哼哼。
“那你怎么打算的?”
王占祥额头上冒汗了:“老石,你也知道,我们家这光景……”
“我知道你们家光景不好。”石根子打断他,“可光景不好,就能这么吊着我闺女?你家二蛋天天往我闺女跟前凑,算怎么回事?”
王占祥腿都软了:“老石,你说咋办?你说咋办就咋办。”
石根子冷笑一声:“咋办?你要是能拿出彩礼来,咱们就按规矩办。拿不出来,就让你家二蛋离我闺女远点。听见没有?”
王占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根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王占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那头瘦驴饿得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二蛋被他爹叫到院子里。
“你以后,别往石根子家那边去了。”
二蛋愣住了:“为啥?”
“不为啥。让你别去就别去。”
二蛋站着没动,看着他爹。他看见他爹的背,弯得像一张弓。他看见他爹的手,攥着烟袋杆,攥得指节发白。他看见他爹的头发,花白了,在月光下泛着灰。
“爹,你跟我说实话。”
王占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咱家啥光景你不知道?你拿啥娶人家闺女?”
二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人家石根子今天来找我了。”王占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知道他说啥?他说咱要是拿不出彩礼,就别让你往他闺女跟前凑。”
二蛋的拳头攥紧了。
“爹不是不让你娶。”王占祥的声音有点抖,“是咱家真拿不出来。你爹没本事,你认了吧。”
二蛋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看着他攥着烟袋杆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了。
那天夜里,二蛋一夜没睡。三翠也一夜没睡。
第二天打酸枣,三翠上山的时候就知道二蛋在那儿等她。
二蛋站在那棵老酸枣树下,看见她来了,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三翠开口了。
“二蛋,你带我走吧。”
二蛋愣住了。
“你带我走,咱们跑。”三翠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跑到没人认识咱的地方,跑到没人管咱的地方。你要不要我,就这一回。”
二蛋的嘴唇哆嗦了:“三翠……”
“你要是不敢,咱就当没这回事。你要是敢,我现在就跟你走。”
二蛋看着她。风吹过来,酸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几颗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砸出闷闷的声响。
他想起了小时候,两个人追羊跑了好几个山头,累得瘫在地上。三翠躺在旁边问他:“二蛋,你说咱们长大了,会是什么样?”他想了半天,说不知道。三翠说:“我想嫁给你。”他愣住了,扭头看她。她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不敢看他,盯着天上的云。
他又想起那天在山顶上,三翠说:“你敢不敢跟我跑?”那时候他不敢。
现在他敢了。
“走。”他说。
就这一个字。
三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就跑了。
也没跑多远。先是走到镇上,天快亮了,扒上一辆拉煤的火车。煤是黑的,两个人躲在车厢角落里,靠着彼此取暖。三翠的脸被煤灰糊得看不出模样,可她笑,一直笑。
“二蛋,咱真的跑了。”
“嗯。”
“你不后悔?”
“不后悔。”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黄土塬一点一点退后,退后,最后看不见了。
三翠靠着二蛋的肩膀,睡着了。
二蛋没睡。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山,从来没见过的河,从来没见过的树。他不知道这火车往哪儿开,不知道到了地方能不能活,不知道以后会咋样。
他只知道,身边睡着三翠。这就够了。
韩家湾炸了锅。
二蛋领着三翠跑了,私奔了。这种事在这个村子祖祖辈辈没出过,“私奔”这俩字从人们嘴里说出来,带着唾沫星子,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
“这二蛋,平时看着怪老实的,咋能干出这种事?”
“三翠她娘那么贤惠个人,咋养出这么个狐狸精?”
“老石家这回丢人丢大了,我看他往后咋在村里抬头。”
说啥的都有。
石根子蹲在自家院子里,一口一口抽旱烟。外头那些话,他听不见吗?听得见。可他不吭声,就那么蹲着。
刘枣儿在屋里抹眼泪。大翠二翠站在一边,不知道说啥。宝娃还小,不懂出了啥事,只知道姐姐不见了,咧着嘴哭。
“哭啥哭!”石根子突然吼了一嗓子。
宝娃吓住了,抽抽搭搭不敢出声。
刘枣儿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红的:“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石根子没吭声,抽完那锅烟,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我去找老王。”
刘枣儿愣了一下:“找老王干啥?”
