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墙角的蛛网又厚了些,我蹲在门槛上数着檐角滴落的雨珠。一滴,两滴,三滴…… 第三滴砸在青石板上时,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像那年深秋,奶奶举着竹枝在晒谷场追我,喊出的那句带着川音的 “老子蜀道山”。那时我总偷摸往灶膛里塞玉米,看它们在火里炸开金黄的花。奶奶的竹枝抽在灶台上,火星子溅到她蓝布围裙上,她却总在数到二时就停手。“龟儿子,再数到三,脚杆给你打断。” 她的皱纹里盛着笑,眼角的纹路比井台边的青苔还要深。
十三岁那年我偷了代销店的水果糖,被老板揪着耳朵送到家。奶奶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麻绳在她指间翻飞成蝶。老板唾沫横飞地数着我的罪状,她始终没抬头,直到对方骂出“没娘养的野种”,才缓缓把锥子插进鞋帮,“您且回,我数到三,他自会去赔罪。”
我梗着脖子瞪她,看她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第一下。檐角的麻雀惊得飞起来,撞在晾衣绳上,把奶奶晒的蓝布衫撞得晃了晃。第二下敲在裤缝时,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像冬日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纹。第三下迟迟没落,她突然起身往屋里走,背影比门框还要单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全拎去了代销店。夜里我蜷在她脚边,听她咳嗽着说:“三娃,人活一辈子,总要怕点什么。奶奶怕数到三,你还不改。” 油灯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投下细碎的影,像落了一层雪。
十八岁离开家那天,她往我背包里塞煮鸡蛋,蛋壳在她掌心滚得发亮。“到了城里要学好,” 她的声音混着汽笛声发颤,“要是学坏了,奶奶就在梦里数三声。” 火车开动时,我看见她站在月台上,蓝布衫被风掀起,像一面褪色的旗。
城市的霓虹比灶膛的火光亮得多,我学会了在酒桌上吹嘘,在牌局上耍赖,把她的话忘得比烟圈还快。直到那天接到堂兄的电话,说她走了,走时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
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屋,供桌前的青石板上,有几滴深色的渍,像那年被我打翻的墨砚。堂兄说,她弥留时总对着空气数数,数到三就枯着手指抓床单,像要抓住什么飞走的东西。
我跪在蒲团上,看香灰一截截落在供桌上。恍惚间听见檐角的雨滴又在数,一滴,两滴,三滴。第三滴落下时,突然想起那年偷糖被她发现,她举着竹枝追我到晒谷场,脚下一滑摔在谷堆上。我回头看时,正撞见她揉着膝盖朝我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像一汪温热的泉。
如今谷场早改成了砖窑,老屋的灶台也塌了半边。我蹲在她常坐的门槛上,数着墙缝里钻出的草。一根,两根,三根。第三根草叶上的露珠滚落时,终于敢放声哭出来。
原来有些话,要等再也没人说出口,才懂得有多沉。就像此刻漫过脚背的月光,凉得像她最后没能数完的那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