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的时光已远去四十余年,当时的老师,还常常萦绕在我的记忆里。
我们那一届,只有两个班,教室先设在校园东面的二间青砖瓦房里,后面是山坡上的梯田;之后搬到校园中间一栋青砖瓦房里,共有四间教室,我们是靠东的两间。教室总是紧挨着,所以我们对彼此的任课老师都熟悉。隔壁班教语文的周老师,称得上是名师。他脸庞俊朗,鼻梁高挺,头发往右梳理,沉稳的嗓音颇有磁性。他不光语文课上得好,还在音乐、美术、书法等方面出类拔萃,尤其让人钦佩的是他文章写得好,频频在全国各地报刊上发表。虽然他总共只给我们班上过二三节音乐课,但我们对他印象很深,敬仰不已。
毕业时,周老师所带班的中考成绩十分亮眼。他的人格魅力,对班级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周老师的字规范遒劲又飘逸,每一次板书,都是书法作品的展示。后来,字写得好的同学,说是当初受了周老师的熏陶。
阅览室里时常传出悠扬的琴声,那是周老师在弹风琴。当时整个学校会弹琴的老师寥寥无几。周老师端坐琴前,手指灵动地在琴键上舞蹈。
周老师教我们唱了《校园里有一排年轻的白杨》《黄河黄 长江长》,歌声至今回响在脑海里。他挺幽默的,那次教我们唱《黄河黄 长江长》时,他同在本校任教的同学在门口听,招手让他过去耳语了一句,他随即又站在讲台上教唱:“黄河清,长江长……”他立即醒悟似地说:“哦,唱错了。”黄河清是学校一个老师的姓名。故意唱错,该是门口外他同学的主意吧。他这样逗趣,我们却不敢笑。
周老师挺严厉的。一次,班级交换监考,他监考我们班。考试结束就放学了,一个学生把试卷偷偷装进书包走了,他得知后,勒令班长的我立即去追赶那位同学。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有发现那个同学的影子。我垂头丧气地返回,很是惭愧。第二天早上,那位同学一到学校,就被周老师叫去了。好一会,他耷拉着脑袋回到教室,试卷也上交了。
傍晚,有时远远地看到松林下茅草丛中,周老师仰面躺着,双手枕在头下。鸟儿归巢,虫儿低鸣,夜色渐渐浓了,周老师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或许他正在构思精彩的篇章……
我们经常看到周老师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一次,全校师生集会,老师们提议让他朗诵一下自己的作品。他连连摆手,大家一再要求,他只得读,却是轻描淡写的。他那么好的诗文,没配上一点激情的渲染。
快毕业了,我把一篇习作给他看。第二天,他让我去他办公室,看到他在习作上作了许多修改。他给我稿纸,让我誊抄一遍,说投给《三清山报》试试。
课本里有许多大文豪鲁迅的文章。我有时想,周老师文采斐然,是因为他和鲁迅是本家,并且他的姓名和鲁迅的原名有两个字是相同的。这种渊源,普通人是不能有的。
中考结束后的暑假,有一天,我们得知周老师去了咱山乡尾部一个本届同学家,为他联系到县城就学的事。我与同届的邻居就早早坐在石拱桥上等,想邀请他到家里做客。周老师来了,下了自行车,看看天色,说:“不早了,下次去吧。”那天,他骑着单车,来回八十余里,特意操心一个学生就学的事!他给这位同学取名“洪流”,那真是恰如其分。洪流说话嗓门大,滔滔不绝,恰如洪流奔涌而来!
也是那个暑假,我们几个上了师范预录分数线的同学,要加试美术。我们美术没有一点基础,就想找周老师指导一下。我们让一个知道周老师家住址的同学带路,一上午步行了几十里。穿过一个小山坳,走过一段田间小路,在城郊小徐村找到了周老师的家。几十年后,我多次张望了那个山坳,想着,山坳那边就是周老师的家了。那天,到他家时已是午后,当得知我们还没吃中饭,周老师和母亲忙着又把菜端上桌,给我们盛饭。
记得周老师家的柜子里装了很多书。
他带我们到另一栋房子里去,说是亲友的家,空着,周老师一个人在里面看书写作。房间里,床上桌上都堆着书。当时,他为朋友写的剧本配插曲。
周老师耐心地为我们辅导美术,着重讲解静物写生的知识,告诉我们怎么构图,怎么用线条的疏密表示明暗。他手中握着铅笔边讲边演示,重点讲了热水瓶、铁皮水桶的画法——几天后的考试,竟然就是画铁皮水桶!我们由衷佩服他的先见之明。整整讲解了二三个小时,之后,他带我们沿着泥土公路往城里走,来到十字街,路过城中,告诉我们这是他实习的学校。在城墙边,我们找到了与周老师合班的班主任家。
就在我们毕业的那年,周老师也调进了城中任教。
我多次来到他的学校。他把历年来发表的文章,从报刊上裁剪下来,张贴到笔记本上,有厚厚一大本。多么珍贵的剪贴本!我想拿回家学习学习,他就让我带回去了。
一年后,周老师要去省团校进修了。那天,要把一些物品搬回家,刚好我又来到他学校。他让我和他一起去食堂吃中饭——或许这是周老师以教师身份最后一次在食堂用餐吧。饭后,我们好几人骑着自行车,一辆接着一辆,每人都捎带了物品。周老师说:“浩浩荡荡的车队。”
是啊,我仿佛感受到了,周老师的征途上浩荡的春风。
多年后,就是那位洪流同学,邀请了周老师以及很多同学聚会。同学们围在周老师的身边,给他献上五彩缤纷的鲜花,感念师恩。许多同学,颇有成就,有书记、局长、院长、总经理……周老师对旁人说:“你看我这些学生!”
如果学生是年轻的白杨,老师就是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