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风物不复再见,但破茧成蝶的绚烂,终将抚平心底的怅惘。
——题记
一
七里街不见了,成了冰溪路——街道宽敞,楼房整齐,车辆川流不息,沿河公园花美树绿,好一条靓丽的现代化大街!但我想念原先的七里街,心中涌动的怀念,如同水面升腾起如丝如缕的水雾,源源不断,轻柔而缠绵。
我第一次走上七里街,大约十二三岁。那年国庆节,我随着父母、哥哥和邻居步行三十多里路,赴玉山街“赶十月一”。凌晨二点就起床,每人都挑着柴棍,趁节日,到玉山街出售。(柴棍是我那个小山村擅长制作的特色农用产品,人们把从大山里采伐来的原木加工成型,套在锄头上,作为锄头的木柄。)到玉山县城了,天刚蒙蒙亮。
走上浙赣公路,走过糖厂,右拐走进一条小巷。穿过小巷,就踏上了七里街。我充满好奇,双脚带劲,第一次走在了县城的街上。街很直,长长的,前后都望不到头。七里街名气大,但街很窄,我们挑着捆扎成A字形的柴棍,对面有人走来,还要侧着身。我乡下小镇上的街比这里宽。但毕竟是县城的街,它是那么长啊!路面有的地方是石板铺的,有的地方是水泥浇的。两边是低矮的瓦房,一家家连成一片。天没大亮,门大都关着。有一两处,靠河的一面没有房屋,路下就是河。记得走了好久,才走到玉山大桥——七里街,是有七里吗?问哥哥,哥哥也无从知晓。
返回时,我们又走了七里街。再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走了七里街,已没有一点印象了。
二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在距七里街不远的浙赣公路边的一所学校里读书,就经常穿行在七里街上。
一条S形的公路经过酒厂的门前,酒厂旁边的七里街往西还保留着窄窄的街和古旧的瓦房;往东,街道拓宽了。人们一般认为,酒厂以西的窄窄旧街才算七里街,其实往东再延伸还是七里街的范围。大约上世纪五十年代,酒厂以东不临河一面的老房被拆除,另建房屋。早先玉山一中的老大门就建在街边,两根粗大的长方体的门柱,支撑着长方体的门头。门柱、门头都用砖块和钢筋水泥筑就,外面粉刷水泥。门头上面是书法体的“玉山一中”四个大字。有两扇可以开关的铁栅门。
靠河的一面,还是古旧瓦房。灰黑的木柱支撑起房顶,木柱和木柱之间或是青砖或是板壁。门大都是可以拆卸的一块块狭长的木板——早晨,一块块卸下来;夜里,又一块块装上去。每一家,都经营着生意。有杂货店、打铁铺、照像馆;有饭馆、茶馆、旅社……许多店铺前,从屋檐上往下斜拉着一块篷布——遮阳挡雨,扩大经营面积吧。记得来县城读书的前一个月,上了一趟街,天色已晚赶不回去,就在这临河旅社住了一夜。走上木梯,是阁楼,踩在木板上“咚咚”地响;楼板上铺着稻草,垫上草席,就是简易的床铺。
临河的房屋,从水边用条石、砖块筑成坚实的墙基。汛期,河水猛涨,冲刷墙基,也安然无恙。墙是青砖砌的,开着小窗。一堵堵高高的马头墙,把一家家分隔开。前后的墙大都只是屋高的一半,上部分是板壁。从对岸放眼看,成片的房屋,窗有大小,屋有高矮,墙有凹凸,都倒映在水面上……好一派东方威尼斯的风光!
水边的河埠头,用平整的条石建成一级一级;水往上涨,可以逐级使用。清晨,傍晚,河埠头就喧闹起来——捣衣声,说话声,孩童戏水的欢笑声,此起彼伏。朝霞和晚霞映在水里,也映红了人们的脸。
七里街的酒厂是红砖的平房,酒厂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酒香。酒厂附近的七里街,临河的一面没有房屋。
我端详着一张拍摄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照片——河堤上长满杂草,也长着一些高大的绿树。临河的路边筑了矮矮的石堤,上面抹了一层平整的水泥。不靠河的一面是一排房屋,屋高和墙体并不整齐。砖石的墙体外粉刷了沙灰。门是木门,窗框安装了一条条钢筋,窗上可以开合的小木框上镶了一块块小玻璃。房边有高高的水泥电杆,上面挂着电线。房前有压水器,一个妇女正在打水,门边的窗下停着一辆自行车。树下的石堤上坐着一个男人,跟前支着自行车。自行车的后架上绑着小孩的座椅。一个妇女一只脚搭在石堤上,正与男人聊天。远处是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西去的背影。
三
我一直疑惑,七里街真有七里吗?
据清同治版《玉山县志》记载:“三里街由西关(大西门)出,下接七里街。”“七里街由三里街直抵迎恩亭。按:迎恩亭在塘坑口。”(塘坑口在文成塔边)。三里街和七里街的衔接处有古地标万寿宫、万安殿旧址(今逸夫小学西侧)。由此可知,七里街有名副其实的七里。
元代鲁起元《题七里市》写道:“郭外家居傍翠微,柳边斜插酒帘飞。石田秋后稻粱熟,乡国霜前橘柚肥。绿草青山看不厌,黄花翠竹自相依。佳名好似严陵濑,隐士何人坐石矶。”城墙外的七里街,酒旗飘扬,山水相依;黄花翠竹,橘柚稻粱,恍如胜地严陵濑——隐士静坐在冰溪河边的石头上,多么悠闲自在啊!