石根子没理她,背着手出了院子。
王占祥家这会儿也不好过。谢凤子坐在炕沿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嘴里念叨着:“这可咋整,这可咋整,把人家闺女拐跑了,老石能饶了咱?”
王占祥蹲在墙根底下,一声不吭。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王占祥抬头一看,石根子进来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腿都软了。
“老……老石……”
石根子站在院子里,四下里看了看。王占祥家比他家还穷,两孔破窑,几件破家具,院子里除了那棵歪脖子树,就剩一头瘦驴。
“老王,你出来。”
王占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石根子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你说这事咋办?”
王占祥低着头,不敢看他:“老石,这事……这事是我们家二蛋不对,你要打要骂,我认。可二蛋人跑了,我也没办法……”
“我问你咋办,没问你对不对。”
王占祥愣住了,抬头看他。
石根子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喜怒。
“老石,你说咋办就咋办。你要是想要地,我把阳洼那块给你。你要是想要牛,我……”
“我要地干啥?我要牛干啥?”石根子打断他,“我要的是我闺女。”
王占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石根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石根子把家里人都叫过来。
“你们听好了。”他说,“往后不管谁问,就说这事我知道,是我打发两个孩子出去打工了。”
刘枣儿愣住了:“啥?”
“我说,是我打发他们出去打工的。听清楚没有?”
大翠二翠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吭声。
“他爹,你这是……”刘枣儿不明白。
石根子没解释,站起来,背着手进了窑里。
第二天,话风就变了。
“听说了吗?原来不是私奔,是老石打发出去的。”
“真的假的?”
“真的,老石亲口说的。”
“那他咋说的?”
“说让俩娃出去打工挣钱,回来好过日子。”
村里人将信将疑,可既然石根子自己都这么说了,还能说啥?
石根子心里咋想的,没人知道。可他从那以后,走路腰板还是直的,说话底气还是足的。
王占祥那边,心一直悬着。他总觉得这事没完,石根子肯定还有后手。说不定哪天就上门来要地,要牛,要这要那。他天天提心吊胆,睡觉都不踏实。
可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石根子没来。
又等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没来。
王占祥心里更慌了。这老石,到底在等啥?
腊月里的一天,王占祥去镇上赶集,远远看见石根子迎面走来。他躲闪不及,硬着头皮往前走。
“老王。”石根子喊住他。
王占祥心里一哆嗦,站住了。
石根子走过来,脸上看不出喜怒:“赶集呢?”
“啊,赶、赶集。”王占祥结巴着应。
石根子点点头,跟他并肩往前走。走了一段,突然开口:“二蛋和三翠,有信没?”
王占祥愣住了。他没想到石根子会问这个。
“没……没有。”他老实回答。
石根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石根子停住脚步:“老王,我跟你说个事。”
王占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该来的,总算来了。
“我知道你这几个月心里不踏实。”石根子看着远处,“怕我找你算账,怕我要地要牛。是不是?”
王占祥低着头,不敢吭声。
石根子笑了一声:“我要是想要那些,早就要了。等这几个月干啥?”
王占祥抬起头,看着他。
“二蛋那娃,我喜欢。”石根子说,“三翠喜欢他,我看得出来。俩娃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比那些换头亲的强多了。”
王占祥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
“可你家那光景,我也知道。”石根子继续说,“就那几亩地,养活你们老两口和五个儿,紧巴得很。就算二蛋娶了媳妇,往哪儿住?拿啥过?”
王占祥低下头,眼眶红了。
“可俩娃愿意,我有啥办法?”石根子叹了口气,“总不能硬拆了吧?拆散了,三翠恨我一辈子。不拆吧,你拿不出彩礼,我脸往哪儿搁?”
王占祥听到这儿,眼泪下来了。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
石根子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占祥抬起头,抹了把脸:“老石,你说咋办?我听你的。”
石根子把他拉起来:“听我的,就别哭。俩娃跑了就跑了吧,跑出去说不定还能闯出条路来。在家窝着,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王占祥愣愣地看着他。
“我那天去找你,不是要算账。”石根子说,“我是想告诉你,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俩娃愿意在一块儿,就在一块儿吧。等他们回来,咱就是亲家了。”
王占祥的眼泪又下来了。
石根子拍拍他肩膀:“行了,别哭了。赶集去吧。”
他转身走了。
王占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冬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他心里热乎乎的。
过了年,开春了。山上的酸枣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灰黄的土坡上格外显眼。
二蛋和三翠的信终于来了。
信是托人带回来的,写给三翠她大姑家。大姑家离镇上不远,有部电话。三翠在信里说,她和二蛋到了浙江,进了一家被套厂,活不重,能挣着钱,让家里别挂念。
刘枣儿拿着信,手直抖。她让大姑念了一遍又一遍,听着听着就哭了。
石根子站在旁边,脸上看不出啥表情。等大姑念完了,他说:“回个话,让他们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大姑问:“要不要让他们回来一趟?”
