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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志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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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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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替我撑伞


六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苏静正站在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绳上挂着一条围裙,蓝底碎花,系带的地方磨得发白。风吹过来,围裙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人在里面喘气。苏静看着那条围裙,手里的衣服忘了收。

那是姑妈的围裙。

姑妈走了九十三天了。姑爸也走了九十三天。他们是同一天走的,同一辆车,同一条路,同一个转弯,同一场再也醒不过来的梦。

苏静记得那天早上姑妈还打电话来,说中午炖了排骨,让她回来吃。她当时在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说今天忙,改天吧。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那行,你忙,排骨给你留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姑妈的声音。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电话又响了。是姐姐苏早打来的。苏静接起来,听见的却不是姐姐的声音,而是一阵杂乱的响动,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车在鸣笛。然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您是家属吗?出事了。

后来的事,苏静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跑出办公室,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跑到医院。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姐姐坐在长椅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只记得有人掀开白布,露出姑妈的脸——闭着眼睛,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只是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黑红的,像一道丑陋的疤。

姑妈的手从白布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还是淡粉色的。那是她上周刚涂的指甲油,她说镇上来了个卖化妆品的,试了试,觉得这个颜色好看。她还举起手让苏静看,问,好看吗?

苏静说好看。

现在那只手就在眼前,指甲还是那个颜色。但那只手再也不会举起来,再也不会问她好看吗。

姑爸的遗体,他们没让苏静看。姐姐说,别看了,看了受不了。苏静就没看。但她后来听姐夫陈建国说,姑爸是当场就没了的,连医院都没送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别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静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当场就没了。没有抢救,没有挣扎,没有最后一眼。就这么没了。

从医院回来以后,苏静就没再回过老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她怕看见那个院子,怕看见那棵石榴树,怕看见姑妈的围裙还挂在晾衣绳上。她怕那些东西还在,人却不在了。

但今天是姑妈姑爸的百天。她必须回去。

风还在吹。围裙还在晾衣绳上一鼓一瘪。苏静站了很久,终于伸手把它取下来。围裙拿在手里,轻轻的,软软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油烟味。那是姑妈的味道。

她把围裙叠好,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朵一朵,像火。姑妈最喜欢这棵树。每年开花的时候,她都要拉着苏静来看,说,你看,多好看,像不像你小时候过年穿的红棉袄?

苏静说像。

姑妈就笑,笑得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败了的菊花。

今年的石榴花又开了。姑妈看不见了。

苏静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朵,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一朵,放在手心里。花瓣软软的,薄薄的,轻轻一捏就碎了。

姑妈和姑爸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新立的坟,土还是新的。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挨着,中间没有缝隙。

苏静跪在坟前,烧了纸。纸钱一张一张扔进火里,火苗舔着纸的边缘,纸变黑,卷曲,化成灰,飘起来。烟气熏得眼睛疼,她分不清那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姑妈,姑爸,我来了。

就这一句。然后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膝盖下面是黄土,硬的,硌得疼。她跪在那里,从中午跪到太阳偏西。姐夫陈建国来拉她,说,起来吧,跪久了伤膝盖。她没动。姐姐也来拉她,说,起来吧,姑妈姑爸知道你来了。她还是没动。

她就那么跪着,看着那两块石碑,看着上面的名字。苏桂香,陈德明。两个普通的名字,两个普通人,两个她最爱的人。

姑妈叫苏桂香,是苏静父亲的姐姐。苏静的父母走得早,从小就是姑妈把她带大的。姑妈没读过什么书,也不大会讲什么大道理,但她会用最朴素的方式爱一个人。给你做饭,给你织毛衣,给你洗衣服,给你攒钱上学。她这一辈子,好像就是为了爱别人而活的。

姑爸叫陈德明,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干活。地里干活,家里干活,给别人干活。但他会把苏静扛在肩上,在晒谷场上走来走去。他仰起头问,看见什么了?苏静说,看见云了。他说,云好看吗?苏静说,好看。他就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苏静六岁时候的事了。

现在她三十六岁。姑爸不能再把她扛在肩上。他躺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躺在这抔黄土下面,再也不会笑,不会再抖着肩膀问她,云好看吗。

太阳落到西边那片杨树林后面去了。光线暗下来,风变凉了。陈建国又过来拉她,这回是把她硬拽起来的。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站定了,又看了看那座坟。风吹过来,坟前的纸灰飞起来,飘飘悠悠的,追着她飞了一段,又落下去。

