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每个人都有一个美好的童年,但我和我的绝大多数同龄人没有。
我的童年,是伟大祖国艰难起步、百废待兴、最为困苦的时期。稍大一点,又遭百年不遇的三年自然灾害,那时的我们不是挨冻受饿,就是缺吃少穿。
我虽没有美好的童年,却有很多美好的童年故事,至今仍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如过年穿新衣走人户,与表哥表弟姨姐姨妹砍蹦钱、修房子、跳绳、抓籽;上学读书时领新书、背新书包、买新钢笔等,都是我念念不忘的童年美事。
最让我常挂于齿常记于心的,却是童年时代的涨水季。
提起下大雨涨大水,会让很多人家和很多人不堪回首。因为下大雨涨大水,会导致房倒屋塌、田坎崩垮、田水流尽及秧苗旱死等不堪入目、悲伤至极的惨痛之事。然而,对于半大不小有些懵懂的我和我家几姊妹来说,每逢下大雨涨大水,就是展示我们姊妹之间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堵漏接漏,确保家中财物不被漏雨淋湿的美好时机。
我家本有五姊妹,因大哥在我四五岁时就跟随生产队的那些男劳动力,一路呼喊着“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口号,到一个离家五六十公里,寸草不生、山路崎岖,被称为黄桷岩的地方“大炼钢铁”去了。加之父母一直是不分白天黑夜,天晴下雨地忙于生产队那些永远都做不完的农活。可以说,我们几姊妹,几乎就是在长我七八岁的大姐的呵护下自食其力,自生自灭,胡乱地活着。
每逢下大雨涨大水,我家那栋年久失修的穿斗翘檐、七柱三间大瓦房就会四处漏雨。如堵漏接漏不力,就会水流成河,经久不干,一家老小就会像“打水仗”式的进进出出过日子。
好就好在比我长七八岁的大姐聪明伶俐、指挥有方、用物得当,既让我们四姊妹尝到了“团结就是力量”的甜头,又确保了我们的家雨后仍干干爽爽和利利索索。
那时的大姐身材高挑,披一肩油黑的长发,她只要听到天上有雷声或看到远空有闪电,马上就会意识到大雨即将来临,赓即就大呼小叫地: 二妹、幺妹和毛二,快把水桶粪桶和夜壶,大盆小盆和水瓢,大碗小碗和水杯,凡是能装水的容器集中到一块,然后又“二妹,快把水桶提到爸妈的床边”;
“毛二,快将脚盆放在装粮食的柜子上”;
“幺妹,快把洗脸盆拿去放在你那床上的枕头角”。
经过一阵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后,我们几姊妹便乐呵呵地依偎在一起,坐观屋外肆意泼洒的大雨,静听室内滴答作响、富有节奏感的漏水声……
雨过天晴,大姐又大呼小叫地指挥我、二姐和小妹,将接漏的锅碗瓢盆,水桶粪桶及尿罐夜壶等接漏的容器,将水倒掉后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地。每逢此时,我们几姊妹都会看着干干爽爽的地面和家中的物件,会心地高兴得不亦乐乎!
无论何时何地,但凡遭遇下大雨涨大水,都是一件让人犯愁的烦心之事。可对于半大不小、不谙世事的我和我那群同龄玩伴来说,却是一件巴心不得,近乎渴盼不已的大好事。
因为每逢下大雨涨大水,就是我们摸鱼捉虾、大饱口福的美好时机。
我的老家地处渝东南最为偏远的深丘地区,我们那里下大雨涨大水,一般都是在每年的四五六七月间。那时,也正是鱼鳅、黄鳝和所有鱼类最为活跃的季节。
每逢渴盼已久的下大雨涨大水,我和我那群同龄玩伴,都会激动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个个翻箱倒柜地找出笆篓和黄鳝篼篼,大雨稍小,我们便披蓑戴笠地鱼贯而出,直奔那些田坎崩垮和流水淙淙的水渠,因为那些地方总会有一群群、一堆堆黄鳝、鱼鳅,或者一条条大小不一的鲫鱼在等待着我们。
不需很久,我那群玩伴个个都会从四面八方满载而归。
紧接着,我们就会杀的杀鱼鳅、黄鳝,备的备柴火,找的找油盐,扯的扯葱苗……
大家七手八脚地忙过一阵之后,一大锅热气腾腾、鲜香可口的黄鳝、鱼鳅大餐,便摆在了我们面前。
最值得一提的是,那用猪油、盐巴和葱花煮出的黄鳝、鱼鳅汤泡饭,才是我一生餐饮中的一绝!那鲜、那香、那腥味,一直围绕着我走南闯北。时至今日,仍让我回味无穷!念念不忘!
