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

                                                    采  薇

在大别山的深处，时光似乎总是比外界慢上半拍。两场轻柔如丝的春雨，宛如大自然温煦的爱抚，悄然唤醒了沉睡的大地，也让薇菜探出了嫩绿的芽苗。

薇菜，这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偏爱生长在半阴半阳的山坎下，那里湿润的环境，就像是它温暖的摇篮。当大地的温度渐渐回升，它便如同一个怀揣着梦想的孩子，悄悄从土里钻了出来。起初，它顶着一头白纱罩，乍一看，还真像是一层细密的蜘蛛网，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嫩红的茎，纤细而又充满活力，仿佛一只小手臂举着个小拳头，高高地向春天宣誓着自己的存在。或许，它是在宣告对生命的渴望，又或许，真如有人所想，它是在向这世界抗争着什么，只是它的抗争，是如此的安静而又坚韧。

作为一名教师，我总是喜欢在课余时间，和我的学生们分享这些关于像薇菜一样生长在本土的野生植物的知识。即便不是在生物课上，这样的闲聊也能让他们更加贴近自然，更加亲近家乡。我告诉他们，采薇，其实是一门蕴含着无尽学问的技艺。一蔸薇菜往往是伴生的，许多茎杆高低参差地簇拥在一起，像是一群亲密无间的伙伴。所以，采薇不能心急，要分期分批地进行，不可笼统攫取，否则就会破坏了它们的幼小植株，甚至弄坏它们的根块。学生们总是睁着好奇的眼睛，认真地听着，仿佛我讲的是一个神秘而又迷人的故事。

在晴朗的日子里采薇，那是一种别样的快慰。挽上一个竹篮，或者拎上一个蛇皮袋，漫步在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山坡下。有时候，不经意间一低头，就能碰上一蔸鲜嫩的薇菜，仿佛是大自然送来的一份惊喜；而当睁大眼睛，刻意去寻找时，却往往一无所获。春天潮湿的坎子下面，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气息，那是冬天的寒冷渐渐褪去，春天的温暖悄然降临的独有味道。这种韵味，就像是一首悠扬的乐曲，总能把人的想象引向快乐和邈远的境界。

在这个时节，有两种野草已经长得十分泼辣。酸蓟苔，它微红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虽然可以食用，但那酸涩而腥苦的性味，却让人不禁想起一种曾经有过的艰苦日子。它就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默默地诉说着过去的经历。而灯笼棵，则是猪菜，需要用铁铲才能剜起来，它散发着一股粗砺的异味，让人想起猪食盆里的老糠泔水味。这两种野草，仿佛是大自然的两面镜子，映照出生活的酸甜苦辣。越过这些苦菜，嫰薇的召唤即在眼前。

阳光渐渐变得温暖起来，照在身上有些热了。这时，蝉开始鸣叫，那声音，很不成调子。毕竟，它们歇了一冬，还记得歌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装作老树沉默而专注的样子听着，其实心里在原谅它的走调。蝉的鸣叫，就像是一首不完美的乐章，却也为这宁静的山林增添了一份别样的生机。

下着小雨的时候采薇，脚下有些泥泞，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兴致。雨珠轻轻地落在薇菜的纱罩上，仿佛是大自然的精灵在嬉戏。它们轻轻地晃动着，细细地润湿着茎杆和嫩叶，使得它通体青碧莹然，宛如温润的美玉，更加显得清新可爱。大家小心翼翼地采摘着薇菜，生怕弄断了它们的茎，就像是在呵护着一个个脆弱的生命。

采回来的薇菜，需要经过一番精心的处理。首先，要剔除杂质，掐掉顶端的网罩和爪子，然后拿到开水锅里烫一下，这道工序叫做杀青去涩。之后，把薇菜摊开来，在阳光下曝晒，直到它变得干燥得像铜丝，像红藤，有着百折不挠的韧性。为了让薇菜呈现出更好的品质，还需要在晒制过程中反复不断地于阳光下搓揉，让其呈现肉红色，看起来似有透明度，这才是菜中上品。

