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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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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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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

青石村的老石匠刘正础,人称刘三锤,在四乡八邻是响当当的好石匠,做出的活儿没有不赞叹的。这一天,他在村后溪边发现了块石头,那石头表面粗粝、灰暗无光,在村民眼中不过是块再寻常不过的邋遢胚子。刘三锤却蹲下身,用粗糙手指拂去石上泥痕,拿錾子叩一叩,仿佛听见了某种无声的回音。他小心翼翼地将石头运回院中,置于棚下,便开始了旁人眼中“无中生有”的劳作。錾尖撞击石面,石屑如星尘迸溅;石锤敲打錾柄,声音清越悠长,似是低咏,又如长吟。晨昏交替,老刘不眠不休,眼窝深陷,指节磨破,对那石头着了魔一般。

某日晨光初启,棚内一声轻叹,惊醒了檐下的燕子——他疲惫而欣喜地凝视着石胚深处渐渐浮出的面容轮廓,如同拂去了遮蔽已久的尘埃,让那沉睡万年的石像悄然苏醒。老刘的手不再敲打,仿佛只是轻轻抚摸着那微垂的眼帘与唇角的慈悲,石像竟似被晨露浸润过一般,骤然温润生光,神形毕现。他知道,这回又从顽石里拯救出一尊菩萨。

神了,谁叫他是“刘三锤”呢!哪怕再不起眼的石头,在他三锤敲打之下,是成大器还是无用之物,立见分晓。

经过近一周的精雕细刻,菩萨石像终于在村头一块空地落定。刘三锤之子刘亦明,刚从省城医专毕业归来,目睹村民成群结队匍匐在地,甚感惊奇,便前往探看。只见王老汉额头叩得青紫,口中念念有词:“菩萨显灵,保佑我儿一生平安,四季发财!”李婆婆颤巍巍献上刚扯来的红布,布满皱褶的脸上满是虔诚的期待。刘三锤也默默立于人群之中,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亲手赋予“生命”的石头菩萨,那神情里既有匠人完成杰作后的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刘亦明看着这一切,眉头微皱,然后沉默着将随身带来的急救包又往肩上提了提,走出这“福佑”之境。

不久,夏雨骤至,溪水暴涨,村人惊恐万状。洪水裹挟着泥土与浪渣奔腾而来,如饥饿的野兽,吞噬了村边的田地,又凶猛地扑向低矮的房屋。水声震耳欲聋,夹杂着惊惧的哭喊,天地间似乎只剩混沌的绝望。就在此时,那尊菩萨石像竟被浊流推倒,翻翻滚滚,跌跌撞撞,不偏不倚正卡在村口唯一的石桥桥洞中。水流受阻,奔腾的势头竟真地迟滞下来,慢慢溢出桥面而后大面积铺开,为村民赢得了逃向高地的宝贵时间。当洪水最终退去,露出菩萨石像满身泥污却依旧挺立的身姿时,劫后余生的人们跪在泥泞里,泪流满面,山呼“菩萨显圣!”刘三锤站在泥水中,望着自己亲手雕琢的石像,又看看被它护住的村庄,脸上并无喜悦,只余一片沉沉的苍白。唯有刘亦明,目光扫过菩萨石像边缘那些被洪水冲撞出的、如同命运刻痕般的崭新裂口,神色凝重如铁。

洪灾过后,石菩萨被请进了土地庙。小庙顿时香火鼎盛,信众络绎,一场盛大的还愿法会开始了。锣鼓喧天,人声沸腾,人们虔诚跪拜,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此起彼伏,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嘈杂节拍。王老汉又一次跪在最前面,他干瘦的身子随着每一次叩拜的剧烈摇晃,显得摇摇欲坠,但仍口中念念有词,额头青紫肿胀。突然,他身子猛地一歪,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嗬嗬”声,随即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向前栽倒,脸面深深埋入香灰之中,再无声息。

人群刹那死寂,旋即爆发出更大的惶恐与敬畏:“菩萨收了王老汉!”“王老汉虔诚,被菩萨接走了!”人们伏得更低,叩得更响,额头沾满香灰,恐惧与狂热交织成更深的漩涡。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膜拜浪潮里,石匠刘三锤佝偻的身影也僵住了。他试图弯下疼痛的膝盖,来一个真诚的跪拜,却猛地一阵天旋地转,枯瘦的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一下,整个人也轰然倒向冰冷的地面。

“爹!”一声撕裂空气的呼喊刺破了令人窒息的夏日天空。刘亦明如离弦之箭,撞开身前匍匐的村民,扑倒在父亲身旁。他迅速解开父亲沾满香灰的旧衣领口,手指搭上颈侧,随即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动作快得像一只松鼠。他一边紧急施救,一边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惊惶呆滞的脸。

“都别拜了!年老体弱,这样猛磕头下跪,最易诱发中风!王老汉和我爹都是!这哪里是菩萨显灵?这是要命!”刘亦明的喊声近乎歇斯底里。

村民们像被施了定身法,跪在原地,茫然失措。香烛燃烧的烟气依旧缭绕升腾,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香灰混合的奇异味道,只是那份狂热的信念,在刘亦明那穿透烟雾、锐利如刀的话语面前,开始被悄悄地碎裂,剥落。

刘亦明撕开一支注射器,针尖在烛光下闪过一道明亮的金属光芒,便精准地刺入王老汉的臂膀,而后又一支药水注入父亲的手臂。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过,每一秒都如同祈祷声敲击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终于,刘三锤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刻满风霜的皱纹蜿蜒流下,他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腕,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刘亦明俯身,只听见父亲破碎微弱的气音:“手……你的手……”

刘亦明紧紧回握父亲冰冷的手,目光越过父亲的脸庞,落在那些终于从地上茫然站起、脸上香灰和困惑混作一团的村民身上。他沾着泥污和父亲泪水的双手,在庙堂摇曳的烛光下,却似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坚实的力量。

“真正的菩萨,”刘三锤坐在地上,一只手抬起来,指着儿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突然空旷下来的土地庙里,“是这双能救人的手——”

刘三锤和王老汉在众人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老石匠不再看那高高在上的菩萨石像,浑浊的目光只定定地落在儿子那双沾满泥污和药水、却正牢牢托住自己生命的手上。良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望向庙门外洪水退去后狼藉的田野,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悄然萌生。

土地庙在一个雨夜终于化为泥浆被洪水带走,唯余烛火香烟在菩萨无悲无喜的俯视中黯然淡去。村民们彼此搀扶着,茫然四顾,仿佛大梦初醒。刘亦明小心地扶起父亲,搀着他慢慢向家门口走去。老石匠脚步蹒跚,经过那尊石像时,却突然顿住。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轻轻拂过石像冰冷的底座——那里,偷偷镌刻着他作为青石村唯一被乡民信得过的一名好石匠的名字:刘三锤。

那触感粗糙而毕肖的雕像,如同被洪水冲刷过的岩壁,被眼泪浸润过的幻影,被双手救赎过的灵魂——一方石头,静静地立在村口,偶尔会有目光抚慰一下它,或被风吹去浮尘 或被雨洗去雀粪,或被顽童当做弹弓射击的靶子。而刘亦明,接下来要做的不仅是把村医疗室建好,更要紧的是,尽快把科技文化夜校成立起来,他再不能让村民一见到他,就信口喊他“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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