她想,那是姑妈姑爸在送她。

从老家回来以后,苏静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书上说,时间是良药。书上说,一百天够久了。书上说的,都是骗人的。

百天刚过,又一道伤口裂开来。比上一次更深,更疼,更让人喘不上气。

小禾没了。

小禾是苏静的外甥女,姐姐苏早的女儿。苏静没有自己的孩子,小禾就是她的孩子。

小禾走的那天,是个普通的星期二。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天空蓝得不像真的。她在公司加班,晚上九点多才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路过一个路口,被一辆转弯的大货车带倒了。

当场就没了。

苏静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苏静接起来,听见的却不是姐姐的声音,而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一瞬间,苏静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也是电话响,也是这种不祥的预感。她甚至来不及想什么,就跑了出去。

跑到医院的时候,姐姐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姐夫陈建国站在旁边,脸是灰的,眼睛是空的。护士从里面出来,推着一张床,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道小小的起伏。

那是小禾。

苏静走过去,想掀开白布看看。护士拦住了她。姐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苏静一辈子都忘不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眼泪,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就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的枯井。

苏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只记得外面的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有人来人往,有车来车往,有笑声,有说话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她的世界,塌了。

小禾今年二十四岁。研究生刚毕业,工作刚满一年。她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近,骑车只要十分钟。那个路口她每天走两遍,闭着眼睛都能骑过去。她刚发了工资,给苏静买了一条围巾,还在快递路上。她跟朋友约好了,下个月去海边,看日出,踩沙滩,捡贝壳。她说,等攒够了钱,带小姨去看海。

苏静还没等到那一天。

小禾是苏静从小带大的。姐姐苏早结婚早,二十三岁就生了小禾。那时候苏静刚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小禾三岁那年,苏早和丈夫陈建国闹离婚,闹了整整一年。那一年,小禾多半时间是跟着苏静的。

苏静记得第一次抱小禾的感觉。小小的,软软的,轻得像一团棉花。她抱在怀里,一动不敢动,生怕把她弄疼了。小禾睁着眼睛看她,黑亮的眼珠,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看着看着,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苏静的心,就那么化了。

小禾会叫的第一个人,不是妈妈,是小姨。那天苏静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小禾忽然张开嘴,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小——姨——”。苏静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抱着小禾,又哭又笑,说,你再叫一遍,再叫一遍。小禾就又叫了一声,“小——姨——”。

那两个字,苏静记了二十一年。

小禾会写的第一个字,是小姨的“姨”。她拿着铅笔,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写错了,把“矣”写成了“云”。苏静说,不对,是这样的。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小禾学会了,高兴得跳起来,举着本子给苏静看,说,小姨你看,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苏静说,那不是我的名字,那是“姨”。小禾说,就是你呀,你就是小姨。苏静笑了,说,好,就是我。

小禾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都要跑到苏静家来。书包一扔,爬上凳子,说,小姨我饿了。苏静就给她煮面,卧一个荷包蛋。小禾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谁考试没及格,谁被老师罚站了。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面条甩得到处都是。

苏静就坐在旁边听着,听完了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禾上中学的时候,开始有秘密了。不再什么都跟苏静说。但有时候半夜会给她发消息,说睡不着。苏静就陪她聊天,聊到她说困了,发一个哈欠的表情,然后说,小姨晚安。

苏静回,晚安。

小禾上大学的时候,去了外地。走的那天,苏静在火车站送她。小禾拖着行李箱,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后来进了检票口,看不见了。苏静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眼泪流了一脸。旁边的人看她,她不在乎。

小禾工作以后,第一个月工资,给苏静买了一条裙子。她寄过来的,附了一张纸条,写着:小姨,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苏静试了,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小禾回,好看,就是有点老气。苏静说,你嫌我老?小禾回,你不老,你是我最年轻的小姨。

那条裙子现在还在衣柜里挂着,标签都没剪。

小禾走后的第三天,苏静去了一趟小禾的出租屋。姐姐苏早不敢去,姐夫陈建国也不敢去。只有苏静去了。她说,我去收拾收拾,把她的东西拿回来。

开门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是小禾走那天早上的样子。床上的被子没叠,皱成一团。枕头上有几根头发,长的,黑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着放。桌上有一杯水,喝了一半,杯底有一层细细的沉淀。

苏静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恍惚觉得小禾只是出去上班了,晚上就会回来。会推开门,喊一声“小姨你怎么来了”,然后把包扔在沙发上,往床上一躺,说,累死了。

