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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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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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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初雪

                                                  小城初雪


小城的确很小,但小城是山城,于是具有了山的灵魂和风韵。山的轮廓绘在小城的四周,像圆圆的摇篮,或者水粉画的镜框。由观音岭岭而下的这一截山脊,直到花果山和毛尖山,松矗杉立,一派青葱。虽是大雪时令,却并不使人感到枯萎和凋零。由东冈直下,能见到毛尖山水库,蓝幽幽的水面比近观多了几分隐秘,多了几重深邃。折回花果山,仰望高高的气象塔,觉得它竖起一根细长的食指仿佛在告诉你什么。

它会告诉你什么呢?

山城的冬天在下雪了。

的确,下雪了。一两瓣轻盈的雪花,落在仰起的行人脸上,落在汗津津的劳作者鼻尖上,也落在我这个偶尔走出书房,打量天气变化的闲人的面颊上。事先一点儿也没有预兆,松针那么翠,菊叶那么绿,美人蕉昨天还殷红得耀眼吧。空气也还暖和着,小城里没有多少人穿起棉衣,一两个老人而外,多数穿的是夹克衫、长短风衣和西服,女孩子的丝袜衬着皮靴,给人感觉是春天又要来了。其实,小城的春天还远得很,但这几年,一个院子,一块隙地,一个阳台,甚至一条走廊,都植着花卉,让人记不清时令的更替,摸不准四季的交接。山城的雪来得更少,算是稀客,一个冬天就那么三两次,也不久留,像小城人走亲戚,抬抬腿就来,说说话就走。下乡去的路途中,便看见那条雪线,横在半山腰,齐整整,白茫茫,线上是雪和雾,线下是灰色的田塍,是显青的菜地,是翠竹、白墙和红门。山城永远在雪线以下,在冬至与小雪之间,在“呵呵,下雪了”的惊讶口气里。

小城的雪很均匀,家家户户分得一点,唯有松树杉树把它顶在头上,恭敬地举给山城人看。雪的湿度很小,花瓣也小,倘在黄昏时分,落在头上,你会以为是迟归的蝶翅,或是晚风带来的荻花。荻花似雪,洁白中带着暖意,与五月的茅花相呼应,令人想起“岩上茅花举玉帚,扫完鹧鸪扫黄鹂”的佳句。这是,会有女朋友小巧的手从男孩子的头发上拂去,像捉一只蚱蜢,一只彩蝶,男孩子也捉,当然只能捉住一只小小的手,温热的,润腻的,如一缕早春的晨曦。

小城的雪很拘谨,它本该是这样吗?近年来小城的绿化环境好了,城郊结合部的菜农、林农把自己的菜地、林地“搬”进来了,雪花应该像在乡下一样,尽情地飞舞,酣畅地狂草。可是它到底放不开,仍然小心地、贤淑地走着碎步,它不敢甩水袖,不敢催急鞭,不敢舞龙泉宝剑,不敢抖猎猎长缨。小城人印象中的雪应该是冬天的大手笔,应该是伴松涛阵阵随残云绺绺,直向庄前而来,呼啦啦盖满田野,冷飕飕凝住屋脊,真个是“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小城的雪很秀气,带着几分斯文,几分骄矜。在冷杉的叶子上停一停,石榴的枝丫上靠一靠,台阶上留下几个鞋印,公园里按下一方款识,争着叫相机给抢了去,也许明天的报纸上就有一幅清雅的摄影作品,有个耐人寻味的题目,或叫“山城靥”,或曰“罗敷吟”。小城有一大批摄影爱好者,他们盼眄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快一年了吧,不少手机的彩屏仿佛情窦初开,它们的眸子里转动着对小城初雪的无限情意。只可惜太过娇羞的雪花儿匆匆避开,一闪眼就不见了。处子的羞怯大凡都是这样,这是古典的意绪,或者传统的美德,山城人不排斥她,就如同山城人不拒绝初雪一样。

我小心地带一两片雪花回去,回到气象台对面的那间居室。我抖一抖衣领,抖落的已经不是雪花,而是雪花嬗变的一些小水珠,是这个冬天赏给小城人的一些小精灵。此时倘若研墨铺笺,或可写出类似“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绝句,但是我的兴致已然不在此处,而在欲雪未雪的梦中,在对于行走他乡的游子的瞩望里,在我乡下二大爷对他侄孙热切的翘盼中。明天还会下雪吗,抑或下更大的瑞雪?这不是气象台说了算,电台或电视台充其量也只是个媒人。我知道小城里还有很多人盼望下雪,他们那么劳碌,那么繁忙,竟也对初雪感兴趣,只能用是人的句子表达出来,那就是“洁似心上人,为瑞不宜多”。


