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宝岩
俺庄的可水真多呀!
出家门往南不远,就是“南门”(民国时期防土匪的圩门遗址,现在是庄内十字街口),自“南门”往东几步有一条斜向东南的小巷,沿小巷再走几步,就是“三角汪”了。有“三角”自然就有“三边”。沿路的这条边没有栽树,因而在路上走着,“三角汪”风景可尽收眼底。另两条边满是树,有槐树、楝树、杨树、皂角树、乌桕树,这些树从对岸宅院漫延过来,渐渐接近水面。脚下这边是茂密的爬山虎,一直下坡,与水面几乎相接。水面平展展地铺开去,房子的倒影和树的倒影也铺展过来。倒影摇晃起来了,哦,有妇女在那边洗衣服呢。她们洗衣服用的“肥皂”是就地取材的皂角板。躲在皂角板里的皂角种,其内膜是上好的“点心”。只是不易获得,须小心敲开皂角板,力度稍大皂角种就碎了。取出完整的皂角种,再仔细剥下外膜,用水略一清洗,这外膜有些晶莹透明,嚼在嘴里,满口清新、鲜香,并且很有嚼头,颇有些弹牙。乌桕种的内核就是小“油蛋”,吃这小“油蛋”也挺麻烦。因为太小,剥外壳就不容易,剔掉内层棉絮,再小心翼翼砸开内壳,就可以品尝“油蛋”了,那个香啊,简直无与伦比!夏天,我们在这“三角汪”里戏水、洗澡;冬天,这里又成了溜冰、捉迷藏的好地方。当然,这里不是戏水、溜冰的主阵地,俺村,还有比这里更广阔更好的戏水、溜冰场所。
庄内还有好几个比“三角汪”大些的“大汪”。从“南门”西行,不远处路南侧有一个方正些的水汪。再往西走,接近村口处,路北有一个比“三角汪”略大点的水汪。庄西北部有两个通过一条水沟相连的水汪。庄内最大的水汪在东北部,之所以“大”,是因为它依托高高的河堰而成;河堰腰上,有一个涵洞,雨季里,过多的水可以从涵洞排出去。庄外,与村庄紧挨在一起的水汪还有几个。最大的是庄北的那个,在联办中学操场北面。因为人工开掘过,水汪比操场还大。该穿棉袄的时候,可以在汪底挖出菱角、荸荠。另一个比较大的水汪在庄东南面,汪北是生产队的“大场”,东、南、西三面是自留地。我家自留地幸好傍在汪边,与水汪隔着出村小路,春种秋收方便且水源充足,是名副其实的“高产稳产田”。
从“南门”往南,很快就出村了。村前坡下就是“小南河”。小河几乎一直清澈见底,春天,蝌蚪成“团”成“团”地游戏在浅水处,小鱼小虾倏尔过来又倏尔过去。小河岸边青草茂盛,簇拥着一块快争奇斗艳的菜园。每天早上、傍晚,总有人从河里取水浇菜园。菜园里的菜,大都郁郁葱葱长势喜人。小河从村西岭上下来,绕来绕去,好像刻意绕到每一块菜园跟前分润她们,与最后一块菜园亲密接触后 ,流入“东大河”。
过了“小南河”,一上坡,路西就是水库。这里是夏天游泳冬天滑冰的主阵地之一。水库堤坝很宽,外侧从底部开始渐次往上,种有方瓜、豆角、辣椒、樱樱菜等。这些菜一直延展到堤坝顶端。或许因为用水方便,这些菜每天从早到晚都水灵灵的。对这个水库,我爱恨交加。爱它自不待言;恨它则因为在它的怀抱里我饱尝了失败的痛苦。我们来游泳,通常要比赛,每次比赛,我总是落在最后面的那一个;滑冰也差不多,几乎都是我拿倒数第一。开春了,冰层开始变薄。可我们还是去滑冰,一场比赛下来,我又成为被嘲笑的对象。面红耳赤地退到岸边,看伙伴们继续比赛。他们飞快滑向对岸,那边已经颇有点春光明媚的味道了。“咔嚓”、“哗啦”,冰面突然开裂塌陷,两位名列前茅者瞬间改滑冰比赛为游泳“比赛”……。