但她知道,小禾不会回来了。

她开始收拾。被子叠好,枕头放正,书合上,水倒掉。打开衣柜,里面挂着衣服,整整齐齐的。小禾是个爱干净的孩子,什么东西都放得规规矩矩的。苏静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进箱子里。叠到最后一件,是一件粉色的睡裙。小禾夏天爱穿这件,说凉快。

苏静把睡裙拿起来,凑到鼻子上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小禾的味道。那味道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把睡裙贴在脸上,站了很久。

抽屉里有个相册。苏静翻开来看。第一页是小禾百天的照片,光着身子趴在那里,抬头抬不起来,脸挤得皱皱的。第二页是小禾一岁生日,坐在蛋糕旁边,脸上糊着奶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三页是小禾三岁,在苏静怀里,手里举着一个气球。苏静记得那天,是带她去公园玩,她非要那个气球,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米老鼠。

翻到后面,是小禾大学毕业的照片。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苏静拍的。小禾举着毕业证,对着镜头说,小姨,我毕业了!

苏静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她用手去擦,越擦越花。她赶紧停下来,把照片合上,抱在怀里。

最后收拾的是床头柜。抽屉里有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小学时候的奖状,有中学时候的日记本,有大学时候的电影票。还有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苏静打开来,上面是小禾的字迹:

“等我攒够了钱,带小姨去看海。”

纸条下面,压着一个存钱罐。小猪形状的,粉色的,沉甸甸的。苏静拿起来摇了摇,里面哗啦哗啦响。她把存钱罐放回去,把纸条叠好,放回去。

那些钱,小禾攒了很久吧。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从她说要带小姨去看海那天?还是更早?苏静不知道。她只知道,小禾再也没机会花了。

小禾的葬礼,苏静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从知道小禾走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憋着一股劲。操办后事,接待亲友,安慰姐姐,处理小禾的遗物。每一件事都需要她去做,她不能倒下。

直到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回到家,关上门,才终于哭出来。

那哭声是憋了很久的,从胸腔深处冲出来,又哑又涩,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她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姑妈,哭姑爸,哭小禾,哭她自己。

哭完了,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泪还是水。她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忽然发现,那张脸老了。

不是皱纹,是眼神。眼睛里的光,没了。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能看见很多东西。姑妈的脸,姑爸的笑,小禾跑过来的样子。她们在她眼前晃,晃过来晃过去,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躺着,手举在空中,像在够什么东西。够不着。什么也够不着。

后来她不躺了,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天亮了,又是一天。她该怎么过这一天?不知道。但知道必须过。因为活着,就得过。

可是活着真难啊。

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别人一家人走在一起,老的少的,说说笑笑,她就站在那儿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不敢让别人看见。

有时候在超市,看见姑妈爱吃的点心,小禾爱喝的酸奶,下意识伸手去拿。拿到手里才想起来,她们不在了。她把东西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手在抖。

有一次在菜市场,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姑妈。胖胖的,微微驼着背,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她追上去,绕到前面看。不是。是一张陌生的脸。那个人看她,眼神怪怪的。她赶紧说,对不起认错人了。然后快步走开,走出一段,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一刻,她真想就这么蹲着,再也不起来。

苏早来苏静家那天,是个阴天。苏静开门的时候,看见姐姐站在门口,脸色灰灰的,人瘦了一圈。小禾走后这一个多月,苏早老得很快。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

姐妹俩坐在沙发上,喝茶。喝着喝着,苏早就哭了。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一滴一滴,掉在茶杯里。苏静没劝,就那么坐着,递纸巾给她。哭完了,擦干,继续喝茶。

苏早说,我想小禾。

苏静说,我也想。

苏早说,你说,小禾在那边,过得好吗?

