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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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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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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黄昏的时候窗外下的还是小雨,一滴一滴落在树叶上,再落在我的窗户上,似乎是有人在轻轻地叩窗。夜幕降临没一会,雨就渐渐大了起来,又大又急,发出的“嗒嗒”声连绵不绝。我便知道此夜没有好眠了。

夜里我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嗒嗒”声,一声响过一声。我起先还以为是下起了暴雨,雨势越来越大了。过了一会,在急促的响声中我又听到了几声人语,好像在大声喊着什么。我才让自己从迷蒙中清醒过来,听出了是有人在敲门。我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手里拿着十几件雨衣的老汉。他看到我终于开门,忙递给我一件雨衣,说:“雨下大了,可能天亮还停不了。要是没什么事,白天就别出去了,真怕出什么事!”我从这关切的语气和黑暗中隐约看出轮廓的面貌认出了他是对门的老赵。我应下来了。我看见老赵局促地搓了搓手,就朝我说了句“再见”,又去给其它住户发雨衣了。

窗外的雨果真越下越大了。天将发白时,我听到了一声巨响,心被吓了一跳,从窗户往外看,看到是一个井盖被撑开了,数不清的污水混着雨水往外涌。我透过窗户,看见老赵正在敲一楼那户人家的门。想到那户人家平日里的性子,我忙穿上雨衣,走出了家门。站在楼梯口,我看见老赵敲了许久还得不到应答,他站在原地,不住地踱步。半晌,门终于开了。老赵向那户人家递雨衣,却被一下子打掉。雨珠从我眼前滚过,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真切,却听到那户人家大声喊:“来吵什么啊,打扰我们休息!”门被用力地关上。

老赵愣在了那里,好一会才把雨衣捡起来。又两声巨响,两个井盖翻了开。一下子楼下的广场好像发了一场洪水,雨水和污水猛然上涨,快有没小腿深。落叶、灰尘、枯枝等各种东西汇聚在水中,很快一切都翻滚着混在一起,变成一片的污灰,我再也看不出这水原本的颜色。

老赵再也不能动了。我擦掉眼前的水,看到他蹚着浑水,逆着水流冲到翻开的井盖边上,伸手徒劳地去够井盖,想把它们挪回原位。但是他用力推了好几次都没有用,井盖还是停在那里,纹丝不动。许久之后好不容易推了过去,又是一声巨响,井盖生生被水冲了开。

雨还在下着,没有要停的迹象,明明是清晨,天上却堆积着一团又一团的乌云,雨近乎泼洒地往地上用力地砸去,天地都昏沉沉漆黑一片。我意识到,可能只有把井盖口用什么东西堵上才能有用。老赵在原地转了几转,双眼不停地找着可以堵住井盖口的东西。我看到他的全身都被暴雨淋湿了。在这么大的暴雨中,雨衣丝毫没有作用。我看到老赵的眉头刚皱起来又立刻舒展开,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楼那户人家门口的几个沙袋上。

他犹豫了一下,就又冲了过去。他第一次扛沙袋时脚下滑了一下,险些摔倒。但他一刻也没停,仍然在勉强站稳后就冲向了井盖口……在滂沱大雨中,不断奔波的老赵似乎顶天立地,好像只要他不停下,最后的救命稻草就不会断掉。我站不住了。我跑下楼,挽起裤子,也扛起了一个沙袋。

那沙袋真是沉啊,直压得我弯了腰。我扛着它堪堪走到了井盖口边上,就大口喘着气。老赵看见我,笑了笑。我们俩就接着干起来……

雨又下了好久,一直到中午才停。老赵正坐在楼梯上休息,一看见雨停了,就立马站了起来,蹚着水走到几个井盖口,把沙袋挪开,让涨起来的水流回井里。我坐在楼梯上,正看着他,身后却传来一楼那户人家的叫喊声:“老头!怎么拿了我们家东西,过来!”

老赵跑了过去,赔着笑,说:“我是怕水站起来,把楼给淹了,才拿去用了……”

那户人家打断了他的话:“你故意的吧?沙袋拿走了,我们门口养的几株植物就给淹了,你赔啊?”

老赵抓了抓衣角:“我赔……”

“你赔得起吗?一盆就几万,你赔不起!”那户人家不屑地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更加慌张了。我看到他跺了跺脚,局促不安地后退了一步,似乎要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逃也似地跑上了楼。

我站在家里,听着水往回流的哗哗声,觉得有些心惊肉跳。我这是逃避了,老赵要更麻烦了!明明我也扛了沙袋,我该不该下楼去说?可我又怎么敢呢!我感觉手脚发麻,头脑发昏,思绪一寸一寸紊乱起来,就缓缓地坐了下来。水珠顺着我的衣角往地上滴,嘀嗒,嘀嗒,好像正下着昨天黄昏的小雨。我听到了老赵带着哭腔的乞求声和一楼人家的逼问声。老赵明明没有做错。

那一天黄昏的时候,太阳悬挂在天边,昏黄的光从那里洒下来,将落不落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味道,让人觉得很不自在。我看到老赵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皱着眉头,垂着头。他摆了摆手指,叹了一口气,呆望着天边的落日,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里的远方。许久,他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拖着双腿朝楼上走着。我看到他浑身在颤抖。

老赵的脚步很沉重,那声音回荡在楼栋的墙壁之间,每一声都刚好赶上了下一次声音。它们逐渐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张无形的用声音织成的网,牢牢缠住了老赵。我透过猫眼,看到老赵站在自己的门前,很久才颤着手打开了门。他的关门声也很沉重,只是那么众多的回音终于被这一声闷响斩断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无比想推开门,向老赵认错,向他承认我所作所为的回避。我在心里努力思量好道歉的话,自己对着自己说了快有十几遍,终于鼓足勇气。但是手刚抬起来,刚试探着略微向前伸去,刚触到门把手,就触电似的弹开了。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我发现自己的双腿也在不自觉地颤抖。算了吧。我心里想着:我何必去蹚这浑水呢?我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我还是不敢向老赵说出自己犯的错。

等到太阳终于没入地平线,黑夜降临的时候,我听到老赵又打开了家门,一片寂静里这声音是那么清晰。过了一会,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出现在楼下。我从窗户向下,但是楼下的路灯前几天就坏了,在浓墨似的夜色中我什么也看不清。我又听见了老赵的敲门声,那声音似乎带着卑微。开门声刚刚出现,老赵还没说出一句话,那门就被重重关上,关门声在黑夜中回荡,很久很久。我好像听到了老赵的哭声,很压抑很克制的声音。老赵怎么会哭呢?一定是我的幻觉吧。我决定不再看他了,我决定把这件事彻底抛到脑后。

一周后,又是一个雨天。我从外面买菜回来,鬼使神差地想去看看老赵。我连家都没有回,就敲响了他的家门。我站在门前等着,许久都不见回应。

我忍不住了,一把推开了他家的门。我没料到真的推开了。我有些不安,手还悬在半空中,朝着那黑漆漆的房间喊:“老赵?”

我的声音被弹到墙壁上,在黑暗的掩护下,又被弹到另一侧墙壁上。老赵的家里空洞洞的,似乎什么也没有。我的声音被弹了好几次,又钻到了我的耳朵里:“老赵?”那声响与我的声音如出一辙,不过弱一些罢了。除了我自己的声音,就再没有别的声音回应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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