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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志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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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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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


它们是地球被割开的静脉。那些不守绿色的人,在母亲身上刻下刀痕,末了还要怪她发烧、发洪、发怒。相比之下,我身上那点旧伤,忽然就轻得像一片落叶。

有些伤口长在人间的骨头上,永远不会结痂。南京大屠杀里三十万未冷的血痕,硝烟走远后仍在泥土里发烫。泥土收得下骸骨,却收不下那一声卡在喉咙里的喊。碑石立在风里,不必出声,这道伤口早换了形状,它活在被翻旧的书页里,活在黄昏的钟声里,活在某个走在街上的人忽然沉默的瞬间。晚风轻轻经过,偶尔停一下,像想起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想起,继续吹,那轻,却让你坐立不安。还有尼泊尔冰川从五千米高处崩塌,洪峰卷走村庄和灯火,地图被涂改,而亲人眼里的泪水,是洪水永远带不走的痛。我们的星球在发烧,气候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每个人心上都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口。

有些伤口,是日子慢慢熬出来的。父母走后,老家墙根那道缝起初漏风,后来住进蜘蛛,再后来爬出半尺青藤。我用水泥抹过四五回,第六年它又在别处裂开。如今我不再补它,它自己长成了一面墙的皱纹,夕阳斜斜落下来时,整面墙都亮堂堂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数字掉进饭碗里,筷子顿了顿,刚长好的疤又被贷款单撕开。工资条薄得像一句谎话,毕业证在箱底慢慢发霉。我接住打翻的稀饭,也接住忘了吃的药,可另一条催款短信跳进来时,脚底下还是空了一秒。那一刻不是想死,只是灶上的火,忽然懒得去关。

我也曾在冬天躺进雪里,任寒风撕碎过往,让雪花洗去这世界所有刺眼的绿。我想静静,我需要疗伤。那个冬天,我想像梅花一样,在最冷的枝头上慢慢含苞。春是药,而我正好有病,那就煮雪清创,等风软下来。总以为疼是要喊出来的,小时候摔碎爸爸新买的家具,半夜睁着眼睛,总觉得窗户上站着人说话。爸爸说别理她,那都是孩子嘴里说的鬼话。后来长大才懂,最疼的伤口,从来都不会发出声音。一场大雪落下前,寒潮带着北风疯狂吼叫,可等雪下得正盛时,世界反而静了,像盐轻轻撒在伤口上,一点声息也没有。深夜里听见窗外树木折断的咔嚓声,那些陈年旧伤也会跟着醒来,在骨缝里隐隐作痛。

我开始写诗,把说不出口的东西交给平仄。那些字像纱布,一层一层裹上来,暂时止血,听禅疗伤。月亮是夜剜去的一块肉,星星是止不住的血点,整座天空都在替黑夜忍着疼。我身体里的旧伤比海还深,每逢阴雨天,就汹涌着漫上来。可有时也会遇见一只苍蝇,在溃烂的伤口上反复盘旋,觊觎那点脓血。它总在找机会,想做一次快速的偷袭。后来我懒得驱赶,甚至把伤口轻轻迎上去,像递给香客一只空碗。当它埋首啜饮时,那道伤口忽然有了祭坛的尊严。

我渐渐明白,伤口自有它的分寸。一半用来照亮,一半用来遗忘。不是所有伤口都必须愈合,就像花朵,你说不清它是春天的勋章,还是春天的伤口。春天越往深处走,有些伤口也跟着越深。沉默有时是馈赠,有时也会变成新的伤口。我们都曾在想象里长出大长腿,单向奔赴一树榴花的深情,脸红是真的,月光和闪电也是真的。可这世上总有些人,天生互为窘境,半路瞎了,疯了,把自己走成了一道无人认领的疤。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贬谪、流放,一生失意,困顿潦倒,满身都是伤痕。可他们是精神世界的勇士、斗士、殉道者,像苏格拉底那样,洞悉人世间深藏的伤口,试图以自身的伤痛,去缝补世间的裂痕。后来我在药物临床试验里看见,那些血糖失控的糖尿病人,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被排除在创面修复组之外——药物追赶的速度,永远赶不上细胞衰老的脚步。那一刻我才懂,有些伤口,连时间也拿它没有办法。

骆驼在沙漠里专挑带刺的植物啃,像狗啃大棒骨那样,啃得有滋有味,啃得带刺头儿。于是它嘴硬,于是它们彼此疼。而我在经历过生活的毒打之后,早把伤口重新释义。一根树枝折断,会萌生出更多新枝。只是到了暮年才终于懂得:这人间最该守住的约定,是我们谁都不要,成为彼此的伤口。

伤口这东西,从来就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的伤口是喊出来的,有的伤口是憋回去的,有的伤口看着像好了,其实底下还烂着。就像村里老人说的,会叫的狗不咬人,真疼的地方,你反倒不敢碰。