苏静说,好。肯定好。姑妈姑爸在那边,会照顾她的。

苏早听了,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就放心了。

她们坐了很久,喝茶,说话,不说话。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走的时候,苏早忽然抱了抱苏静。抱得很紧。苏静也抱紧她。姐妹俩抱在一起,很久很久。她们都知道,现在就剩她们俩了。还有陈建国,但陈建国是外人,跟她们不是一个姓。真正的亲人,就剩她们俩了。

送走苏早,苏静一个人往回走。路上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星星,天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风里,看了很久。

风把她头发吹乱了,把她衣服吹得鼓起来,把她眼泪吹干了。她就那么站着,站在风里,站在这个她们都不在的人间。

苏静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过那些画面。姑妈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姑爸扛她上肩的笑脸,小禾跑过来喊小姨的样子。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停不下来。

有时候刚睡着,就被梦惊醒了。梦里全是她们。姑妈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怎么喊都不回头。姑爸躺在白色的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小禾骑着电动车,越骑越远,越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她喊,小禾,回来!小禾不回头。她又喊,姑妈,姑爸!他们也不回头。

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后来她不敢睡了。就开着灯,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演什么她不知道,只是需要有声音。有声音,就不那么空。

有一天半夜,她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小姨。

她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听。没有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的。是她听错了。那是幻觉。可那声音太真了,真到好像小禾就在旁边。

她下了床,走到客厅。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她站在那儿,对着黑暗说,小禾,是你吗?

没有回答。

她又说,姑妈,姑爸,你们在吗?

还是没有回答。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后来回到床上,继续坐着,等天亮。

天亮以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去海边。替小禾去,替姑妈姑爸去。她们都没看过海。她去看看,然后告诉她们,海是什么样子的。

去海边那天,苏静先回了一趟老家。

她先去看了姑妈姑爸。坟头的草又长高了,青青的,一片。她蹲下来,拔了拔草。拔不动,手疼。拔了一会儿,放弃了。就让它们长着吧。有草,坟就不孤单。

她在坟前站了很久。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去看海了。替小禾看,也替你们看。你们一辈子没看过海,这次让小禾带你们去。

风吹过来,麦子地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然后去看小禾。小禾的坟在另一个地方,新立的,土还是新的。坟前摆着几束花,是她同学朋友送的。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还新鲜。

她在小禾坟前蹲下来,看着那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陈禾,生于一九九九年六月十八日,卒于二零二四年六月十一日。二十四岁。四个字,就把一辈子说完了。

她说,小禾,我去看海了。你跟我去。在心里。

风把坟前的纸灰吹起来,飘飘悠悠的,在她身边绕了一圈,然后往东边飞去了。东边,是大海的方向。

她看着那些纸灰飞远,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她对自己说,今天不哭。今天是去看海的。高高兴兴地去。

海,苏静是第一次见。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走到海边,找一块礁石坐下。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哗啦,哗啦,有节奏地响着。

她坐在那儿,等着日出。

旁边也有几个人,举着手机,等着拍日出。她一个人坐着,什么都不拿,就那么看着海面。海面灰蒙蒙的,看不清多远。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天边慢慢亮起来。先是灰的,然后变成浅蓝,然后变成橘红,然后变成金黄。然后,太阳从海平线上跳出来,红彤彤的,像一个刚出炉的烧饼。

海面上铺满了金光,一闪一闪的,亮得晃眼。

旁边的人开始欢呼,开始拍照。苏静没动,就那么看着。看着金光从海平线一直铺到脚下,看着海浪把那一片金打碎,又重新铺好。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亮。

她站起来,朝着太阳的方向,大声喊:小禾——姑妈——姑爸——我看到海了——

海浪哗啦哗啦响,把她的喊声吞没了一部分,又送回来一部分。她不知道她们听见没有。但她喊出来了。喊出来,心里就舒服一点。

她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沙子细细的,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海浪涌上来,漫过脚背,凉凉的,痒痒的。她又往海里走了几步,让海浪打湿裤腿。

小禾,你看,海。

她从六岁就开始念叨的海,她工作了就想带小姨来看的海,她没来得及看一眼的海。苏静替她看了。好看。真好看。比电视上好看一百倍。

她在沙滩上走了一整天。捡了好多贝壳,大的,小的,白的,花的,装满了一口袋。回去以后,她要放在小禾的照片旁边。让小禾也看看,她没捡到的贝壳。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坐在沙滩上,看着天边一点一点变暗。海浪还是那样,哗啦哗啦地响着,一下一下,永远不停。

她想,日子也是这样吧。不管多难,都得继续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一直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也变成一颗星星,挂在天上。和她们在一起。

那时候,就不孤单了。

从海边回来以后,苏静变了很多。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了。说不清怎么变的。就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怕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们就来了,站在面前,看着她,不说话。那种感觉,又疼又怕。疼是想她们,怕也是想她们。

现在不那么怕了。她们来,她就跟她们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说的时候,就好像她们真的在旁边听着。说完,心里会舒服一点。

她把那些贝壳放在小禾的照片旁边。照片上的小禾,穿着毕业服,戴着学士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她研究生毕业那天拍的。苏静拍的。她举着毕业证,对着镜头说,小姨,我毕业了!

