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万里奔涌,自青藏高原的冰川雪线处涓滴聚流,穿横断、越巴蜀,裹挟着川滇大地的雄浑与烟雨,一路东行。当江涛冲破西陵峡的雄关天险,行至宜昌境内,便悄然划出一道镌刻着岁月沧桑与文明印记的天然分野——往上,是滩多水急、浪卷千堆的川江,藏着山河的险峻与坚韧;往下,是江面开阔、波平岸阔的荆江,浸着平原的温润与灵动。这里,不仅是地理版图上长江中上游的“咽喉之地”,更是巴蜀文化与荆楚文化碰撞、交融、共生的精神驿站,两种地域气质在此缠绕共生,两类文化脉络在此绵延不绝。作为一名深耕文化纪实的公众号博主,我生于江畔、长于江湄,无数次踏访这片被长江眷顾的土地,在斑驳的文物遗存中触摸分界文化的脉搏,在代代相传的民俗烟火里破译大江奔流的文明密码。
界标为证:那些镌刻江界密码的文物遗存
长江中上游的分界,从来不是书本上抽象的地理名词,而是被一件件文物、一处处遗址,牢牢钉在大江之畔的历史坐标,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可触可感的文明印记。在宜昌伍家岗区的江畔,13码头(现新编为10码头)的120级震旦石梯,便是这份分界最鲜活、最厚重的见证者——这道由西陵峡独有的震旦石砌成的长阶,总长176米、宽6.2米,依山临江蜿蜒舒展,像一条沉默的巨龙,一头连着江岸的烟火人间,一头探进奔腾的长江碧波。历经百年江水的浸润、风雨的侵蚀与行人的踩踏,每一级石阶都被磨得温润发亮,石阶表面的纹路里,藏着江涛拍岸的回响,藏着往来商船的足迹,藏着江界百年的风云变幻。它不仅是一道连接江岸与码头的交通要道,更清晰划分着长江上下游的山河格局,承载着川江航运百年的兴衰记忆,见证着分界处的人间烟火与时代变迁。
这道石梯的分界意义,早已被历史与地理的双重印记所印证,每一份佐证,都藏着岁月的温度与历史的厚重。1967年版《长江上游航海图》中,白纸黑字清晰标注着“长江上游起点”就在这座码头,这份权威的地理认证,将13码头的分界地位牢牢定格,成为几代航运人心中不可动摇的“江界标尺”;2005年,宜昌沿江大道施工期间,施工人员曾在此处意外挖出“长江中上游分界线基准碑”的基座,经文物部门考证,这座基座的年代不晚于民国,推测为清末民初建港初期,因沿江工程建设被意外填埋,虽最终未能完整留存、不幸损毁,但这枚深埋地下的基座,却以无声的方式,印证了13码头作为江界地标的悠久历史——它绝非一道简单的江岸石阶,而是长江航运经济与地理分界的双重载体,是连接上下游的“咽喉之地”,更是百年航运史的鲜活缩影。
在漫长的川江航运史上,这道江界不仅划分着山河,更衍生出一套独特的经济规则,成为分界文化最具烟火气的注脚。按照百年航运惯例,长江上游的货物装卸费用比中游高出10%,这一差异源于上游川江段滩多水急、航行艰险,装卸货物的难度与风险远高于中游荆江段。因此,每当货轮停靠在13码头的趸船中间,便会出现一种奇特的“分界计费”景象——货轮一半船体处于上游水域,装卸费用按上游标准计算;另一半船体处于中游水域,费用则按中游标准计费,这种独特的计费模式,让13码头成为长江航运经济版图中一道无形却有力的界限,也从侧面印证了其江界地标不可替代的地位。更难得的是,长江中下游的分界线位于江西湖口,因江面开阔、地势平缓,缺乏标志性的地理载体,难以设立固定界碑,这便更凸显了13码头作为长江中上游分界地标的唯一性——它独力承载起长江航运地理与经济双重分界的重任,而那120级震旦石梯,便是这份特殊地位最坚实、最鲜活的见证,每一步踏上去,都像是踩在百年江界的历史脉络上。
除了这道震旦石梯,江畔的一处处遗存,都在无声诉说着江界的故事,拼凑出分界处完整的历史图景。1913年,美国美孚煤油公司看中此处江界码头的航运优势,在此修建储油池遗址,如今,虽储油池早已停止使用,墙体也因岁月侵蚀出现斑驳裂痕,但残存的墙体与地基,仍能窥见当年外资企业在长江流域布局航运、掠夺资源的历史痕迹;与储油池遗址相伴的,还有上下游完好留存的12码头、14码头磷矿皮带机墩,这些工业遗存并肩矗立,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近代长江航运工业画卷,见证着长江流域外资布局、航运设施建设的过往,也记录着宜昌作为江界码头的工业文明印记。而南津关村的三游洞,作为长江中上游分界处的另一处文化瑰宝,更将江界的地理特质与文人风骨完美融为一体——唐元和十四年,白居易被贬江州,途经夷陵,与其弟白行简、诗人元稹同游此洞,三人触景生情,各赋诗篇一首,并由白居易作序,一同刻于洞壁之上,“三游洞”由此得名,成为千古佳话;到了宋代,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途经夷陵,亦慕名前往此洞寻胜赋诗,留下“后三游”的文坛美谈。如今,洞中现存的明代重刻《三游洞序》碑石,字迹虽历经风雨仍清晰可辨,将文人的才情与江界的灵秀,永远定格在西陵峡口,成为分界处文化底蕴最生动的注脚。