沿河的七里街,古时遍布驿站、商铺、码头,既是官道,也是水运集市,属于浙赣古驿道的一段。文成塔边的迎恩亭,就是古驿道上迎接官员的亭子。“迎恩”即迎接皇恩。朝廷钦差、府州上级官员,从水路、陆路抵达玉山,知县带领本地文武官及乡绅在迎恩亭列队等候,行礼迎接,全套跪拜礼仪在亭中完成。七里街的迎恩亭是古时进出玉山城西的必经门户。
我想象古时官吏通过七里街的情景——前头衙役快步奔走,手擎铜锣,连连击鸣,扬声高喊:“上官过境,速速避让!”随后的衙役双手高举“回避”“肃静”的大牌。行人纷纷避让在夹弄街边,无人敢高声言语。官轿稳步前行。玉山知县骑马躬身侧行,姿态恭谨。官轿边多名带刀亲兵骑马护卫,马踏石板路,蹄声笃笃,与开道锣声交织……
由西往东的古驿道过七里街,进城墙的大西门,过城内的十字街,出小东门,过冰溪河浮桥。如今山头屿村前还保留着常玉古驿道遗址。驿道边的沧桑古樟,默默诉说着悠远往事。
目睹如今宽阔的320国道和八车道的沪昆高速,你会想到窄窄的七里街曾是显赫的浙赣官道吗?
古时的玉山县城,城内有十字街,城外有三里街衔接着七里街——十里长街,彰显了古时玉山的豪气!如今的“中国博士县”“世界台球城”,这响亮的名片,想来并非无源之水。
四
七里街是傍河的街,居民筑房也是位于冰溪河北岸临街的狭长一带,旁边就是大片的田野。那时,我在县城就读,一天傍晚,在这片田野上,发生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我们在马路边散步,忽然看见许多军人在路上警戒,勒令行人赶快离开,告知此处有持枪逃犯。我们跑到一个远远的地方,爬上楼顶张望。看见许多军车疾驰而来,在七里街旁边的浙赣公路上停下,大量荷枪实弹的军人跳下车,匍匐着向七里街旁边的田野推进,目标是一个稻草堆底下。“啪啪啪……啪啪啪……”骇人的枪声响了——后来听说,那不是逃犯,是一个乞丐。七里街旁边的稻草堆,伴着枪声,给我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有一段时间,天蒙蒙亮我就起床跑步。跑到七里街附近的浙赣公路,再往北折进一条长长的田间小路,快到金山头村子时再往回跑。这时是迎着七里街跑,天已放亮,晨曦中的七里街片区清晰地呈现在视野里:瓦房楼房相间,高低错落;袅袅的炊烟,淡淡的晨雾,鸡鸣犬吠阵阵传来……
同寝室的一位同学,家就住在七里街。他母亲勤劳,种了红薯。一次,他从家里带来一些“焖红薯”给大家吃。那时,零食很少,大家狼吞虎咽——就是现在,土货的“焖红薯”也受欢迎。流动小摊上的小喇叭在喊:“你考上了北大,他考上了清华,我烤上了地瓜。”红薯竟然和北大、清华联系在一起!——七里街的红薯香至今留在我的记忆里。
参加工作后,我多次到了这位七里街的同学家。他家是三直二层,上面盖瓦。屋前是有围墙的院子,种了枣树和枇杷;还有鸡舍,养了鸡鸭,厨房也建在院子里。同学是一位很真诚的人,他父亲不怎么说话,在教育局工作;他母亲很热情,多次留我吃饭。他家的后面就是田野,还有一方池塘。
他家距七里街有一百多米,绕过曲折的小弄,就到街上。街边是一个很大的空场,人们在多处用水泥浇成一块块的晒谷坪。空场边,有几个变压器,两侧有水泥电杆护卫着;还有一个很龌龊的公厕——对比现在的公厕,真是天壤之别。不过,那样的公厕,粪坑成了菜农们十分关注之处,他们会争先恐后地光顾,运走一担担庄稼渴望的粪肥。如今的公厕,那些宝贵的粪肥都进了密封的下水道。环境是美了,粪肥是没了——再好的事物,也有阴阳面。
我在一所山村小学任教时,有个同事,家也在七里街。巧的是,他的父亲,也曾在这所学校任教。他家的门前是一条直直的十米长的小巷,连在街上。青砖筑墙的大房子,很古老,内有天井,有多家住户。同事住了二三间房。灰黑的瓦,灰黑的椽条和柱子。房间上方蒙了塑料彩条皮,墙壁贴了报纸,这样看上去就整洁多了。同事是一个很随和的人,胖胖的,喜欢抽烟喝酒;说话就笑,露出不整齐的牙齿,烟薰了,黄黄的。他的父亲比同事矮,微胖,儒雅,高高的额,稀疏的白发顺往脑后。一个夏季的一天,我在他家吃午饭,饭后在竹躺椅里小憩,感受到古屋里的丝丝清凉。
他家出来,横过七里街,穿过两房之间的夹弄,就可以走下河堤。水边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清清的水,哗哗地流。人们在水边一边浣衣洗菜一边聊着家长里短,日常的烟火气就在冰溪河上弥漫开来。
哗哗流淌的水就像匆匆流逝的时光。
现在,古老的七里街不见了,曾经所有的房屋和房屋边的田野都不见了。发生在七里街上所有酸甜苦辣的往事成了无源之水,在人们的记忆里愈加虚无缥缈。然而,虫化蝶,本就是时代前进的步伐!
如今,依然傍河的七里街旅游综合体是那么古色古香,那么美轮美奂。灯光绚丽多彩,夜市游人如织,现代营销新奇有趣,儿童游乐方兴未艾——陌上花开的咖啡吧里,人们喝着咖啡,听舒缓的音乐,看曼妙的舞蹈。文昌阁巍峨壮观,巨型鸟笼上的灯如满天繁星……
旧貌逝去,美景新生。天上人间,七里街依然在我们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