记得早些年，薇菜才被开发出来，价格十分昂贵。据说，拿到日本去，三斤干菜就能换一台东芝大彩电。那时候，山里的人们都把采薇当成了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有些小贩甚至放下做惯了的茶叶生意，专门去收购薇菜，说是赚头大得多。我相信他们没有撒谎，因为薇菜确实给山里的人们带来过希望和实惠。

好在这几年，人们的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极少有家长将孩子的功课放下，强迫她们上山去采薇菜。我为此感到十分欣喜，于是常常邀着孩子们在星期天去采薇并踏青。孩子们就像是一群欢快的小鸟，在山林中穿梭着，寻找着薇菜的身影，呼吸着青嫩的气息。他们的笑声，回荡在山林间，分明是春天最美的旋律。

如今，薇菜已经大众化了，普通的餐馆里都能吃上，价格也不贵。但是，我在餐馆里从没有吃过一次具有本真味道的山里薇菜，没有吃出春天的风味。即便前年和朋友们去皖南的古徽州，大家都说那里的薇菜做得好极了，我还是觉得薇菜的美味，不该仅仅如此。在我心中，只有和孩子们一起亲手采得的薇菜，兼以亲手烹饪，吃起来才会齿隙留香，甚至没齿难忘。

对薇菜的口味期望值那么高，源于我是大别山人，我亲眼见过女孩子采薇制薇和卖薇菜的艰辛。每一株薇菜，都凝聚着她们的心血和汗水。她们穿着天蓝色的衬衫，甩动着一头长长的秀发，微微扭动着腰肢，在簸箕里搓着将干未干的薇菜，那画面，就是一幅美丽的画卷，充满了诗情画意。她们年年采薇，年年对春天充满着期望。山那么大，坎那么高，女孩子结伴走得很远了，一直走到云里雾里，母亲唤她们也难得听见。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这是《诗经·采薇》里的诗句，它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在这寂静的山林间回响。尽管采得的只是野外的野豌豆，但我仿佛能听到女孩子内心的声音：催什么？回去回去，我盼采薇都盼了一个冬天了，我还想多采一把呢，得靠它让我出嫁时再添上一套“家庭影剧院”或手提电脑。这些女孩子，就像是山林里的精灵，她们用自己的双手，编织着美好的未来。

在采薇的日子里，我常常会陷入沉思。这些看似普通的薇菜，却承载着太多的故事和情感。它们见证了山里人们的生活变迁，也见证了时代的发展。从曾经的昂贵奢侈品，到如今的大众化美食，薇菜的命运也在不断地改变着。而那些采薇的女孩子，她们的梦想和追求，也在随着时代的进步而不断地升华。

再次想起了那些和孩子们一起采薇的日子，那是多么美好的回忆。我们在山林间嬉戏，在阳光下欢笑，一起感受着大自然的魅力。孩子们的纯真和善良，就像是山间的清泉，清澈而又甘甜。他们对薇菜的好奇和喜爱，也让我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里的生活也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出了大山，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但是，薇菜依然是山里的一道独特风景，它依然吸引着人们的目光。无论是在城市的餐馆里，还是在山里的农家小院里，薇菜的味道，始终让人难以忘怀。

采薇，不仅仅是一种行为，更是一种生活态度。它让我们学会了珍惜，学会了感恩，学会了与大自然和谐相处。让我们在采薇的过程中，用心去感受每一个瞬间，用爱去拥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因为，生活中的真谛，往往就隐藏在类似薇菜的卷曲着的小小拳头或者毛茸茸的白须当中。

当夜幕降临，我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家中。看着那些晾晒在院子里的薇菜，心中充满了满足和喜悦。这些薇菜，就像是我与大自然之间的一份契约，见证了我在山林间度过的美好时光。我期待着下一次采薇的日子，期待着与大自然的再次相遇。因为，在那片山林里，不仅有我无尽的回忆和梦想，有我对生活的热爱和追求，更有如瓦尔登湖一样蕴涵着的深刻的哲思。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让我们保留一份宁静，保留一份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让薇菜的清香，成为我们心灵的慰藉，让我们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采薇，是一场与大自然的对话，是一趟心灵的旅程，更是一次拾掇山野灵氛的独特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