                                                   阳光三尺

阳光三尺,不求太高。

南窗下,仲冬的风也只是略微寒面;山影远了,像疲惫的旅人,该休息一下。

我也想休息一下。朋友发来的文字扫清了尾,报社的约稿刚刚发走几个,也算应付得过去;社会文化艺术名师工作坊的事儿千头万绪,先别抽出哪一个头绪,放下好了。下午茶,一个人静静地喝。

阳光把嵌在玻璃相册上的照片映成半透明状,一些人黯淡下去,一些人薄明起来。这很像历史的排版,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吧。

三尺阳光的温暖,被窗户切割着,成为一个菱形——当触觉变成视觉时,你也许发现了世间的秘密,就像我们儿时把玩那万花筒,童趣在圆形中转动,转动——爱是圆的,天是圆的,时间和人都是圆的。

天圆地方,在这个笼子里面,我们和高贵的、低贱的、野蛮的、温驯的动物一起,度过三尺阳光,穿过疑惑冗繁和恍然顿悟,抵达衰落的暮年。

当一棵树落光了叶子,变得更为率真一些,坦诚一些,这个冬天愈发可爱了。我不知道一对鸟儿为何要把那只鸟窝搭在光秃秃的树上,就像鸟儿也不明白我为何要走在这么一群人中间。

被阳光照得见的地方,不一定都很明媚。有一位老母亲把儿子的被条晒在平台上,不一会儿,阳光就转移了方向;老人并不知道,这不是她的场院,这里也不是她乡下的阳光。她所追逐着让天空释放的,只是母爱里本能的敞亮。

三尺,正是心的高度。我的母亲倘若在世,也一定会用这个尺寸衡量冬天的寒冷与粗心的儿子的距离。

上一周去扶贫点走访慰问,见一老奶奶在阳台上晾晒柿子。交谈中,知是给城里的小孙子准备的搭嘴零食。孩子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可柿子晒得还不够软乎。老人轻轻捏着,似乎要把冬天的阳光捏进去。看那脸上,阳光堆得特别厚实。我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灿烂的脸庞,幸福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融汇在阳光里,像婴儿睡梦中的甜香。

天心地肺,我们一直在它们的边缘,温暖或寒凉,窘迫或怡然,都被称为生活。

生活总是很忙碌的,就像山泉急匆匆要奔出山外,就像山风急躁躁要突破山口。最忙碌的还是一些急于追赶先人的脚步,虽然无声,却都把人生路弹拨得像一根琴弦。

就在昨夜,谁家的老人又走了。锣鼓喇叭和爆竹响了一夜,遥远却又切近。当太阳还像昨天一样升起时,新坟上,那些绢花和纸灰,像蝴蝶一样,或憩或飞,或存或灭。儿女们站在惨淡的阳光下,他们顿然成了中年的孤儿,成了落掉一半羽毛的孤雁。

我喜欢早起,看寒星寄意,大地寂寥。只有阳光,四季游移地照在对面的山头上,照在老屋的山墙上,照在由青转黄的坟草上。

亿万兆的光芒,属于宇宙;三尺阳光,则属于我。

古人一直是用“寸”来比划光阴的,一如那位在珠宝店卖珠宝首饰的女孩,她用放大镜察看扇坠里的钻石。她的严肃,恰是时光的吝啬,因为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不是珍宝,而是时间。

某一个早晨,檐下的冰溜子化开了,跌下来,折成数段,像一截截素玉。有两个孩子喜极而至,捡拾起一段放进嘴里。他们不知道,此时,三尺阳光正在他们头顶,一切化解不开的凝冻和混沌,在阳光面前,都变得温软而羞涩。

我曾请一位画家给我画了一幅山水,挂在北面的墙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那山水自然就明亮一些,妩媚一些。多少有点儿“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亦如是”的臆想。其实,辛弃疾写这首《贺新郎》,表达的是自己罢职闲居的苦闷和对行尸走肉者的睥睨。我的南窗却是很温煦的,故而北墙被阳光直透,布局应该是十分理想。在楼道里仄居,别希望占得太多,三尺阳光足矣,况古人弱水三千尚只取一瓢饮呢。

朝阳寺文成大师圆寂,僧众盈殿。大师生前有语:墓地大小无关紧要,但要一点阳光。大师一定不会多要,三尺阳光即可。我不知道那墓地是否如大师愿,但文成心里的阳光,原是不止三尺的。

神灵,也是在头顶三尺的高度。你挠动一下头皮,做思考状,神灵即知。故“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老子说,“无为胜有为,无思胜有思。”大道在天,何忧戚也。

这世上,珍惜三尺阳光的人其实并不多。原因是阳光几乎天天准时而来,如老舍说的“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并不像老子认为的“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由此,我赞同一位作家的观点:收藏阳光,哪怕三尺;无贮之处,搬开心灵!