这些散落于大江之畔的文物遗存,形态各异、内涵不同:有的是山河分野的地理标识,有的是航运历史的鲜活缩影,有的是文人风骨的精神载体,有的是工业文明的时代印记。它们沉默矗立,不事张扬,却以最真实的姿态,记录着长江中上游分界的百年变迁,承载着分界处独有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基因。而报告文学的使命,便是将这些沉默的文物“唤醒”,用文字还原它们背后的故事,让每一道石阶、每一块石碑、每一处遗址,都能开口诉说它们所见证的江界风云、人间烟火与时代变迁,让这份厚重的文明印记,被更多人看见、铭记。
文脉共生:跨越江界的文化交融与传承
长江中上游的那道分界线,从来不是割裂文化的“隔离带”,而是连接巴蜀与荆楚、让两种地域文化交融共生的“纽带”,是文明绵延的“十字路口”。上游的巴蜀文化,诞生于川江的险滩激流之中,自带雄奇奔放、坚韧厚重的气质,藏着川江儿女与险滩搏击、与自然抗争的勇气,藏着巴山蜀水的豪迈与质朴;中游的荆楚文化,孕育于江汉平原的温润沃土之上,透着灵动温婉、底蕴深厚的韵味,浸着江汉平原的烟雨氤氲与烟火温情,藏着楚地先民的聪慧与浪漫。而宜昌作为这道分界线的核心地带,便成了两种文化碰撞、交融、共生的最佳舞台,那些代代相传的航运习俗、民俗风情与传统技艺,都是分界文化最鲜活、最生动的表达,是两种地域气质交织的结晶。
在分界处的诸多文化印记中,航运文化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其中,“船到宜昌换领江”的古老规则,便是分界文化最生动、最鲜活的体现,更是川江航运人用生命总结出的安全准则。川江三峡段,滩多水急、暗礁密布,江面狭窄、水流湍急,素有“川江天险”之称,行船于此,稍有不慎便会触礁翻沉、船毁人亡。外地领江虽有航行经验,却不熟悉川江段的水情、滩情与礁情,根本无法自行引航,因此,每当商船行至13码头,便必须由经验丰富、熟悉川江水情的本地领江接手,负责上游段的引航工作,这一规则,从清末民初延续至今,从未改变。即便三峡大坝、葛洲坝建成后,船闸通航让川江航道条件大幅改善,行船安全性显著提升,但“船到宜昌换领江”的制度不仅没有废除,反而执行得更为严格,成为保障长江上游航运安全的重要传统,也成为分界文化最独特的航运印记。与之相伴的,还有独特的驾船指挥方式——三峡江面风浪大、水流湍急,江涛的轰鸣声常常盖过人口喊的舵令,舵工往往听不清楚,极易出现操作失误,因此,一代代川江船工逐渐摸索出“口手并用”的指挥模式,手势配合口令,清晰明了、精准高效,成为川江航运文化独有的符号;除此之外,轮船经此处向上游行驶时,必须将甚高频通信设备从8频道调至6频道,这一看似细小的规则,却深深镌刻着江界的印记,让分界文化渗透到航运的每一个细节,成为川江航运人代代相传的职业习惯,也成为分界文化最鲜活的传承。
除了厚重的航运习俗,分界处的文化交融,更体现在民俗风情与传统技艺的代代相传中,渗透在寻常百姓的烟火人间里。上游巴蜀文化中的巴人歌舞、川剧变脸,豪迈奔放、极具感染力,带着川江儿女的热情与洒脱;中游荆楚文化中的楚剧、皮影戏,温婉细腻、韵味悠长,藏着江汉平原的温润与灵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民俗艺术,在宜昌这片土地上碰撞交融,褪去了各自的地域局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峡江民俗——逢年过节,江畔的村落里,既有巴人歌舞的雄浑激昂,也有楚剧皮影的温婉动人,男女老少围坐一堂,在欢声笑语中,感受着两种文化的魅力,也传承着分界处的文化基因。西陵峡的民间传说,更是两种文化交融的生动体现,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既有巴人先民与自然抗争、开拓家园的壮烈传奇,透着巴蜀文化的坚韧;也有荆楚大地嫦娥奔月、屈原投江的神话传说,浸着荆楚文化的浪漫,这些传说代代相传,在岁月中不断丰富,成为连接上下游文化的精神纽带,也成为分界文化最鲜活的记忆。而当地的传统技艺,如震旦石雕、峡江剪纸,更是将两种文化的精髓完美融合——震旦石雕以西陵峡震旦石为原料,既吸纳了巴蜀文化的雄浑大气,雕刻线条粗犷有力、气势磅礴;又融入了荆楚文化的精巧灵动,细节刻画细腻传神、独具匠心;峡江剪纸则以江畔生活为题材,既有川江航运的豪迈场景,也有荆楚田园的温润画面,每一刀裁剪,都承载着两种文化的基因,每一件作品,都是分界文化交融的结晶,是代代艺人用双手传承的文明印记。
