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老井
黄昏是一只巨大的砚台,被时光这只无形的手反复研磨。眼下,这墨色尚且淡着,只是一种半透明的灰蓝,但那股陈年的、带着土腥气的墨香已然弥散开来,浸透了河埠头湿漉漉的石板,也浸透了村口那棵老樟树虬劲的枝干。
到了晚炊时分,村子里便热闹起来。谁家灶头的火候急了,那一锅春蒜炒腊肉便在滚油里爆得噼啪作响,香气追逐着一群调皮的野孩子,乱了行人的脚步,也迷了归牛的望眼。炊烟从陈年的瓦缝里升起,袅袅婷婷,一如那位早已作古、却曾名动一方的书法家,在天空中肆意地狂草。可这大篆终究是留不住的,风过处,除了把那偷渡出来的肉香分赠给黄昏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只归巢的倦鸟、每一个背着书包匆匆赶路的孩童,什么也没剩下。
唯有那口老井,沉默得像一位入定的老僧,在村西头静静地等待着。它等待着最后那个来汲水的人,等待着那些饥渴的水桶与水瓢,等待着那双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宛如初现的黄昏星般的眼睛。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粗粝而沙哑,像极了一只破损的木桶从扁担上脱落,吭吭哧哧地滚下山坡的声音。夕阳红着脸,像是羞于见人似的,也要跟着那犬吠声滚到山那边去了。
在这个春日的尾声里,黄昏虽短,却摄人心魄。而老井,这村庄的瞳孔,依旧深沉。它似乎注定要给每一个平常或不平常的日子,画上一个湿润而清冷的句号。
往日这个时候,那条被踩得光溜溜的泥径上,总会晃动着一副瘦小的肩头,那是阿橙。两只铁皮水桶挂在那根磨得发亮的桑木扁担两头,随着她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晃荡,形影相吊。影子被拉得很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幽灵。偶尔,一只归巢的孤鸦或者叫伴的喜鹊低低地啼叫一声,一抖翅膀便没入渐浓的夜色。天色蓝得跟井壁上那些潮湿的青苔差不多,而当第一颗星星忽闪起来时,井底便会泛起微光,恍若青苔间摇曳的水草里,那些晃着白肚皮的小鱼。
阿橙总觉得,黄昏、炊烟,连同这口老井,都是乡村的根。这些根须是青的,是白的,它们在泥土中拼命汲取着温厚的养料,也在汲取着夜色的黑,逐渐长成了故乡特有的清凉、馨香与滋润。她不愿把故乡比作一只孕育珍珠的大蚌壳,因为那意味着为了那颗撩眼的、或许并不属于这里的珍珠,故乡会变成一只皱纹百褶、干瘪衰老的老蚌。不,故乡就是眼下这片真实的土地,是田畴、是山冈,是村口因修路还没来得及搬走的一堆黄沙。它埋着青的根、白的须,由粗砂与细砾组成,无论你如何回忆、如何设想,甚至如何诅咒,它都只能是这个样子——中间一条路,两边两片地,死板,却又坚实。
桑地的尽头,有一小片被踩平了的草甸,那是放水桶的地方。老井就在旁边,井水滋养着桑树的根,也滋养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庄稼。阿橙有时会恍惚,觉得这口老井就像母亲那深不见底的母爱,一辈子盈盈满满,不知疲倦地灌溉着一代代人的生命之根。
每当她蹲在井边,探出身子,用那只葫芦做的水瓢去舀取那沁凉的井水时,幽深的井底总会清晰地映出一张脸——娇小,却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早熟与漂亮。夏日的白昼长,夕阳落得迟,晚霞跌进水里,会有两片红晕贴在那张脸的颊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待嫁的新娘。
可她不是新娘,至少今晚还不是。
思绪像井里的水草,缠缠绕绕。阿橙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老井挪去。井水一如平日那般沉静、清澈、碧绿,深邃得让人心慌。天空倒映在里面,飞鸟的影子掠过,道路和那些不可捉摸的想象也都在里面。她痴痴地看着井水,心里翻腾着一个问题:哪一条路,才是通往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个比井底还要幽深的世界。村里的姐妹们像候鸟一样,一批批飞出去,有的寄回花花绿绿的钞票,有的再也不回来。她们走的,是哪一条路?
她提起那只沉重的木桶,沉入水中,“咕咚”一声,满溢的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这一瓢水挑回家去,添进锅里,烧得滚沸了,是端给父亲洗去一天泥汗的脸,还是熬给弟弟喝的粥汤?或者……或者是留给兰姐的?
想到兰姐,阿橙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手中的扁担险些滑落。
明天,她就要把自己交给兰姐了。这个决定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兰姐是村里最早走出去的那批人之一,开着小汽车回来的时候,全村人都围着看。她穿着紧身的裙子,烫着城里人的卷发,手指上涂着红红的指甲油,说话的声音像含着糖。她说可以带阿橙去城里,找个好活儿,赚大钱,见识大世面。
可是,为什么村里那些婆姨们在背后嚼舌根时,眼神总是怪怪的?那种眼光像沾了毒液的毛毛虫,爬过阿橙的皮肤,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有人说兰姐在外面“很有市场”,这话里的意味,像井边的青苔一样滑腻,让人抓不住,又放不下。
“可靠吗?”阿橙在心里问自己,声音在空旷的井壁里回荡。
她想起去年冬天去龙头庙求的那支签。老和尚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是用浓墨写得密密麻麻的字,可那字像是一团乱麻,她认不全,老和尚也只是捻着佛珠,含含糊糊地说“命犯驿马,远走高飞”,至于吉凶,却怎么也不肯说透了。
此时,黄昏已将墨磨得极浓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井口还泛着一圈幽幽的白光。
阿橙挑起了水。扁担压在肩上,生疼。两只水桶沉沉的,装满了冰凉的井水。她慢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在那一晃一晃的水面上,她仿佛看见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今天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赤着脚,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眼里满是土气和胆怯;另一个,是明天的她,穿着兰姐那样的裙子,化着妆,站在高楼大厦的玻璃窗前,眼神迷离而空洞。
两个“她”,被这两桶水分隔在扁担的两头,在这老井与炊烟之间,一前一后地走着。一个舍不得这口养育了她十八年的老井,一个却拼命想要挣脱这泥土的引力、这泉脉的滋润。
路边的野草划过她的脚踝,冰凉刺骨。远处,母亲的呼唤声穿过暮色传来,那是让她心安的声音,却也是让她窒息的声音。她知道,那锅里沸腾的水,要么煮成温热的洗脸水,抚慰家人的疲惫;要么,就会变成煎熬她命运的沸水。
阿橙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老井的方向。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吞噬黄昏的巨口,又像一只清泪欲流的眼睛,冷漠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即将离去的女孩,看着这个日渐衰老的村庄。
风吹过,把最后一缕炊烟搅散了。水桶里的水微微荡漾,倒映着天边那一抹残存的、血红的晚霞。阿橙咬了咬牙,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扁担,向着那片灯火昏黄的村落,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她恍然觉得,身后的这眼老井里,有救赎的甘泉,也有苦涩的良药。