现在她看着那些贝壳。苏静看着她的照片。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天小禾晚走一分钟,会不会就躲过去了?如果那个路口有红绿灯,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如果那辆货车转弯的时候慢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想这些没用。她知道。但还是会想。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头疼。

后来就不想了。想也没用。不如想点别的。想小禾小时候的样子,想小禾笑的样子,想小禾说“小姨我饿了”的样子。想那些好的,不想那些疼的。

姑妈的毛衣,她拿出来晒了晒。晒了一下午太阳,收回来的时候,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她把它叠好,放回柜子里。舍不得穿。就放着。看看也是好的。

姑爸的照片,她摆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姑爸,站在晒谷场上,笑得满脸褶子。那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他穿着新衣服,站在太阳底下,笑得像个孩子。苏静每次睡觉前,都跟他说一声,爸,我睡了。早上起来,再说一声,爸,我醒了。

他们还在。在心里,在生活里,在每一天里。

有一天,姐姐苏早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一样东西。是小禾的日记本。苏静没见过这个本子,可能是小禾后来写的。苏早说,收拾小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你看看。

苏静接过来,翻开。前面的都是一些日常的记录,今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着:

“今天又跟小姨视频了。她瘦了,眼睛下面黑黑的,肯定又没睡好。我知道她还在想姑婆姑公,我也想。但我不敢跟她说,怕她更难过。我只能说,小姨你多吃点,别老熬夜。她笑着说好。我知道她不会听我的。

等我攒够了钱,一定要带小姨去看海。她一辈子都没看过海。我要带她去,看日出,踩沙滩,捡贝壳。我要看她笑。她笑起来最好看了。

小姨,等我。很快就攒够了。”

苏静看着那些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抱着很久。

苏早在旁边看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递过来一张纸巾。

苏静擦了擦眼泪,说,她真的攒够了。那个存钱罐,沉甸甸的。

苏早说,我知道。

姐妹俩又沉默了。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那天晚上,苏静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地方,看不清是哪里。有雾,朦朦胧胧的。忽然雾散了,面前出现三个人。姑妈,姑爸,小禾。

她们站在那儿,看着她,笑。

姑妈系着那条蓝底碎花的围裙,手上还有面粉。姑爸穿着一件旧汗衫,站在那儿,憨憨地笑。小禾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裙,笑得很开心。

苏静想走过去,但走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她想喊她们,但喊不出声。

姑妈开口了,说,晚儿,我们很好,你别担心。

姑爸点点头,说,对,别担心。

小禾说,小姨,我攒够钱了。你去看海了吗?

苏静使劲点头。看了,看了,我去了。海很好看。我捡了好多贝壳,放在你照片旁边。

小禾笑了,说,那就好。小姨,你要好好的。

然后雾又起来了,她们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苏静使劲喊,别走,别走!但雾越来越浓,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但心里不那么空了。她们来过了。她们说,她们很好。她们让她别担心。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点光。

她忽然想起小禾说过的那句话:等我攒够了钱,带小姨去看海。

她去过了。替小禾去了,也替自己去了。

海很好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苏静还是一个人住,还是一个人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开始学着做饭。以前都是姑妈做,她只会吃。现在她自己做,做姑妈教过她的那些菜。韭菜炒鸡蛋,红烧排骨,清炖鸡汤。做的时候,就好像姑妈在旁边看着,说,火小一点,盐少一点。做好尝一口,嗯,还行。姑妈要是吃到了,大概会说,不错,有进步。

她开始学着种花。以前姑妈喜欢种花,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就是她种的。苏静在阳台上摆了几个花盆,种了些好养活的。绿萝,吊兰,多肉。每天浇水,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有一盆开花了,小小的,粉粉的。她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想着等以后有机会,拿到姑妈坟前给她看看。

她开始学着和小禾说话。不是以前那种自言自语,是真的说话。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对着小禾的照片说几句。今天干了什么,天气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说完了,说一声晚安。就好像小禾真的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说着说着,会笑一下。因为想起小禾小时候的糗事。有一次小禾非要自己穿鞋,结果穿反了,走了两步摔了个跟头,哇哇大哭。苏静把她抱起来,一边哄一边笑,小禾就哭得更厉害了。后来苏静教她怎么分左右,说,你看,鞋子是弯的,要对着里面。小禾学会了,以后每次穿鞋都要说一遍,对着里面,对着里面。

