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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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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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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二题

                                                  风中二题


                                                风中的芭茅

风中的芭茅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梳理,每一片叶子都带着刀锋的啸叫。芭茅生在悬崖上,好比穷途末路的人,在危急和绝望的时候举起了刀子。

我回忆我手上的疼痛,看见芭茅锯齿一样的锋刃在对着我讪笑,30多年的痕迹,以小篆的行款书写在我的右手背上,叫我屡擦不去。一道月牙形的亮光,映照着我芭茅一样青青的心事,还有什么比抬头仰望更能看得远呢?正是这道伤疤让我明白了手的无能和手的重要。

是谁叫我在风中采割它,采割锋利的芭茅,最终反让它采割了我的无知?秋风冷露里,芭茅的叶子坚硬无比,芭茅的茎梢却直指蓝天。被我们割倒的芭茅很快就在灶膛里噼啪爆燃,继而全部烧成灰烬,另一些则退让到高高的悬崖上,在人们触手难及的地方安营扎寨,或者在你想象的间隙里卷土重来。智慧的芭茅生生不息,它以冷峻的忍让和虎视眈眈的沉默与手拿刀子的人久久地对峙。

我和芭茅一样,在贫瘠的土地上接受坚韧的启蒙,用纤弱的肢体支撑春寒、酷暑、秋风和冷冬,带着一点小小的自卫本能,带着枪或刀、芒叉或锯齿一样的凶器,力图生活得像模像样。其实,孱弱和自卑早就在飘忽的目光里荡漾不止,掩盖已经成为最为拙劣的举动。在最为强悍的樵夫看来,那些凶器只不过是小动物们舌头上的肉刺,或者是艳丽玫瑰上勾人的目光而已。

这时候,我发现大地正呈现出一片勃勃生机,万物都在按照自己的意愿健康地疯长。南风,使叶子翻过来,呈现出浅色的嫩绿;花朵在绿叶中赢得了机遇。我走近芭茅,挥舞镰刀,割倒的是一大片雄性的罡风。

没有什么可以抗御刀锋的,除非退让,除非以牙还牙。这时候,芭茅背水一战,它利用了它的刀口或者锯齿,把我的手割伤。被芭茅割破的伤口汩汩地响起一段音乐,像流水滑过我的记忆;被芭茅割出的伤疤像一片熟地,可以种植疼痛、经验和教训,可以收获生命中熟稔的穗子和灵魂中壮硕的坚果。

在风中,我没有呼求,而芭茅一直没有停止过呐喊,芭茅的呐喊此起彼伏。一列强大的阵势向我压来,我只得连连后退。捂着受伤的手,我放下镰刀,一段时光就这样锲入了食指的某节,而历年保留下来的对于茅花的记忆,也就黯然失色,像晚风吹落了一枝瓜蔓上的雌蕊,像初阳融化了一池羞怯的薄冰。

芭茅是一种普遍但不普通的植物,它在一般情况下,不能与人握手言和。你要么一一刈割了它们,要么离得远远的。除非是牛,用同样长满刺的舌头把它的嫩茎卷进嘴里,而后慢慢咀嚼。你坐在山坡上,捂着疼痛的伤口打量芭茅,会听到绿色生命中尖利的啸叫,只要有风,它就不会停止这种啸叫。你原谅了芭茅,芭茅却不能原谅你的双手。怪石塄塄的荒山上,芭茅不会用它的孱弱来填写自己的生命履历,它摇曳在秋风里,像一支笔,从来不需要谁给它抒情的墨彩!

秋后,人们还是割倒了大片的芭茅,用它盖畜棚,苫磨房,垫柴堆,那些干枯的叶子在风中相互摩挲,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能说这是一些失败的芭茅吗?面对金属的刀锋,它没来得及想到许多,它要考虑选择适合自己的唯一的生存方式。芭茅的选择摆在大路边上,人们可望而不可理解。其实,伤害和怜爱一样,需要细细地翻看它的底页,需要在南风下翻开它的背面。