水库南面不远,有一块著名的“夜潮地”。这块地怕涝不怕旱,天再旱,生长在那里的庄稼照样葳葳蕤蕤。地边水草丰茂,是我们剜猪草最可靠的根据地。
“夜潮地”四邻地块,因为距离水库近,也都是上好的“水浇地”,几乎年年都有好收成。
俺庄还有两个更大的水库。这两个水库在庄西岭上,从南北方向看排列在一条直线上,隔一条乡间公路遥遥相望。我真切领略“碧波荡漾”就是在这里。说起来挺自豪,我曾经参加过水库加固劳动。那是在一个初冬季节,我们学校几乎倾巢出动。高年级同学挑,低年纪同学抬,从远处运土到水库跟前。我们是一大早就到工地的,中午在工地吃自带的午饭。饭后稍事休息接着干。一天下来,肩膀火辣辣地疼,力气几乎全用完了,可我们还是排着队唱着歌告别战场。暮色低垂,回头一看,用白石子镶嵌在两个水库的“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和“农业学大寨”大字标语依然醒目。
次年,俺庄种水稻了。这是“破天荒”的大事。秋后,家家户户吃上了白米饭,村庄第一次整体性回荡着米饭香。
下面该说说“东大河”了。所谓“东大河”,就是发源于本县最大的河——苍源河。她紧贴着俺庄庄东头向南流,因之被俺庄人称为“东大河”。这河从北面浩浩荡荡流过来扭了好几个弯。每个弯的此岸是高崖,彼岸便是沙滩;高崖好高,沙滩好大;高崖外面是庄稼地,沙滩外面则是茂密的树林。河中间不时有沙洲,沙洲上歪歪扭扭地长着小柳树,当然,更多的则是密不透风的芦苇。而两岸水边,这里、那里都会有长势茂盛的芦苇。
这条河上有两座桥,一座石桥,一座木桥。石桥位于正东村口,桥板是坚硬无比的青石条,桥面宽不过两米。木桥在村东南方向,桥板是木板拼成的,也不过两米左右。这两座桥把俺庄东面的两条出村路延伸过“东大河”,化作河东岭上纵横交错的阡陌。
一九七四年夏秋之交,我家院子里枣树上的小枣开始发白变甜,一天夜里一场暴雨铺天盖地而来,一直下到第三天天明。“这雨下得邪乎,一天两夜没有喘气,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说这话的老人,旱烟袋在手里不住地抖,语气和眼神里满是惊惧。我家门口的水已经淹没脚脖,再往北不远,大队磨面机房门口的水深达膝盖。机房后面有家临街的厨房耐不住洪水浸泡,轰然倒下,激起的水浪高达米许,沿大街滚滚涌过来。雨停了约有大半天,庄内的水才大体排干净,好多人到河堰上察看水情。水面几乎与河堰持平,芦苇已经不见,多数树也不见了,只有少许树梢在水面上挣扎,混浊的水接连不断地打着漩涡,裹挟着一大团一大团泡沫,气势汹汹地缓缓下行……。半个庄被淹,倒了几间土坯房,所幸人畜都未受损。很快,政府拨下款来,帮助村庄整体搬迁到高处。这是俺庄六十多年来唯一的一次水灾。俺庄没有档案记录,没有文字材料可供查证,但自我脑子能记事起,半个多世纪里,“东大河”确乎不停地造福俺庄。