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孙文学的头像

孙文学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04/08
分享

把清明关在身后

天刚蒙蒙亮,院子一角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听起来让人心烦。这个时候,周婶早已从睡梦中醒来。她伸手摸起那件有些发白的蓝布衫,熟练地穿在身上,动作带着几分习惯的利落却又那么迟缓。

“这日子咋过得这么快呀,一转眼,又是清明节了”,周婶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向灶台。灶膛里,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发出 “噼里啪啦” 的声响,火光照亮了她满是皱纹的脸。锅里的水翻滚着,升腾的热气慢慢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满屋的热气,周婶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思绪又飘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每到这个时候,丈夫老周总会挑起两只粪桶出门,嘴里还念叨着:“粪肥趁着晨露未干,肥力才足,就像人赶早市,能买到最新鲜的东西。”说完,那宽厚的身影便消失在晨露打湿的小道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猪圈改成了柴房,里面堆满了杂乱的柴火。周婶下意识地看向窗台,老周的那根烟袋锅静静躺在那里,上面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宝儿轻巧地跳上灶台,周婶这才回过神来。“死猫,又来捣乱。” 周婶轻声嘟囔着,声音却绵软无力。宝儿“喵”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唤醒她那些快要沉睡的记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周婶坐在床边,戴着那副老花镜,专注地补着袜子。她手里的针线在补丁上来回穿梭,缓慢中透着娴熟。宝儿蜷缩在她脚边,一动不动,睡得正香,爪子偶尔抽搐两下,嘴里不时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在追逐梦里的蝴蝶。周婶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年老大结婚的场景。

那一天,村子里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院子。新娘子穿着洁白的婚纱,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可到了晚上,新娘子皱着眉头,说“这农村厕所怎么这么脏!”当时,老周气得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把旱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砰砰响。躺在炕上,老周气呼呼地说:“这城里的姑娘就这么金贵?”周婶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满是无奈。如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周婶轻声念叨着:“你这死老头子,到现在,连孙子的面都没见着。”

桌上的老年机突然响起来,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周婶猛地一颤,差点把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电话那头,传来大儿子的声音:“妈,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忙得不可开交,清明怕是回不去了。”周婶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行吧,工作要紧。”

放下电话,周婶起身走到院子里,仰头望着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光影交错。她想起那年发大水,老周背着老二趟过齐腰深的水,兜里揣着那三枚铜钱。如今,那铜钱被她用一块褪色的布包着,放在床头。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血红色。周婶搬着那把旧藤椅,走到院门口坐下。宝儿跳上门旁的石磨盘,静静地看着周婶。不远处传来小轿车“滴滴”的声音,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许是老二回来了吧。”看着车子驶近,又轻轻驶过,她失望地垂下头。

暮色渐浓,周婶缓缓起身,回到屋内,拿出一沓冥纸。她走到院子中间,寻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随后轻轻点燃冥纸。她静静地看着冥纸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宝儿安静地趴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鞋上,给她带来一丝微弱的温暖。她抚摸着宝儿的头,像是在对宝儿诉说,又像是对着已逝的老周低语:“老头子,你走得早,没享过啥福。可现在孩子们忙,都顾不上家。你说,这人啊,一辈子到底图个啥?”火光熄灭了,老周临终前说的话又在她耳边萦绕:“等我走了,你就养只猫作伴。”

一阵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周婶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蹒跚地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门,把这漫长又孤寂的清明,关在了身后。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