我见过工地上的人,钢筋穿过了脚背,他咬着毛巾,额头上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可硬是没吭一声。旁边人问他疼不疼,他还咧嘴笑,说没事没事。后来才知道,他那条腿差点没保住。也见过邻居家老太太,手指头被门夹了一下,紫了一小块,她能坐在门口念叨一整天,见了谁都说疼死了疼死了。你说哪个伤得重?可老太太那个是真疼,工地上那个也是真疼。只是有的人把疼喊出来了,有的人把疼咽下去了。

最怕的是那种不声不响的伤口。我二叔就是这样。当年在矿上干活,塌方压死了他最好的工友,他就在旁边,差半步。后来他回来了,该吃吃该喝喝,逢人还笑,跟没事人一样。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下过矿,也再没提过那个工友的名字。几十年了,家里人都不敢问。有一回喝多了,他忽然说了一句:“那天要是我也埋里头,就好了。”说完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还是该干嘛干嘛。那道伤口在他骨头里,不流血,也不结痂,就那么一直敞着。

我见过大地的伤口。老家后山有个采石场,小时候满山都是绿的,松树柏树密密匝匝,夏天进去连太阳都看不见。后来开山放炮,碎石机一天到晚轰隆隆响,山一点一点被啃掉了。采石的人从山里回来,口袋里装着一身粉尘,身后半座青山已经没了。石头不会说话,也不懂疼,可那半座山没了就是没了。碎石机的声音听久了,竟像走了调的琴弦,吱吱呀呀的,听着听着就烦了。你可以拍拍身上的灰,把脸洗干净,可千万别回头。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半座山的位置,光秃秃的,像一个人被剜掉了一块肉,伤口就那么敞着,风吹日晒,长不出新东西来。

后来我又看见被砍断的山脊,看见裸露的矿坑。那些不守绿色的人,在母亲身上刻下刀痕,末了还要怪她发烧、发洪、发怒。今年夏天那场暴雨,把村口的路冲断了,山上的泥石流下来,埋了三亩多地。老人们说是山在发脾气。我想,山不会发脾气,山只是疼了。你割了它的肉,它总要有个反应。相比之下,我身上那点旧伤,忽然就轻得像一片落叶。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看见更大的伤口,才知道自己那点疼不算什么。可这不代表自己的疼就不真了。疼这东西,不分大小,落到谁身上,谁就得受着。

有些伤口长在人间的骨头上,永远不会结痂。南京大屠杀里三十万未冷的血痕,硝烟走远后仍在泥土里发烫。我去过纪念馆,站在那面墙前面,名字密密麻麻的,看久了眼睛就花了。有个老太太在旁边哭,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流。她大概是有亲人在里头。泥土收得下骸骨,却收不下那一声卡在喉咙里的喊。碑石立在风里,不必出声,这道伤口早换了形状,它活在被翻旧的书页里,活在黄昏的钟声里,活在某个走在街上的人忽然沉默的瞬间。晚风轻轻经过,偶尔停一下,像想起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想起,继续吹,那轻,却让你坐立不安。

还有尼泊尔冰川从五千米高处崩塌,洪峰卷走村庄和灯火,地图被涂改,而亲人眼里的泪水,是洪水永远带不走的痛。我在电视上看见那些画面,房子像纸盒子一样被冲走,人站在高处喊,声音被水声盖住了。我们的星球在发烧,气候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每个人心上都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口。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可你知道它就在那儿。

有些伤口,是日子慢慢熬出来的。父母走后,老家墙根那道缝起初漏风,后来住进蜘蛛,再后来爬出半尺青藤。我用水泥抹过四五回,第六年它又在别处裂开。如今我不再补它,它自己长成了一面墙的皱纹,夕阳斜斜落下来时,整面墙都亮堂堂的。墙老了,跟人一样,有了皱纹才像活过。那道缝里长出来的青藤,春天发新叶,秋天变黄,一年一年地长,倒成了老屋的一口气。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数字掉进饭碗里,筷子顿了顿,刚长好的疤又被贷款单撕开。工资条薄得像一句谎话,毕业证在箱底慢慢发霉。我接住打翻的稀饭,也接住忘了吃的药,可另一条催款短信跳进来时,脚底下还是空了一秒。那一刻不是想死,只是灶上的火,忽然懒得去关。人到中年,日子就像一根橡皮筋,两头拽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可大多数时候,它就是不紧不慢地抻着,让你疼,但不让你断。

我也曾在冬天躺进雪里,任寒风撕碎过往,让雪花洗去这世界所有刺眼的绿。我想静静,我需要疗伤。那个冬天,我想像梅花一样,在最冷的枝头上慢慢含苞。春是药,而我正好有病,那就煮雪清创,等风软下来。总以为疼是要喊出来的,小时候摔碎爸爸新买的家具,半夜睁着眼睛,总觉得窗户上站着人说话。爸爸说别理她,那都是孩子嘴里说的鬼话。后来长大才懂,最疼的伤口,从来都不会发出声音。一场大雪落下前,寒潮带着北风疯狂吼叫,可等雪下得正盛时,世界反而静了,像盐轻轻撒在伤口上,一点声息也没有。深夜里听见窗外树木折断的咔嚓声,那些陈年旧伤也会跟着醒来,在骨缝里隐隐作痛。