那些记忆,现在想起来,都是甜的。虽然甜里带着一点点苦。但甜还是甜的。

秋天的时候,苏静又去了一趟海边。这回是跟姐姐苏早一起去的。陈建国没来,他说晕车,不想跑那么远。苏早知道他是借口,但没戳穿。她知道,陈建国其实是不敢来。小禾想来没来成的地方,他不敢来。

姐妹俩在海边待了两天。看了日出,踩了沙滩,捡了贝壳。苏静把上次捡的贝壳也带来了,撒在海里,让它们回到大海。她说,小禾,你看,你的贝壳回家了。

苏早在旁边站着,不说话。后来忽然说,小禾,妈也想你了。

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苏静走过去,搂住她。姐妹俩站在海边,看着海浪一遍一遍涌上来,又退下去。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

苏静说,姐,以后每年咱们都来。替小禾看。

苏早点点头,说,好。

太阳慢慢落下去,海面一片金黄。她们站在那一片金黄里,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苏静开着车,苏早在副驾驶睡着了。她侧着头,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点的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好梦。

苏静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开车。

车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稻子快熟了,黄澄澄的。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有人在做饭。

她想,这就是日子吧。有疼,有苦,但也有甜。有失去,有遗憾,但也有记忆。有想念,有眼泪,但也有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姑妈姑爸不在了,小禾不在了。但她们的爱还在。在心里,在记忆里,在每一天里。那些爱,发着烫,让她不敢倒下,让她必须往前走。

往前走,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也会变成一颗星星。挂在天上,和她们在一起。

那时候,就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除夕那天,苏静回老家过年。

往年过年是最热闹的。姑妈在厨房忙活,姑爸在院子里贴春联,小禾跑来跑去,帮倒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喝酒,说话,看春晚。零点的时候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小禾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躲在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今年,就剩她和苏早陈建国三个人。

年夜饭是苏静做的。她照着姑妈教的方法,做了几个菜。韭菜炒鸡蛋,红烧排骨,清炖鸡汤,还有一条鱼。鱼是陈建国买的,说年年有余。

菜摆上桌,三个人坐下。电视开着,春晚正在播。热热闹闹的声音,填满了屋子的空。

苏早说,吃吧。

三个人动筷子。吃了几口,苏早忽然放下筷子,说,这韭菜炒鸡蛋,有姑妈的味道。

苏静愣了一下,说,是吗?我就是照着姑妈的方法做的。

苏早点点头,说,是,就是这个味。

她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陈建国在旁边,不说话,给苏早夹了一块排骨。

苏静看着他们,忽然说,小禾要是还在,肯定又要抢着吃排骨。

苏早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是啊,她最爱吃排骨。小时候有一次吃多了,撑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吐。吐完了还要吃。

陈建国也笑了,说,那丫头,从小就是个吃货。

三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苏早哭了。陈建国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苏静没哭,就那么看着他们。看着姐姐哭,看着姐夫拍她的背,看着窗外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挂在天上。

最亮的那三颗,挨得很近。

苏静看着那三颗星,在心里说:姑妈,姑爸,小禾,过年好。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凉的,轻轻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摸了一下。

苏静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姑妈站在院子里收衣服,风把围裙吹得鼓起来。她站在旁边,看着那条围裙一鼓一瘪。姑妈回过头,对她笑了笑,说,风真大。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风还在吹。

只是没有人再对她说,风真大。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空下,石榴树光秃秃的,叶子都落了。但来年春天,它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出红红的石榴。

就像日子。不管多难,总会继续。

她站在风里,看着那三颗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说,姑妈,姑爸,小禾,你们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她们听见没有。

但她知道,她们在。

一直都在。

第二天清早,苏静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陌生女人,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脸上带着笑,又有点局促。

“你是苏静吧?我是小禾的房东。年前收拾屋子,在床垫底下翻出个信封,上头写着你的名字。我寻思着得给你送来。”

苏静接过信封,道了谢。关上门,拆开来,里头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小姨,密码是你生日。这里头是我攒的钱,你替我收着。等我哪天真带你看海去,就用这个买票。”

苏静捏着那张卡,站了很久。然后她翻过纸条,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海我看过了。卡我留着,下回还去。”

她把纸条放回信封,搁在小禾的照片旁边。照片里的小禾冲她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窗外的石榴树,枝头上鼓了个小小的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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