石根子想了想:“先别。刚安顿下来,回来一趟折腾。等站稳了再说。”
那天晚上,石根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夜烟。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想起三翠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头要糖吃。他想起三翠第一次下地干活,累得直哭,可他硬着心肠没让她回去。他想起三翠大了,知道害羞了,见了他躲着走,可他看见她偷偷往二蛋那边瞄。
都过去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进屋睡觉。
那夜他睡得很踏实。
三翠打电话那天,是个下午。
大姑家院子里围了好几个人。石根子早早地就来了,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刘枣儿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往屋里瞅瞅,一会儿又坐下。
电话响了。
大姑接起来,喂了一声,脸上就笑开了:“翠儿!是翠儿!”
她把电话递给石根子。
石根子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电话。那边传来三翠的声音:“爹?”
石根子喉咙动了动,半天才嗯了一声。
“爹,你……你和我妈都好吧?”
“好,好,都好。”石根子说,声音有点闷,“你呢?”
“爹,我也好。”三翠的声音有点抖。
石根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他准备了几个月的话,这时候一句都想不起来。
那边三翠也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三翠开口了,带着哭腔:“爹,女儿给你丢人了。”
石根子心里一酸,可嘴上硬着:“丢啥人?女大当嫁,丢啥人?”
“爹,我……”
“行了,别说了。”石根子打断她,“你在外头好好的,比啥都强。爹也看上二蛋那娃了,是个好娃,跟着他,爹放心。”
那边三翠哇的一声哭了。
石根子握着电话,眼眶也红了。他扭过头去,不让旁边人看见。
刘枣儿在一边急得直扯他袖子:“让我说两句,让我说两句。”
石根子把电话递给她,自己蹲回墙根底下,抽起烟来。
刘枣儿接过电话,嘴里喊着“翠儿,翠儿”,眼泪就下来了。
石根子蹲在那儿抽烟,眼睛看着远处。山还是那些山,天还是那个天,可他心里头不一样了。闺女的声音从那么远的地方传过来,让他觉得,这个穷地方,好像也没那么憋屈了。
正想着,刘枣儿喊他:“他爹,翠儿要跟二蛋结婚。”
石根子站起来,走过去,接过电话。
“爹。”那边换了个声音,有点紧张,有点结巴,“王……王叔。”
石根子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二蛋。
“啥叔?”他说,“叫爹。”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爹。”
石根子应了一声。他听见那边二蛋好像松了口气。
“二蛋,我把翠儿交给你了。”石根子说,“你要对她好。”
“爹,你放心,我一定对她好。”二蛋的声音有点抖,“我这辈子,不会让她受委屈。”
石根子点点头,虽然那边看不见。
“你们在外头,要互相照应。”他说,“钱挣多挣少不要紧,人好好的就行。别干违法的事,别跟人争强斗狠,遇到事多忍让。”
“记住了,爹。”
“那就这样。”石根子说,“让你妈再说两句。”
刘枣儿接过电话,又是一通哭。
石根子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快落山了,山坳里红彤彤的一片。他想起小时候,跟着他爹在这山上打酸枣。那时候他爹说:“娃,酸枣这东西,酸,可后味甜。就跟这日子一样,熬过去了,就有甜头。”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电话打完了。刘枣儿红着眼眶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问:“你咋不跟翠儿多说两句?”
石根子没回头:“说啥?都说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石根子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枣儿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可刘枣儿知道,他心里有事。
半夜里,石根子突然坐起来,把她摇醒。
“他娘,翠儿刚才说啥?她在那边一个月挣多少?”
刘枣儿迷迷糊糊的:“说……说八百?”
“八百!”石根子声音都变了,“真是八百?”