                                                      阳  台

想起阳台,心中便漾起一阵温暖,觉得它正是一大家人情感的栖息地,是我们每个季节里不可或缺的心灵和语言的前哨。

六七岁时,父亲已经患病,家境是异常的糟糕。那个冬天,随祖父到姑祖母家小住,最能留得住我的就是那方阳台,木地板,木栏杆,木桌,木椅,木火炉,一切在深冬充满着暖意。太阳早早地从对面的山坳里升起,硕大的铜镜般的圆轮滚过山尖,越过松林,便直上场外那棵高大的皂荚树的顶端。摆满小方凳的圆桌边,四五个表兄弟开始翻动堆得老高的连环画,同时听着大人絮语一些关于命运的似懂非懂的话题——只有在这因为做着小生意而手边比较富余的姑祖父家才得以充分享受连环画的故事情节带来的快意。那段日子里,几乎浓缩了我童年冬天所有熟稔而饱满的感觉:软嫩的带着热浆豆腐一样温暖的冬阳,衔枝飞过田野落在皂荚树丫上做窝的喜鹊,穿着蓝色夹袄在地头给冬麦追肥的表婶,一对躺在草滩上打滚的肉墩墩的小花狗,吃水井边喀嚓一声突然融化的薄冰……此后许多年,我除了对姑祖父因赚了些钱而受到斗争心有隐痛而外,那里的阳台以及阳台之外的一些东西带给我的关于冬天的记忆,可以说是生命里镂刻至深的痕迹,是“阳光足以用来歌唱,墨水足以用来痛哭”的那种感受。

我久久停滞在一个阳台而不忍离去,到后来细细检点自己的认识和主见,竟发现影响我当初情绪的原来不过一丝冬阳,一片冬景,一群快乐着的人和一株无语且将近枯槁的老树。在模糊而徘徊的思想里企图找出一条线索,以此来连接以后的喜怒爱恶,我知道很难。就像在一个电影院看过了一个触动情思的影片,然后离开影院,走进现实,眼前却难以复原彼时掺合着自己情绪的人情物态。对于木质的阳台本身,除了温暖,除了触地嗑嗑有声之外,我不知道它给予我的还有什么特别的诱惑;而在另一个由预制板拼接起来的阳台上,我尝试着再去体味那种冬天的温暖与抚慰,已经徒劳——我想起一位朋友的话:在太阳升起之前,为自己的心灵悄悄筑起一个敞亮的阳台。

租住的房子有着宽敞的阳台,且向着正南,冬天阳光很好,风很轻,但它不属于我。登上阳台与熟悉或陌生人交谈,已经成为一种奢望。人就是这样,渴望一个阳台并不困难,难的是融入阳台上的风景和人。我在夜里瞩望天空,摸着门框对着一片森林说,门啊,你只是门和门框了,不再是一棵松树或杉树。当许多阳台愈来愈敞亮起来,宽阔起来,并且也漂亮起来,冬天的太阳或者夏天的晚风只能从那儿一掠而过,似乎什么痕迹也不留下,孤独的月亮,流浪的星星,已经使一些定格在童话化石里的萤火虫!

真正的阳台,曾经捧献给我们天空、阳光、月光和神话,曾经传承着鹊音、鹭翅、萤火、蒲扇和摇篮曲,曾经用朴素的灯火把浓浓的夜色化开,用诚挚的问候把长长的绷带打开,用热切的快语把幽幽的嫌恶剪开。真正的阳台,是生活小区明亮而温暖的额头,它泛着坦然智慧的亮光;也是家的嗅觉敏感部位,它闻到了从每一个单元里散发出来的文化气息;或是上层社会与下层社会的双唇,它表达出来的态度和吐露出来的意思,远远胜过一般书面语言。

我忆念着老家木头的阳台,并时常感觉到鼻子跟前飘溢着淡淡的木质芬芳,那里面有阳光与冬麦、古井与皂荚的味道,有薄冰融化流成春水的味道,有喜鹊喳喳便要来客的味道。我明白,要为自己疲惫的灵肉造一座阳台,除了留住这些味道,此外还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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