倘若你沿着这条唯一的路走过来,这一辈子,你也许只愿做一株芭茅,在风中,握住命运悄然伸展过来的手臂……


                                         风中沉默的村庄

有好一阵子,我站在冷风嫩绿中,静静地打量我那土黄色的村庄,心头直有一种感觉,竟然像初来乍到一般,对村庄的陌生感简直使自己惊讶不已。

人都到哪里去了呢?村庄空荡荡的,剩下一地的冻土,刚从春雨中松开表层;麦子鲜光亮绿,偶尔有几朵菜花,举起金黄的亮点。去年结过很多杏子的杏树上,缀满待放的花苞。三两只狗奔蹿相逐,嗷嗷嘶叫。晕乎乎的太阳照着过缺的田水,泛着冷冷的粼光,小河隐没在两岸的灰黄草色中。

我从一个地块走到另一个地块,有一只胆大的狗跟在我脚后边,嗅着我走过的气味。它不知道我要寻找的那块麦地,曾经是我们家的自留地,我对那块地很有些感情哩。因为烙印深深,我把它交给了一个亲戚,委托他照看好地里的麦子、星散的隔生萝卜、大叶的酸蓟苔和很多年都没有尝过的圆杆小蒜。旁边还有一块向阳的坡地,我母亲的坟茔曾停置在那里,一放三年,按照乡俗,三年后才能移葬地下。停厝坟茔的那几年,我守在家里,守着一扇西窗和窗前的一棵梨树,聆听乡野里偶尔才能发出的细切的声息,以及从收获过的庄稼地里传来的松鼠的叽哟。眼下,麦地和麦地的边缘都留下了我的鞋印。由于突兀间想起一句诗,我把目光投向水田,那里只有几只鸭子或钻入水中,或在土埂上抖着水淋淋的翅膀。“竹外桃花三两枝”,还早呢!

也许村人还在过年吧,还在那种年味很浓的气氛中喝酒、抹小牌、看元宵晚会以后的某个电视连续剧,或是因为去年选举中的一些事而继续窝着些气。除非谁家的鸡让鹞子或老鹰给抓去了,女人才追出来,大声吆喝,扔石子或是拍巴掌。村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沉默,老人习惯了不再骂人,哪怕儿子孙子要到天边去打工,也任由他们去。斗过很多次嘴了,结果无济于事,年边回来仍然是两手空空,连笑容也是干瘪的。女人习惯了自言自语,这是一种更令人难耐的沉默,这种沉默往往就在女人出门剜猪菜或担水途中遇上,没有哪一种语言比这种自言自语更可怕,它会叫家里的瓷器伤损,叫木桶漏水,叫鸡猪猫狗无端地挨上一脚。孩子习惯了放学后将书包挂到墙上,从里边将基础训练课外练习优化设计和AB卷统统拿出来,伏在方桌的一角,把眼睛写成近视500度。沉默是一种心性使然,就像一片芦苇一直把身子倾向一侧,它是在顺应风性中养成的一样。

村庄只有些女人、老人和孩子。村庄是一张只有些秀丽风景的反卷片了。

春天看看就要来了,是从泉水井边上一簇鲜嫩的野芹出发的,是从竹林那儿一团绿影迈步的。风还是那么冷,连刚钻出土面的蒿草也闪着冷色。这个熟悉的村庄,像一只酒瓮,也许里头正在酝酿着什么。我记忆中的村庄原本不是这个样子,它单纯,嬉闹,甚至有些恶作剧。往往在最后一场大雪还没有化去的时候,就有迎春的狮舞,或是互相传递着清明果来庆祝龙抬头的日子。爱情的故事大多也就在此时相伴而生,一条小路可能成为一对男女白头偕老的经典,一句话可能叫小村的春天变得从另一处风景开始。

村庄用一方头巾遮住了自己的声音,遮住了我眼中熟悉的面目。我从一棵大树的背影里蜇出去,沿着通村小道走上大路,路上仍然没有什么人,只有风向我叙说一些陈年旧事,只有山坡上的矮松树上,一二只小松鼠在跳跃,觅食。我知道我再向前走,就出了我的那个村庄了,而我的村庄在风中,应该把那些旺长的炊烟梳理成一种什么样的发型呢?我一时思路壅塞,就是在这时候,我的脚步和我的笔同时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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