童年涨水季,不仅只是让我体味到了姊妹团结战屋漏和自食其力品鲜香的儿时乐趣,更是为我培植出了劈波斩浪挑战激流,不畏艰险奋力前行的强大毅力和勇气。
离我老屋不远处,有一条名叫蔡家河的小溪沟。那条小溪沟宽不过十米,两岸长满人们都说点都不中用的夜蒿树,河岸两边全是大块大块的农田。在那条不足十公里的蔡家河上,架着蔡家桥、袁六桥、新隆桥、下河坎桥和龙河桥等五座小石桥,离我家最近的那座桥叫袁六桥。
记忆中的袁六桥,是一座高耸于河面的双孔大石桥。据说当年陕甘二省提督胡超大人,为完成母亲夙愿,出资修了一条从长寿县城胡家院子至龙河打龙沟余家大塆的青石板路,正是从袁六桥上通过。
袁六桥桥北,有一棵约二十米高,三人合抱之大的黄桷树。树下有个不足一米高、直径约六七米的圆形青石板树座。那树座,也是我和我那群童年玩伴戏水、游泳时存放衣裤和鞋帽的地方。
在我12岁那年的六月中旬,一场罕见的大雨整整下了两天两夜。天刚放晴,我便逐家逐户地邀上我那群同龄伙伴,一起到袁六桥上去“放滩”。
因为我们都明白,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雨,蔡家河的水位一定比前些年任何哪次涨水的水位都高,是我们“放滩”的绝佳机会!
“放滩”,就是脱光所有衣裤,赤身裸体地从上游高处,跳进汹涌澎湃、激流滾滾的河水之中,然后放松心情张开四肢,任由河水支配着顺流而下,直到到达目的地为止。
那天,雨后放晴的太阳光特别强烈和刺眼,我和我的五个童年玩伴,到袁六桥桥头的黄桷树下,脱去所有衣裤,交由一个胆小怕事,不会游泳名叫王国仲的同伴,为我们送至下游三公里之外的龙河桥桥头。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在我一声“准备……跳”的猛喊下,我们四人便“忽……忽忽”地跳进了一阵猛似一阵的滾滾激流之中,并打开四肢,任由浑浊翻滾的河水支配,顺水向下漂流而去……
约莫四十分钟后,被洪水冲刷得有些晕头转向的我,正打算“刹车”起岸时,突然听到离我不远处的龚全中“哎哟……”一声大叫,顿时将我从晕头转向中唤醒了过来,早已控制了速度准备靠岸的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龚全中撞上了岸边横躺在河水中的一根树桩上,只见龚全中哭丧着脸,右手搂着树桩,左手紧紧压住鲜血直流的脑门。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毫不犹豫地向着龚全中所在的位置靠了过去,然后又独自一人将其搀扶上岸,与龚全中一道赤身裸体地等到王国仲将衣裤送来后,才与几个同伴一道,把龚全中抬到公社卫生院去进行包扎和住院治疗。
在此后的很久很久,但凡回想起当时那情那境,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倒抽几口冷气。
打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胆大妄为地,邀约我的那些童年伙伴们去冒险“放滩”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童年涨水季那一次次“放滩”,强大了我的胆识,磨炼了我的意志,坚韧了我的毅力,让我逐步养成了每做任何一件事情,都必须确保水到渠成,马到成功方可作罢的信心和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