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一树栀子花
刘梦瑶的第一封爱情信被老师没收的时候,她并没有太多的羞怯。她羞怯什么呢?一是信里直接的爱情表露不多,择词委婉,算得上一篇抒情散文;二是老师一点也不凶,看起来跟她的意中人蒋天林非常相似: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浅浅的酒窝;思考时微微蹙着眉头,做哲人状;哼一支曲子也会自得其乐,自我沉浸在五月花香似的旋律之中……
当刘梦瑶真地走进徐荣森老师的办公室,喊了一声“老师好”之后,她才发现今天的荣森之脸并没有比往常多点森林的阴郁。“坐!”一个孤零零的独词句。他就是这么简练,一如他管理班级,在干练中显出细致,在严谨中透着创意。刘梦瑶斜着身子坐在对面的木椅上,她看见那封信就放在桌子的一角,跟它放在一块的还有一个红封皮的笔记本。徐老师每次请同学来“喝茶”,都会在这个笔记本上记下点什么,感想啦,顿悟啦,建议啦……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做好班主任的经验之一。刘梦瑶再一次打量徐哥——她心里好多次准备这样称呼——那座森林里已经露出杜鹃般的花影,并且似乎有了淡淡的芬芳。她先开了口。
“老师,您看这算不上爱情信吧?就这个……”
话到了这儿就卡住了,因为她看见徐老师把一杯热茶递到了她的面前,茶叶在开水里浮沉着,仿佛一颗躁动的青春之心。徐老师请同学来喝茶,是真地喝茶。徐老师的爱人开着茶庄,有的是各种名贵的好茶;徐老师平时除了炫耀他的文笔,就是夸他会品茶,甚至还懂点儿茶道。
“梦瑶,谁说它是爱情信了?这分明是一篇优美的散文诗嘛。能第一个欣赏到这么好的作品,对我来说,真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你喝茶,这应该是上等的雨前茶啊!”
接下来,让刘梦瑶没想到的是,徐老师给她做起了蒋天林的家庭介绍。她不知道徐老师怎么那么熟悉一个刚刚转学过来的高二的男孩子,而且是一个比较内向、又严重偏科的外地孩子。徐老师像念一篇学生简历:蒋天林七岁去父,母亲带着他从乡下来到城里,靠打零工让他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一下学期的时候,母亲骑单车出了点事故,手术后不能干重活。蒋天林便决定休学,靠打工来支撑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母亲死活不依,她暗地里找了份为一对老人烧饭的工作,靠每月500块钱的收入,将儿子转到了现在的这所职业高中,为的是能得到国家给职业生每学年1500元的补助……
“天林这孩子其实很优秀,偏科也不是他的责任——他早该来我们这样的职业技术学校。一个人只要有专长,就像你,梦瑶,文学的天资远远超过了他人,出身社会还不是专业人才吗?”徐老师白白的牙齿、浅浅的笑靥,让刘梦瑶的心里荡起了春漪,那是一种无法言表的幸福的感觉。跟蒋天林在一起虽然还不到半年,但是男孩子的魅力让她不可抗拒地走了过去。每天放学后,他们在一起讨论文学,交流读后感,发表对后现代诗的看法。春天来了,大地上到处弥散着莫名的馨香,她总以为那气息来自天林身上;而转眼春天就过完了,许多斑斓的花儿凋零得这么快,使梦瑶觉得花季雨季之间根本就没有分界,就像文学和生活没有分界一样。梦瑶从没有认为自己是个完美的孩子,特别是个有文学修养的女孩子,可是徐老师总是在语文课上表扬她,有时候,她一走神,就会把徐老师当成“徐哥”,当成蒋天林。甚至,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倏忽之间联想到当年的许广平同学给鲁迅先生回信的情形……她努力克制着不去往下想。
刘梦瑶终于拘谨起来,她很希望有别的老师在这时候走进来,她真地不想老师赞美她,更不想老师介绍蒋天林的家庭状况。她的无知在于连一个男孩子有着怎样的家庭背景都还不清楚,就懵懵懂懂地接近他,接受他。她羞赧地抬起头,直视着徐老师的眼睛,而后鼓起勇气问道:“老师,你觉得我是在帮他吗?”
“怎么不是呢?这是一种无声的爱的关怀,像雨露之于花草,像纽扣之于衣裳。我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这样的信只是刚刚开始,这样的阳光雨露可不能只是一阵子。不要一谈到爱就和情字连到一块儿,一个老师爱他的学生,难道也和爱情有关吗?”
刘梦瑶的目光停留在那张焕发着青春热力的脸上,那白白的牙齿,那浅浅的笑靥,那浓重的眉毛,那因睿智而格外光亮的额头,使刘梦瑶心湖叠波,漾成一汪情感的蔚蓝。她上齿咬住下唇,咬紧一阵阵的激动,就像在一篇小说的高潮处毅然打住,她要把自己拉回现实。
是的,她的激动让她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进来接受批评甚至接受处理的学生。透过办公室的窗玻璃,她看见蔚蓝的天幕下,是一片广袤的田畴,金黄的菜花和碧绿的麦苗,正浓墨重彩地渲染着大地上一个新的季节刚刚抵达的诗情画意。
刘梦瑶第二次接受老师给她续茶水的时候,双手抖动得很厉害,险些让茶水溢出来洒在桌子上。她深澈的眸子里藏着一份期待,她希望老师把眼前的这封信还给她,她会当着老师的面把它撕毁,并保证以后不会再写这样的信。但是,老师说得那么真诚,鼓励她写下去,继续不停地写下去,她懂了其中的意思,老师要她用爱的心语去关心一个心里充满寒流的同学,却不是用爱情的方式,就像老师爱着她们,也不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
刘梦瑶的眼前幻化出一株弱苗来,它生长在一片贫瘠的土壤里,卷曲着叶子,却坚强地挺直着躯干。她觉得实在有必要为它培培土,施施肥,浇浇水。在初夏万物成长的季节,刘梦瑶感到自己也在成长的道路上大步向前。她几乎吓了一跳,觉得自己差点就把这株弱苗给毁了,用她清丽的字体,用她优美的语言,用她细腻却恣意泛滥的心思。
“老师,我懂了!”刘梦瑶站起来,深情地向老师鞠了一躬,把她喝剩的茶水连同茶叶渣倒进垃圾桶,在水龙头下洗净了杯子,放到瓷盘里,然后转身,从老师身边轻轻地走过去。她真地闻到了一种花儿的馨香,像什么花呢,一时竟想不起来。
到了门口,一回头,发现老师也深情地望着她,那目光,像父亲的,像母亲的,也像蒋天林的。
走出门外,刘梦瑶才发现,那缕萦绕不绝的芬芳,竟然来自栀子花。老师门前院子里有一棵正在怒放的栀子花,开得那么纯洁,那么绚烂,没有一点儿杂色,大朵的花儿,有的完全张开了蓓蕾,有的还在绽开一点儿外瓣;有的低垂,有的斜倚。几只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嘤嘤飞来绕去,好像不是在采花蜜,而是专为嗅这清雅的花香。
女孩子甜蜜的心和这栀子花儿融合到一起,在五月灿烂的阳光下,在校园宁静的一角,幸福地绽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