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

人世间，很多事情都讲缘分，男女之间的婚姻大事也不例外。

龙家坝的龙二娃，就是一个有缘有分之人。

50多年前，在沪渝铁路当民工的龙二娃，仅凭他一句玩笑话，硬是将一个青春靓丽、身材姣好的城里姑娘，挽回家当上了媳妇。

起初，在整个铁路工地数千名民工中，没有一个穿红戴绿、花枝招展的女性民工。后来，不知是哪个领导头脑发热，答应让城郊那些公社按三分之一的比例，配送一批女民工参加沪渝铁路建设，为在婚姻问题上高不成低不就的龙二娃带来了缘分。

一天下午，无所事事的龙二娃与他那群本乡本土的兄弟伙，到指挥部广场闲逛。

突然，眼尖的龙二娃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手舞足蹈地大声吼叫起来：“兄弟伙你们快看，那车上站起的好像是几个女娃子！”顺着龙二娃手指的方向，他那群哥儿兄弟们看到了一辆“突突……突突……”在对面盘山公路上爬行的东风牌大货车，车厢里着实站着五六个穿着五颜六色的大姑娘。

未加任何思索，他们几个便不约而同，飞也似地跑到即将停车下人的指挥部广场东侧，试图打探个究竟。

不一会儿，装载着满满一大货车民工的汽车，便停在了龙二娃们面前，车厢前面当真站着几个面容姣好、穿戴讲究的女民工。

看到那群青春、漂亮的女民工，龙二娃与围观的数百名民工一样心里直痒痒，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如同炸了锅一样。

有说左边那个女娃子漂亮的。

有说右边这个女娃子乖巧的。

还有说穿红衣服那个女子长得好看的……

站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对那群女娃评头论足的龙二娃，却出人意料地大声嚷道：“你们看，个子高的那个最光火，老子要把她绕回万龙去当媳妇！”

龙二娃这一吼，围观的人们才集中精力观察起那个个头高挑的女娃子来，她的确与众不同，将近一米七的个头独立其中，长腿细腰配上瓜子脸，上着一件镶黑色宽边裙摆的黄色灯芯绒外衣，下穿一条黑色纯毛直管裤，衣裤的款式和搭配，以及她举手投足间的端庄和大方，也正是龙二娃吼出的那句“最光火”！用现今的话说，那就是“不摆了”！

后来，龙二娃才知道那高挑女孩姓高名韵，她根本就不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

有了那句脱口而出“老子要把她绕回万龙去当媳妇”的笑话，龙二娃很长一段时间都神情恍惚，睡觉觉不甜，吃饭饭不香，干起活来总是无精打采。

再后来，龙二娃便想尽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接近高韵。有时在食堂里为她排列站队打饭；有时在指挥部广场主动为她安凳占位看电影；三不两时还会约她谈天说地“吹垮垮”；情绪高涨时，给她吹吹竹笛、唱唱革命歌曲，当然也还会给她讲理想、讲前途、讲未来的美好日子……

让龙二娃万没想到的是，在那个物质、文化极度贫乏，业余生活特别枯燥，物资供应十分短缺的年月里，他那一招还真奏效。能歌善舞、能说会道的他，就像一坨巨大的磁石，牢牢地粘住了渴求文化、渴盼亲情且感情极为单纯的城市女孩高韵。

早在参加沪渝铁路建设前，龙二娃也接触过几个女朋友，但都是无疾而终。

在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像龙二娃那样眉清目秀、能歌善舞、能说会道的小伙子，要找一个漂亮贤淑的农村姑娘成家，并不是不容易。只是龙二娃的心气太高、眼界太远，他不想找一个农村姑娘当媳妇，更不想自己的儿子、孙子还像他那样，泥一脚、水一脚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抽黄泥巴翻身。因此，他竟用一种常人不可理喻的方式，将母亲托媒婆介绍的一个个女朋友逼出婚恋之网。

那年月，相亲中的男男女女，逢年过节都要相互串门走户。尤其是男方到女家，都得尽其所能地送上十分厚重的节日礼物。但凡此时，无心成婚的龙二娃，都会将父母送给女方的礼物，能吃的全部吃光，吃不完的一扔了事，然后空着一双手到女朋友家。这样一来二去，女友和她家人都认为龙二娃的家人抠门到了极点，自然就淡了心，主动提出退婚完事。龙二娃那老实巴交的父母，却一直蒙在鼓里。

龙二娃结识高韵的第二年末，高韵就接了父亲的班，被安排在武陵县一所中学当教师，高韵却全然不顾龙二娃的农民身份，硬是顶着三亲六戚一致反对的压力和父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瞒着父母，自作主张在学校开出结婚证明，到龙二娃所在的万龙公社领取了结婚证。

顿时，土生土长的龙二娃取了个城市媳妇那消息，像“春雷”一样炸响，震得龙家坝一带“翁翁直昂”。

龙二娃和高韵，也依照当地习俗举行了一个较为简单而隆重的结婚仪式。

那天，从未出过远门见过世面的大娘二妈和大婆二爷，潮涌般登门看稀奇，都想一睹城市媳妇的芳容。此时的高韵，虽不大习惯乡下人那般粗俗，却依然满面笑容地跟在龙二娃屁股后头，大娘二妈、大婆二爷地叫个不停，就连一贯挑三拣四、指手画脚，能干了一辈子的龙二娃他妈龙大娘，也不得不打心眼里高兴。

出乎人们意料的是，高韵自步入龙家大门后，不摆大家闺秀和知识分子世家的架子，又勤劳、又贤淑，特别是对公公、婆婆那份孝心，更是让龙二娃老爸、老妈的心里乐开了花，以致后来干脆“女哪女的”叫个不停，让龙家坝一坝人都羡慕得不得了！

婚后第二年，龙二娃那长女龙腾便来到了人世，龙家祖孙三代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其乐融融。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龙腾刚满十岁那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高韵在上课时，风湿性心脏病突发，经三天三夜抢救无效，高韵还是撇下了心爱的龙二娃父女撒手人寰。为不让龙二娃父女过分伤感，命悬一线的高韵，在即将消殒的瞬间，用尽全力挥手让龙二娃父女离开抢救室，她不忍心让父女俩看到自己闭上双眼的那一刻。

就这样，一段十分美好的情缘，竟因残忍的病魔而让高韵和龙二娃阴阳两隔。

为高韵“送行”时，伤心至极、悲痛欲绝的龙二娃，含着悲泪亲笔题写了“好人命不长此话当真”的挽联，但凡见过此联的人们，时至今日仍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多年后，看到如花似玉的龙腾事业有成、家庭幸福，龙二娃仍喜不自禁、深有感触地对旁人道：龙腾她妈是个难得的好人，我能与她成婚并生下龙腾，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