刘枣儿清醒了:“好像是八百。咋了?”
石根子没说话,又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王占祥家。
王占祥正在喂驴,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老石,你咋来了?”
石根子背着手进去,站在院子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王占祥被他看得发毛,不知道咋回事。
“老王,”石根子开口了,“你家二蛋,在那边一个月挣八百。”
王占祥愣了:“啥?”
“八百!”石根子竖起一个指头,“一个月!你一辈子见过几个八百?”
王占祥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石根子拍拍他肩膀:“亲家,你这回,赚大发了。”
王占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那头瘦驴饿得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嘿嘿地笑了。
那是石根子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三年后。
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二蛋,三翠,还有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
小丫头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粉红色的棉袄,白白净净的,跟这土黄色的村子格格不入。她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山,看见沟,看见土坯房,看见满地的黄土,眼睛里满是新奇。
“爸爸,这就是咱们老家吗?”
二蛋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对,这就是咱们老家。”
“爷爷奶奶就住在这儿?”
“对。”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爸爸,爷爷奶奶家住几楼啊?”
二蛋愣住了。
三翠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小丫头不明白爸妈咋了,又问了一遍:“几楼啊?”
二蛋张了张嘴,不知道咋回答。他看了看眼前的村子,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弯弯曲曲的土路,那些光秃秃的山。他不知道咋跟闺女解释——这儿没有楼,这儿的人祖祖辈辈住的是窑洞,是土坯房,是跟山长在一起的家。
三翠走过来,接过闺女,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苗苗,这儿没有楼。”她说,“爷爷奶奶住的是院子,跟咱浙江住的不一样。”
“院子是啥?”
“院子就是……就是房子前面有一块空地,可以晒太阳,可以种花,可以养鸡。”
苗苗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爷爷奶奶家有酸枣吗?”
三翠笑了:“有,有好多。”
“我想吃酸枣。”
“现在没有,酸枣秋天才有。等秋天,妈妈带你来打酸枣。”
苗苗高兴地拍起手来。
二蛋站在一边,看着娘俩,心里头热乎乎的。
三年了。他和三翠在厂里从普通工人干到了小组长,又从小组长干到了车间主任。工资涨了,存折上的数字也涨了。去年,他们在县城买了房——不是租,是买,真金白银地买。
可二蛋知道,他们能有今天,不只是因为自己能干。是因为当年那个决定——跑出去。
如果不跑,他现在还在韩家湾刨土,三翠早就不知道换了谁家的亲。如果不跑,他们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像他爹一样,像村里大多数人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把希望种在地里,可地里长不出希望。
他想起那年冬天,躲在拉煤的火车上,两个人冻得发抖,可三翠还是笑。他想起第一次领工资,八百八十块,两个人把钱铺在床上数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起三翠打电话时哭着喊“爹”,想起石根子在那头说“女大当嫁,丢啥人”。
他想起这些,眼眶就热了。
“爸爸,你咋了?”苗苗歪着脑袋看他。
二蛋眨眨眼,把她抱过来:“没事,爸爸看见老家,高兴。”
“高兴为啥要哭?”
“这不是哭,这是……这是风吹的。”
苗苗不信,可也没再问。
三翠在旁边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
“走吧,爹妈还等着呢。”
二蛋点点头,抱着闺女,往村里走。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三年前更老了。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们来了,都站起来,眯着眼睛看。
“那是……那是二蛋?”
“二蛋回来了!”
“三翠也回来了!那丫头是……”
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二蛋笑着应着,一个一个答。三翠站在旁边,也笑,笑容里比以前多了几分从容。
有人问苗苗:“小丫头,你叫啥?”
苗苗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叫苗苗。”
“苗苗,你几岁了?”
“三岁半。”
“你知道这是哪儿不?”
苗苗想了想,说:“这是老家。”
人们都笑了。
笑声里,石根子和刘枣儿赶来了。
石根子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还是挺的。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二蛋一家三口,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三翠看见他了,眼眶一红,喊了一声:“爹。”
石根子走过来,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二蛋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苗苗身上。
苗苗也在看他。这个老头,头发白白的,脸上全是褶子,可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笑眯眯的。
“这是……苗苗?”石根子蹲下来,声音有点抖。
苗苗看看妈妈,妈妈点点头。她往前走了一步,歪着脑袋问:“你是爷爷吗?”