我开始写诗,把说不出口的东西交给平仄。那些字像纱布,一层一层裹上来,暂时止血,听禅疗伤。月亮是夜剜去的一块肉,星星是止不住的血点,整座天空都在替黑夜忍着疼。我身体里的旧伤比海还深,每逢阴雨天,就汹涌着漫上来。可有时也会遇见一只苍蝇,在溃烂的伤口上反复盘旋,觊觎那点脓血。它总在找机会,想做一次快速的偷袭。后来我懒得驱赶,甚至把伤口轻轻迎上去,像递给香客一只空碗。当它埋首啜饮时,那道伤口忽然有了祭坛的尊严。

我渐渐明白,伤口自有它的分寸。一半用来照亮,一半用来遗忘。不是所有伤口都必须愈合,就像花朵,你说不清它是春天的勋章,还是春天的伤口。春天越往深处走,有些伤口也跟着越深。沉默有时是馈赠,有时也会变成新的伤口。我们都曾在想象里长出大长腿,单向奔赴一树榴花的深情,脸红是真的,月光和闪电也是真的。可这世上总有些人,天生互为窘境,半路瞎了,疯了,把自己走成了一道无人认领的疤。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贬谪、流放,一生失意,困顿潦倒,满身都是伤痕。可他们是精神世界的勇士、斗士、殉道者,像苏格拉底那样,洞悉人世间深藏的伤口,试图以自身的伤痛,去缝补世间的裂痕。苏东坡被贬到海南,那时候海南还是蛮荒之地,他去了,没哭没闹,该吃吃该喝喝,还教当地人读书。他身上的伤,他没说,可你读他的诗,能读出来。他不是不疼,他是把疼变成了别的东西。后来我在药物临床试验里看见,那些血糖失控的糖尿病人,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被排除在创面修复组之外——药物追赶的速度,永远赶不上细胞衰老的脚步。那一刻我才懂,有些伤口,连时间也拿它没有办法。

骆驼在沙漠里专挑带刺的植物啃,像狗啃大棒骨那样,啃得有滋有味,啃得带刺头儿。于是它嘴硬,于是它们彼此疼。而我在经历过生活的毒打之后,早把伤口重新释义。一根树枝折断,会萌生出更多新枝。我见过一棵老槐树,被雷劈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还活着,每年春天照样发芽。树不会说话,可它活着就是说话。

只是到了暮年才终于懂得:这人间最该守住的约定,是我们谁都不要,成为彼此的伤口。伤口可以来自天灾,可以来自人祸,可以来自命运,可最疼的那些,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一句狠话,一个冷眼,一次背叛,比刀子还快。刀子割的是肉,这些割的是心。肉会长好,心上的口子,有时候一辈子都在。

所以我现在尽量不跟人吵,不跟人争。你说我两句,我听着。你骂我两句,我笑笑。不是我怂,是我知道,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有些伤口划下去,就再也长不上了。这世上多一道伤口,就少一分暖意。我们活在这个世上,已经够不容易了,何必再互相添伤呢。

前几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看见天上月亮缺了一块。我想起一句诗,说月亮是夜剜去的一块肉。可月亮自己不说疼,它只是照着,照着田地,照着河流,照着每一个有伤口的人。风从墙头吹过来,老墙上的青藤叶子沙沙响。我想,伤口就伤口吧,只要还在长,只要还能长,就还有盼头。怕的是不长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灶上的火忘了关,稀饭熬成了一锅黑炭。我刷锅的时候,刷着刷着就笑了。生活就是这样,一边给你伤口,一边给你饭。你接住饭,也接住伤口,接着接着,就活下来了。活下来,就有机会把伤口变成别的什么。哪怕只是变成一句话,一句写给别人看的话,那也算没白疼。

老槐树还在长,青藤还在爬,墙上的缝还在裂。可太阳一出来,照在墙上,那道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别处都亮。我想,伤口大概就是这样,你让它敞着,它反倒能透光。你非要把它堵上,它就在别处再裂开。人这一辈子,谁身上没几道口子呢。有的喊出来了,有的咽下去了,有的自己长好了,有的还在渗血。可不管怎样,日子还在往前走着。你走一步,伤口就跟一步。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较劲。你不理它,它慢慢也就不那么疼了。

说到底,伤口不是用来恨的,也不是用来怕的。它是用来提醒你的——提醒你受过伤,也提醒你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机会,把伤口熬成故事,把疼熬成懂得。等哪天你回头看,那道伤口还在,可它已经不是你当初以为的那个样子了。它变了,变成了你的一部分。你带着它,它也跟着你。你们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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