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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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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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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舅妈

                                               我的小舅妈

       我有三个亲舅舅和舅妈,他们都是普通的农民,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家庭背景,虽然三个舅妈嫁入了汪氏家门,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大户人家的豪奢,没有在洪家岭上出人头地,没有什么文字或图像让他们露点风光。

大舅父去世得早,留下大舅妈孤苦伶仃。但命运似乎也有它温柔的一面,大舅妈招了个本族同辈分的男人,名讳正来。此后,他们的生活就像一首和谐的田园诗,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流淌,直至双双离世,那协调和乐的模样,宛如一幅定格在时光里的温暖画卷,让人在回忆时,心中满是欣然与羡慕。

二舅夫妇的生活则像一曲波澜起伏的乐章。他们不算和谐,时常会闹点矛盾,那争吵声就像乐章中的不和谐音符。但即便如此,他们也都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双双寿终正寝,仿佛是生活用它独特的方式,见证着他们磕磕绊绊却又不离不弃的一生。

而小舅和小舅妈,他们的风雨人生在我的记忆中尤为深刻。小舅正祥,读了高小,在外公的众多子女中,很得外公宠爱。可他性格怪异,就像一座难以攀登的山岗,固执己见,让人难以靠近。小舅妈长得不好看,眼睛小而眯缝,颧骨高起,下巴翘出;身形倒还周正,只是腰围粗了些;一双大足,为她与一般男劳力抗衡奠定了基础。说话略显粘滞,仿佛喉咙气力不足,那声音就像粗糙的砂纸,划过耳朵时,总让人觉得有些刺耳,然而又不是期期艾艾的那种结巴。在我所见识的熟人当中,她为人诚实,跟脚下的土地一样质朴,勤劳得如同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待人真诚,行事拙朴,尤其对我,可谓视同己出,那份爱,如洪家河的溪流,在我的生命中潺湲流淌。

我的母亲早早地离开了人世,她的离去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我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我还在读初中时,母亲就偏瘫了,为了完成母亲的夙愿,我让小舅妈带我去牛草山一户同宗孤寡老人(堂伯)家送礼。那一天,天空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我们刚走到半路,大雨就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生疼的。小舅妈解下头巾,遮盖在装满挂面的篮子上,我们敞着头脸无处躲避,很快就被淋成了落汤鸡。雨水顺着头发、衣服不停地往下流,冷风吹得我们浑身打颤。

来不及吃饭,稍微坐了一会儿,回到她家,我们匆匆换了衣服,小舅妈就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姜汤递到我手上的时候,她竟很兴奋地说:“我们终于回来了!外甥,快喝了,别着凉了。”喝完姜汤,她又打鸡蛋下面条端给我,又抱来加盖的小被条,安抚我早早上床焐暖。躺在床上,我感受着被窝里的温暖,听着窗外的雨声,心中满是感动。那一刻,我觉得小舅妈人虽不漂亮,说话也不圆润响亮,却是任何亲戚都没法比的,因为她实诚,没有花言巧语,没有故弄玄虚,有的是直截了当,是毫无遮掩。

