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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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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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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泥小火炉

                                               红泥小火炉

       傍晚,在老家。看看天暗下来,好像要下雪了。于是上小阁楼上翻翻找找,居然找到一个火钵,红泥的,土窑烧制,圆底,方沿,6寸来高。把它安置到火炉框子里,正好,仿佛原配一般。

也许就是那只温过“绿蚁新醅酒”的红泥小火炉,从唐诗里一下子就走到我的脚边,1000多年的冰霜雨雪并没有消损它沐过唐风宋雨的容颜与姿态,反而更加古色古香。我感受着炭火的温情,心里暖融融的。就是这暖意,使我想到一位远在北国白玉之城哈尔滨的朋友,想到他此时在冰天雪地里是怎样度过这个冬天的。

同是诗友文朋的缘故,1991年4月在天津蓟县黄崖关长城上一起踱步,在独乐寺前的古槐下喝酒,在津门起士林西餐馆里吃西餐,看见梨花初放,麦苗青青,相约当年瑞雪时节在哈尔滨相会,坐一坐大炕,喝一喝那里的参参酒,赏一赏真正的雪景。可是由于各自的穷忙,结果竟将这事耽搁了。

这一搁就是多年。

想不到有一天,我居然收到一封来信,信封上是两枚印着雪松的邮票,盖着哈尔滨道里区田地街邮所的邮戳,落款为民革哈尔滨市委员会。我马上想起这是文兄刘晓旭君寄来的。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摞厚厚的剪报,都是他最近在各地报刊上发表的文章;一封不太长的信,叙着别后17年的步履尘踪和想念之情,言辞恳切地再次邀请我去北国一玩,并强调一定要在冬天,“只有冬天的哈尔滨才是值得一看的。”信中提到哈尔滨著名的景点——索菲亚广场、斯大林公园、亚布力滑雪场,以及广场和公园里的冰饰、冰灯和雪雕。

我读着来信,满怀感激,却无以为敬,觉得应该给他说说我们这北纬30°45′地域、处于江淮分水岭的大别山的冬天了,也算得是一次风俗的交流了。

冬天从哪里说起呢?就从这红泥小火炉开始吧。

北方人冬天离不了大炕,但是他们根本不用火炉,并且他们压根儿想象不出我们大别山区的火炉是个什么样子。“大襟长褂罩深寒,双手炉间随意颠”,他十分向往老人烤火的那种情景,拙朴中透着儒雅,闲逸里藏着冥思,他既把小火炉当成了煨酒的工具,也知道了那是用来取暖的。

其实,白居易写那首《问刘十九》时,是在今天的浙江丽水市松阳县;另一首《刘十九同宿》中说明了诗人的这位好友是当时的“松阳处士”。浙江与我们安徽毗邻,气候差不了多少,在冬天一样的寒冷。至于今天浙江人是不是还在使用红泥小火炉,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里的人(乡下)习惯在冬天烤火。我有一个亲戚的商业伙伴是浙江丽水人,他来我们这里,用火炉烤起火来像模像样,一点也不比我们外行。

早些年,我们乡下无论老少都在寒冬腊月备一只杉木小火炉,多呈四方形,八寸见方,上面安装木条把柄。也有圆形,面置扇形木板,可以代替凳子坐。火炉内均放置一只粗窑烧制的红泥火钵,或方或圆,可以盛放木炭、窑枚(烧窑时留下来的碎木炭)或夫炭(锅灶里取出而后熄灭的木炭),由一两颗火种引燃,覆盖一层薄薄的青灰,一炉火可以用上一整天。入夜只要保留火种,第二天加入炭头,便可接着使用。

小火炉一般是老年人使用的专利,孩子上学也有提拎着的,上面放上一片瓦,以防大风吹起,一会儿就燃尽了。大孩子为小孩子拎火炉,是助人为乐,小学作文的素材不少来自这儿。也有调皮的孩子弄翻了别人的火炉,碰碎了红泥火钵,少不得要赔一个,虽说一毛钱一个,那时可是一个男劳动力的大半天收入。

有一年,我的一个广东朋友来,正好赶上老冬天。他看我们每人脚下踩着一个杉木火炉,十分惊奇,他并不知道这是用来取暖的。可见这物什往南方就难以见到,其他地方虽有火炉,可能都是有别于这种方格子的泥巴火钵的东西。这种火钵的好处甚多,比如可以取下来,任意放到站桶、暖桶或是烘罩下,随取随用。要说明一下,站桶是摇篮的兄弟,它在小孩能站立的时候,把孩子箍在里面,确确实实是一个桶。暖桶是老人的专利,有坐厢,有靠背,下面放上火钵,上面偎着幸福的梦幻。烘罩则是篾制的专用来烘烤小孩衣物尿片的笊篱——有了先进的取暖器,它们都已次第退出了自己的历史舞台。

去年到宣城我的女儿那里,女儿竟然问起当年过冬天用小火炉烤火的事,并提起邻居那位70多岁的五保老人叶方西,因为他曾经用最简单的拱锯帮我女儿修整火炉,并且香她讨要了两颗芝麻糖。女儿问我,老人还在吗?我告诉他她,他早已去世了,不过,在给他送葬的时候,我还见过我们用过的小火炉,被他悉心收藏着,与山芋筐摆放在一起。

盛在红泥小火炉里的温情,是不会冷却的,就如同乡愁,抑或老酒,愈久愈炽热。

我怀念火炉,更怀念由于火炉的温暖提示而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些熟人的影像。我的祖父就常常将火炉掩在一件灰布长褂下面,从小存的这一家踱到那一家,炉中火种总是在不断地添加中燃着,就连大雪也熄灭不了那温暖的乡情;我的外祖母依靠火炉的支撑艰难移动老迈的身体,直到老去,也没有离开过那只杉木外框围护着的红泥小火炉;我的父母一直不怎么喜欢用火炉,因为他们都还没到衰老怕冷之年就早早过世了。我和妹妹曾经在北风肆虐下抢过一只装满炭火的火炉,结果让它散架了,火种撒了一地……今天说起这些,心里不乏温暖,更多的是为了找回一些情感上的缺失。

北国的朋友,南方的亲人,你们来啊,看看我家珍藏的红泥小火炉,端方四正,小巧玲珑,的确不亚于一首齐整的绝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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