石根子愣了愣,然后使劲点头:“是,是,我是爷爷。”
苗苗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石根子伸手想抱她,又怕她不让。苗苗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张开胳膊:“爷爷抱。”
石根子眼眶一热,赶紧把她抱起来。软软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抱孙女,头一回知道抱孙女是啥滋味。
刘枣儿在旁边急了:“让我抱抱,让我抱抱。”
石根子舍不得撒手,可还是递给她。
刘枣儿接过苗苗,眼泪就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着:“苗苗,苗苗,奶奶可想你了。”
苗苗伸手给她擦眼泪:“奶奶不哭。”
刘枣儿点头:“不哭,不哭,奶奶高兴。”
王占祥和谢凤子也来了。谢凤子站在人群外面,想看又不敢往前挤。二蛋看见她了,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谢凤子眼泪哗哗的,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在外头是不是舍不得吃?”
二蛋笑了:“妈,我没瘦,是结实了。”
王占祥站在一边,也抹眼泪。
那天中午,两家人凑一块儿吃的饭。石根子杀了一只鸡,刘枣儿擀了面条,谢凤子做了她拿手的洋芋擦擦。苗苗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劲儿说好吃。
石根子看着她,心里头那个美啊。
吃完饭,苗苗困了,三翠抱着她进窑里睡觉。剩下的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话。
石根子抽着烟,跟王占祥聊着村里的事。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老人在去年冬天走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些出去打工的人。
“都干得不错。”二蛋说,“有俩已经当上小组长了,一个月能拿一千多。”
石根子点点头,吸了口烟。
“明年厂里还要人,周老板说,让咱再招一批。”
石根子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二蛋,你说,咱韩家湾的人,以后是不是都能出去?”
二蛋想了想:“也不一定都能,但能出去一个是一个。”
石根子点点头:“对,能出去一个是一个。出去了,就见世面了,就挣钱了,就能把日子过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就算不出去,也得把路留宽了。让后人知道,外头还有活路。”
王占祥在旁边听着,眼眶有点红。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的树影拉得老长。苗苗睡醒了,跑出来,追着几只鸡满院子跑。鸡被她追得咯咯叫,她也咯咯笑,笑声脆生生的,飘出院子,飘过墙头,飘向远处光秃秃的山。
石根子看着孙女,嘴角慢慢咧开。
他想起那年秋天,酸枣红透的时候,二蛋和三翠还在山坡上打酸枣。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日子这东西,说不清。
二蛋一家在村里待了五天。
走的那天,又是个大晴天。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身上发懒。村口又围了一大堆人,都是来送的。
石根子和刘枣儿站在最前面。刘枣儿眼眶红红的,拉着三翠的手,舍不得放。石根子没说话,蹲在一边抽烟,可眼睛一直往这边瞄。
苗苗被谢凤子抱着,亲了又亲,亲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奶奶,我下次还来。”
谢凤子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车子来了,还是那辆面包车。二蛋把行李搬上去,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村子。
韩家湾还是那个韩家湾,土坯房,土路,光秃秃的山。可他又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啥,就是不一样了。
“爸,妈,我们走了。”三翠说。
刘枣儿点头:“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三翠上了车,二蛋也上了车。苗苗被抱上去,趴在车窗上,朝外挥手。
“爷爷再见!奶奶再见!姥姥再见!姥爷再见!”
石根子站起来,也挥了挥手。
车子开动了,扬起一路尘土。苗苗的小脸越来越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刘枣儿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石根子拍拍她肩膀:“行了,回吧。”
刘枣儿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石根子突然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些山,沟还是那道沟。可他觉得,这地方,好像没那么憋屈了。
刘枣儿问他:“咋了?”
石根子摇摇头:“没事,走吧。”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酸枣树还没发芽,可根扎得深,扎得牢。等春天来了,它就会冒出新芽。等秋天来了,它就会结出红果。
年年岁岁,都是这样。
石根子走着走着,突然开口了。
“他娘。”
“嗯?”
“酸枣这东西,你知道啥味儿不?”
刘枣儿愣了一下:“酸呗。”
石根子点点头:“酸。可后味甜。”
刘枣儿不明白他咋突然说这个。
石根子也没解释。他走在前头,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可稳当。
刘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突然懂了。
她追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
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
可这日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酸酸甜甜的,就跟那酸枣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