河堰外的那片板栗园,每年打下的板栗堆成小山;初冬收割下的芦苇,是社员盖房的重要建筑材料;荆条、棉槐条不仅供社员们编框编篮,还可拿到集市上换钱;郁郁葱葱的竹林,为俺庄坚守冬天的青翠,还源源不断地为家家户户提供“摇钱树”——临沭风俗,过年时“请”一株绿叶婆娑的竹子插在院子里,谓之“摇钱树”;莽莽苍苍的树林,年年出产木材,成为大队的重要经济来源之一;河里取之不尽的鱼虾蛤蜊,不时变化着各家各户的菜谱;河两岸的庄稼、蔬菜、瓜果饱受灌溉之惠,那是不必说的。而“东大河”是全庄的乐园,则必须说一说。河堤内的板栗园里,有些老树,树干低矮,树枝粗壮且几乎与地面平行,非常适合攀爬。下午放学后,老栗树上挂满了孩子,那是在玩“摸糊喽”。游戏是这样玩的,通过协商或“抓阄”确定“摸者”,蒙上眼睛,摸索着抓其它人;“摸者”需凝神静气,用耳朵捕捉最微小的动静,据此判断被摸者在哪里,再小心翼翼地摸过去,而被摸者则要选择易守难攻的树枝躲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有时故意摇晃其它树枝迷惑对手。“摸者”抓到“被摸者”后,身份互换,游戏继续进行。这个游戏充满风险和挑战,经常有人从树上跌落下来,农村孩子皮实,从未有过因此摔伤的。孩子们的欢乐有时可以延续到夜里。夏天,辽阔的河滩在晚上就是避暑胜地。全庄半数以上的男女老幼到河滩乘凉。先到河里洗洗澡,男人多在石桥、木桥附近洗,妇女到上游天然屏障沙洲的北面洗。洗够了,大人们到沙滩上铺开蓑衣、席子,躺下来,抽烟、聊天,也有讲故事的,孩子们还要嬉闹一阵。夜深了,河滩上安静下来,月色均匀地铺展着,水面泛起粼粼波光,顺河风悄悄吹来,恰到好处地把暑热赶走了,远处的芦苇和树林懂事地一言不发,有一两声狼嗥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可丝毫不影响河滩的静谧安详,此起彼伏的鼾声让东大河变得格外温馨……。下半夜有回家继续睡的,在河滩上睡到天亮的也大有人在。河上的乐趣当然远不止于此,捞鱼摸虾、捕鸟捉知了、戏水滑冰都随时序轮番上演。
俺庄水多,俺庄的水还甜。位于庄西南部的水井,离我家不过数十米,是闻名十里八乡的甜水井。每有路人尝过这口井的水,无不翘起大拇指夸赞其甜美。
俺庄当然有人为甜水井而自豪,可仅此而已,好像没有人特意表达对水的喜爱和尊重,更没有人专门歌颂水。我母亲曾说“水不沾人”,意思是别看水浑,可它不沾污人,照样能清洗东西。这,大约是俺庄对水具有代表性的评价了。大家都忙着呢,哪有闲心琢磨水如何如何这样的问题。
俺庄的水是无声的,在绝大多数岁月里,默默做着自己的事,从不自我夸耀,好像也不在乎别人怎么对待自己。如果水会说话,它能对自己说“但求无愧我心”吗?不能吧。
读者可能看出来了,这篇小文所述的是几十年前的状况。而今,俺庄已不是这般模样。庄内及周边已经没有水汪,仅“三角汪”被改造为四边形的大口井;水库都消失了;小南河也不见了;“东大河”变得这么“小”,春秋季常常断水,当年那么大的沙滩现在竟然无影无踪……。所幸芦苇、竹园和树林尽管已经稀疏萎缩,但都还存在。
现在的俺庄房舍井然,间或有小楼耸立,道路平坦宽敞且均已硬化。菜园依然青翠,庄稼长势喜人,多彩的花和绿绿的树在和风中颔首,招呼着来来往往的乡里乡亲和远道而来的客人。
站在门口,手扶老槐树,我想,要是还有那么多水该多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