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台行记（组诗）

赤水河

像一位深情女子

赤黄色的身体

流着赤黄色的血液

赤黄色的生命

有时浸在雨里

有时缀满星辰

一颗流动的心

荡漾着天地的辽阔

她一路饮着风中的酒

赤黄色的思念不停翻涌

时而狂喜

时而悲伤

弯弯曲曲穿过茅台镇

酒坛

一个被怒气摔碎的酒坛

在1915广场上

装着赤水河，茅台镇

孩子们在酒坛里爬来爬去

在碎片上畅饮童年

我坐在一片历史上

隐隐听见，一阵破碎之声

在人间缭绕

拾阶而上

一步，一段岁月

一只脚在茅台镇

一只脚在益商镇

抬眼望去

云鼓镇，四方井，马桑湾

在上面的石梯上沉睡

一路上遇见了

船夫，马夫，酿酒人

有的坐在街边的石桌上

聊着赤水河的风浪

有的已经醉倒在时间里

我从一碗还没有喝完的酒里

抵达数百年，数千年

龙泉亭

众神在亭子周围，一直守着

古井中的玉液珠

吕洞宾和牡丹仙子，还在井边

打情骂俏。灵泉的流水声

已经枯竭

只有两只蝴蝶

在亭子上飞舞

更多蝴蝶，在佛门之外

台圣寺

大门紧闭，只有一道小门

向世人开着

没有烧香拜佛的人

只有众神，守着满院的寂静

我一个人站在菩提树下

不祈福，不许愿，不诵经

只将自己的半生

与人间一起合于手心

交给一片菩提叶

我两手空空而来

最后两手空空走出寺院

向慈悲的黄昏，慢慢走去

茅草台

只有古老的茅草，在风中

祭祀祖先和神灵

它们终日在赤水河岸

喝得醉醺醺的

踉踉跄跄地疯长

夕阳中，一双濮人的手

穿越千年

从台上伸向人间

仁岸

我在一道时间的门前

停下了脚步。一阵马蹄声

从门里向我走来

尘土飞扬。一行背盐夫役

正在里面的悬崖下休息

牯牛船已离岸，不知几时归来

汹涌的赤水河上

飘荡着船夫的号子声

一粒粒蜀盐，从这里上岸

溶解在大地的炊烟里

成为一段岁月，又苦又咸

夕阳把门关上了

我还没有往里迈出半步

茅台渡口

落日坐在赤水河里

用夕阳临摹一场战役——

枪声落满河面

河里流躺着鲜红的血

石碑上的黄昏，越来越浓

那些伤痕累累的文字

像一个个红军，正在渡河

我站在岸上，久久仰视着纪念碑

仿佛被一颗子弹射中

在赤水河岸独坐

整条河流，都是我最爱的酒

落日在流水中

陪我坐了一会儿。它喝醉了

红着脸爬上一棵树

继续抱着远处的一坛酒

狂饮。浓郁的酒香

把两岸照亮了。另一条河流

正朝我奔涌而来

我在流水声里，听见了

酒巷中疾行的脚步

被洪流淹没的马蹄声

河流递给我一盏灯，我提着它

继续坐在微醺的黄昏里

等运盐的船只

等纤夫们，把时间拉上岸

站在红军桥上

我也在渡河。一阵风

从1935年的黄昏吹来

一段历史，在水面颤栗

波光粼粼——

天上的星星，两岸的灯火

一场战役，渡河的人

已在赤水河里

成为潺潺的流水

岸边独饮

一条河流，在杯中缓缓流淌

月亮是一艘牯牛船

载着茅台镇

在岁月中荡漾。我的星星

一颗一颗落在酒杯里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瞬间回到一生的味道里

不知何时，父亲已在里面

喝醉了。我开始一边饮

一边凝视着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