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听梅
新年大岁,雅聚于砚芸斋,四五诗友爬上楼顶,于疏朗恬淡的薄日下见烈士陵园一角有浮云淡烟在夜幕下濡洇,一问,主人说,梅花开了。第二日便邀约一二知己,欣然前往,并作诗一首,曰“昨夜耘斋数小星,陵园一片白蜻蜓。凉风入酒随增暖,春意逢人便说馨。素面双姝看我醉,青冈一梦与松醒。邀朋今日山亭坐,歆摄芳卿入彩屏”。
与其说是去赏梅,倒不如说是听梅。听,自有别样意趣,亦有别样情怀。
皖西大别山烈士陵园的梅花有红梅、白梅和胭脂梅,她们几乎是同时开放,但是梅花心语则是大不同的。红梅怀着浓重的心事,赶在春风之前大书一篇风韵饱满的佳作,要给这寂静而微凉的园地一声初甦的惊叹;白梅仰着小小的脸蛋,无拘无束地散漫着她已被寒风冻得苍白的意绪,在松林绿色手语的昭示下,联袂般地低吟浅唱;胭脂梅仿佛郊区的女孩,得城里的矫饰而保守乡下的土朴,很有分寸、颇合时宜地行走在村道上,既不张扬也不菲薄,丹红淡紫的唇间吐出的是越调“凭栏人”或者中吕“迎仙客”。我不知道烈士陵园里的其他植物们作何感想,只是觉得这簇春梅开在元宵过后,正是时候,此时寒气渐退,枯水生漪,沉闷了许久的心思谁都想一吐为快。
是的,赏梅人在观光亭,感受到的自然是另一种情境,是肃穆中的清雅,是微寒中的冷静,是冥思中的垂首。本来,大别山区植物种类就很丰富,单就梅花就不下数十种,在杏梅和朱砂梅之外,还有一种蜡梅,我一直把它归为堪宜独赏的梅花属,却不料它竟然不是梅。但是,这一点儿也不影响我对蜡梅的喜爱,就像我不会因为本地没有“棠棣树”,就否定兄弟相称的棠棣的存在。
抓抓耳朵,觉得听梅最适宜。梅是有语言的,她说着自己的心语,哪怕还是初始的隐语,我也认为是最真切的,是在传递着春天最温馨的意绪。梅花常常喜欢咬着雪片,轻吟一两句洁净的诗语,这给踏雪寻梅的人带来何等风骚浪漫的契机,于是,便有了“手挼梅蕊寻香径”(晏几道诗),有了“怕歌愁舞懒逢迎”(陆游诗),更有了“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曹雪芹诗)。
突兀想起柳梦梅,想起《牡丹亭》第三十五出《回生》里的杜丽娘。“愿结灵姻愧短才”是唐朝潘雍的诗句呢,原题为“赠葛氏小娘子”,四句是“曾闻仙子住天台,欲结灵姻愧短才。若许随君洞中住,不同刘阮却归来。”听听,杜丽娘“怕不是梅边柳边人数”,原来梅和柳都是梦魂,都是世间极为稀有的灵芽芳馨。
忽然闻到暗香了,似乎来自悠久的历史之岸。中学时,我的语文老师讲过一个传说,有一书生叫赵师雄,兴游罗浮山下,梦见自己正和一位美女子饮酒,旁边还有一位绿衣童子陪侍。赵师雄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一棵大梅花树下,树上有鸟儿在欢唱。原来梦中的女子就是梅花,绿衣童子是翠鸟。后来查阅资料知道这就是著名典故“梅下开樽”的来历,事情发生在隋朝。故事依托的仍然是梦。只是没法听到赵才子与梅仙在饮酒当中都说了一些什么,就像眼下没法听到这些梅花都与烈士陵园里墓圹中那些只能终生“鹤子梅妻”的烈士说了些什么。
我所在的这个小县,共有38000仁人志士为革命献出了生命,而大别山烈士陵园中,埋着不到十分之一的烈士,他们的平均年龄不超过30岁,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没有成家的青春儿郎,说他们“鹤子梅妻”,倒真正符合实际,与林逋的典故没有关系。在这群年轻人追求的梦想中,大别山杜鹃花(映山红)替他们圆满了鲜红的遗愿,并以芬芳的气息吸引着万千蝶翅与无数寻访的足迹。
梦真是美好,虽然不乏遗憾。我们的先烈为了人类大梦圆满,不惜以身弃置,连爱情的温馨也没来得及轻嗅一下,就寂寂于九泉之下。梅花深处有知音,是烈士也在听梅,还是梅花在听烈士的呼吸甚或足音?在这儿,最是听梅味更真,听是一种感觉,更是一种心灵的沟通。
你再听,鸟儿也起鸣了,虫子也合奏了,还有溪水的潺湲,还有草叶的窸窣。风吹过松林,发出的是海浪涛声,大气磅礴里间杂着细微的声息,忽而像母亲悠远而缠绵的呼喊,忽而像娇妻急促而牵挂的叩问,忽而又像女儿凄厉而痛苦的找寻……我知道墓碑下面的英魂绝大部分都比我年轻,甚至比我女儿的年龄还小,但是他们所做的事情,他们所具有的情怀,我们岂能和他们同日而语?
陵园的梅以馨香为语言,以素洁为美貌,以疏朗为胸臆,在这个春天即将到来的时刻,袒呈自己于料峭的春寒中,枝枝横斜,瓣瓣舒展,那枝是无声的手语,那瓣是摄魂的倾吐。我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她们的心曲,然而我在梅枝与墓碑之间,已然感到了比杜鹃燃放还浓烈的情思。
听梅,守住自己的心志,这是在春意氤氲的烈士陵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