我从小随父亲待在外公家的时候很多,父亲去世后,我就经常在小舅家吃住。小舅妈知道我爱喝点酒,每次我去,她都会敦促舅父到供销社打酒。舅父虽然性格怪异,但在这件事上却从不含糊,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嗜酒如命的人。他准会拎着一瓶酒,大步流星地走进家门。小舅妈则会尽量拿储些好菜,哪怕家里没有什么特色的菜肴,她也会在菜园里铲一捧鲜嫩的菠菜,洗净了烫在滚汤里。吃饭的时候,小舅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那关切的话语,就像我的母亲平日里的叮嘱,使我感动,教我难忘。我一边吃着菜,喝着酒,一边感受着家的温暖,也觉得小舅这个家,倘若离了舅妈,那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舅妈唯一的儿子馨田四十多岁了还没娶亲,这成了舅父的一块心病。舅父托我帮忙介绍女孩,我四处访问,费尽了心思,可终未成。舅父为此耿耿于怀,他的脸上时常笼罩着一层阴云,仿佛我这个外甥不尽心,没能为他分担一点儿忧戚。然而,舅妈却很开明,她从不把责任归咎于我,也从不对我有什么看法。每次我去她家,她总会偷偷送我一小袋鸡蛋。她把鸡蛋塞到我手里,轻声说:“老表(我们这里一般称呼年纪较大的下辈都依着自己的儿女叫),拿着,你在城里买不到家鸡生的鸡子。”我推辞着,她却坚持要我收下。我望着舅妈送我出门的佝偻的身影,想起母亲在世时最怜惜的是她,心里有一种依依惜别的滋味,那时大舅母和二舅母相隔不到一年都去世了,唯有眼前这个小舅妈,是我最亲的人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前年冬,舅妈在冰地上跌了一跤,大腿骨折。听说表弟不肯请医生,拖延下来,终成残疾。我就很不解了,为什么亲生儿子对母亲竟然这样漠不关心?后来表弟兄们侧面告知,馨田之所以冷漠母亲,是因为他无妻无子,游荡惯了,根本就没有亲情的概念。从此,舅妈只能拄着拐棍在厨房内外摸索劳作。她的身影在厨房里晃动着,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哀怜孤苦,让人看了心疼不已。她每走一步都很艰难,那拐棍在地上发出的“笃笃”声,亦如一声声沉重的叹息,诉说着她的痛苦和无奈。

今年七月,小舅去世了。我看到小舅妈躺在床上,她的头发变得更加花白,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岁月的沟壑,刻满了她的沧桑。可是无人关注她,安慰她。她已然成了一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小花,在孤独中默默地凋零。我临走时,看到她热泪潸然,遽然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下来,打湿了枕巾。那一刻,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而她憋在嘴里的一句话却是:“老表,要你为小舅花了许多钱!”

我说不上有多么敬爱我的小舅妈,也许是因为她的外貌和声音,早年让我在潜意识里对她有了一些偏见,但在她奄奄淹留、行将辞世时,出于人情世故,我觉得应该写一写她,留下一点儿枯燥的文字。这些文字也许无法完全表达我对她的感激和敬意,但我希望它们能成为我对她的一份纪念,让她将来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能感受到她曾经惯过爱过、欣赏过夸念过的外甥对她的牵挂和思念。

在这个喧嚣的尘世,我们总是在忙碌中忽略了身边那些真正关心我们的人。直到他们即将离去,或者已经离去,我们才会意识到他们的存在意义。人们总是在行走中渐走渐远,终至于身形杳缈。小舅妈这样一个普通的人,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没有见过闹市里的繁华,没有享用到时代带来的光鲜亮丽,却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爱和付出。她的一生虽然平凡,但却用真诚诠释了生活的本真。她就是门口地里一株朴素的玉米,顺时而生,依节而长,在盛夏给人以葱茏,到深秋替天地而谢恩。她没有穿过一件时髦的衣服,没有坐过一回高铁和飞机,她不知道中国有泰山和黄河,不知道华夏有西湖与洱海;她不知道海参和螃蟹的滋味,想象不出大饭店的桌子可以自行转动,电梯可以把人送上几十层高楼……但她明白邻里乡情就在那几颗鸡蛋、几升米面、几根麻索之中,她明白亲戚往来要长久,红白喜事要到位;她知晓“过了重阳无时节,不是风来就是雪”,她记住了哪里是外公外婆的坟山,哪里是张家李家的地块,哪里是前年去年的萝卜种苋菜籽豇豆米……

我希望我的这些文字能为小舅妈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儿痕迹,让她知道,她的爱和付出没有被遗忘。也许这些文字很枯燥很土气,但它们却是我对她最真挚的情感表达。前几日,我专程去看望她,并带去一些药,眼见她病情更加严重。这回她的女儿为她请了医生,但是医生说希望不大。在她即将辞世时,我想用这些文字为她送行,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牵挂着她,思念着她,怜悯着她。

舅父走后,小舅妈的生日虽然我打听到了,但是我那位老表没有为她准备寿宴,也就没有一个亲戚宗亲为她祝寿。明年,也许吧,明年,倘若她还挨到生日的那会儿,不管她家里有没有其他的客人,我一定砍几斤肉,包个小红包,为她的80岁大寿献上一份微薄的心意。

2025年12月6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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