长江是“连接过去与未来,赓续民族精神的伟大象征”,而长江中上游的分界文化,便是这份民族精神中最鲜活、最独特的片段。这里的文化,既有上游巴蜀文化“开山劈岭、攻坚克难”的坚韧,那是川江儿女与险滩搏击、永不言弃的精神写照;又有中游荆楚文化“温润灵动、兼容并蓄”的包容,那是江汉平原先民顺应自然、与人为善的生活智慧。两种气质在大江之畔交融共生,历经千年风雨而不衰,在时代变迁中不断传承发展,成为长江文明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成为宜昌这片土地最鲜明的文化标识。
守护与传承:让江界文物与文化永续奔流
无数次踏访长江中上游分界处的日子里,我既为那些保存完好的文物遗存而欣慰,也为一些濒危的文化印记而揪心。13码头的震旦石梯虽依旧伫立在大江之畔,见证着江水奔腾、时代变迁,但部分石阶已出现严重的风化破损,有的石阶表面出现裂痕,有的甚至出现剥落,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守护的迫切;美孚煤油公司的储油池遗址虽得以留存,却面临着风化侵蚀、杂草丛生的威胁,残存的墙体在风雨中摇摇欲坠,若不及时修缮保护,这份工业文明印记或许会在岁月中逐渐消逝;而那些古老的航运习俗、民间技艺,也在时代的快速变迁中,逐渐被年轻一代遗忘——“口手并用”的驾船指挥方式,如今只有少数老船工熟练掌握;震旦石雕、峡江剪纸等传统技艺,面临着传承人断层的困境;那些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也渐渐淡出了年轻人的生活。守护这些江界文物,抢救这份濒临流失的分界文化,已然成为我们这一代人不可推卸的责任,更是我们传承长江文明、赓续民族精神的使命所在。
令人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片土地上的文物与文化,越来越多的力量汇聚起来,为江界文物的保护与文化的传承注入新的活力。作为深耕此地的文化工作者,作者韩玉洪多次深入探访江界遗址,结合自身多年的观察与思考,郑重提议:以13码头为分界线核心,将上下游一公里范围划定为长江中上游分界文化保护区,将12码头、14码头磷矿皮带机墩、美孚煤油公司储油池遗址等工业遗存纳入整体申报范围,打造“码头群落+工业遗存”的完整文物保护体系,凸显分界文化的历史连续性与完整性,让这些散落的文物遗存形成合力,共同诉说江界的百年故事。与此同时,不少文化爱好者与志愿者致力于恢复关键地标,计划在13码头顶部原位恢复“长江中上游零公里基准碑”,参照格林威治子午线的标识模式,打造兼具文化内涵与纪念意义的城市地标,让这道江界标识重新矗立在大江之畔,成为宜昌的文化名片。更有文化学者与志愿者,深入江畔村落、码头厂区,走访年迈的老船工、老艺人,用文字、影像、录音等多种方式,详细记录那些古老的航运习俗、民间技艺与民间传说,将这些濒临流失的文化印记整理归档,让这份跨越江界的文化得以完整传承,让更多人了解它的魅力与价值。
大江奔流不止,文脉绵延不绝。长江中上游的分界处,120级震旦石梯依旧伫立,承载着百年的记忆与沧桑;三游洞的石碑依旧清晰,镌刻着文人的才情与风骨;“换领江”的传统依旧延续,传承着航运人的智慧与坚守。那些镌刻在文物上的江界密码,那些流淌在民俗中的文化基因,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文明印记,早已融入大江的血脉,跨越千年风雨,在时代的浪潮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愿我们都能以敬畏之心,守护好这些沉默的江界文物——不让震旦石梯的纹路被岁月磨平,不让储油池的残垣被风雨吞噬,不让三游洞的碑刻被尘埃掩盖;愿我们都能以传承之力,延续好这份跨越江界的文脉——让“换领江”的古训代代相传,让震旦石雕的刻刀永不蒙尘,让峡江民俗的烟火生生不息。愿长江中上游的分界文化,能如大江奔涌、生生不息,在新时代的浪潮中奔涌向前、绽放芳华,滋养着这片被长江眷顾的江畔沃土,也浸润着每一个热爱长江、敬畏文化、坚守传承的中国人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